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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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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屋內葉重陽正問道:“那張材的住處可還妥當麽?”

南岑遙道:“幹戚帶了敝府上幾個及門弟子在當地把守著,料想不至有失。”

葉重陽便向木惜遲道:“事不宜遲,你去會會他。”

木惜遲依言趕往張材住處。此時他只剩一兩成靈力,行動十分乏力,漸漸不支。

過不多時,身後馬蹄聲響,一騎飛馳而至,等到了木惜遲身邊,便開口道:“公子,我馱著你。”

原來是飛電。

木惜遲喜道:“飛電大哥,多謝了。” 一時縱身躍上。

張材這日清晨醒來,先自畫了數張符箓,籠在火盆裏點燃,又撂在水裏,自己將那符水喝了幾碗,方坐在炕沿上發悶。忽聞得門上剝啄兩聲。

張材拿起一根幹柴握在手裏,惡生惡氣道:“哪個短命鬼敢敲你爺爺的門!”

門外道:“張材,你是否日間嗽中帶血,深夜高熱。又常感心內發脹,腳下如綿?”

張材聽了不禁怔住,自己年少時得過癆病,一度不能成活。幸得一個瞎眼郎中治好了病,那郎中見自己一貧如洗,竟也沒要診金,還賒了許多藥。

這門外之人怎得將當日那郎中給自己診脈時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

莫不是故人來訪?

張材丟了幹柴,踉踉蹌蹌過去開了門。只見一個身段風流眉眼俊秀的少年公子立在那裏,正盈盈噙笑看著他。

一時間恍如隔世,張材張著嘴,只說不出整句兒,“木……木公子,不不……不對……那該是七十的人了……別是他孫兒……”

木惜遲不待他瞎猜下去,簡斷地道:“我是木晚舟。看來你還記得我。”說畢,也不客氣,繞過張材走入屋內坐下。

那張材怔怔轉過頭來,臉上盡是迷惘神色。木惜遲道:“我並非凡塵中人,年貌非常人可及,你自不必疑惑。我此來也不與你為難,因此,也不要驚慌。喔,還有樣物什給你。”說著,伸手從袖中取出先前在萬福堂買的一包萆薢放在桌上。

那張材慢慢走過來,看看萆薢,又看看木惜遲。後者用眼神示意他坐。張材便拾了個木凳拘謹地坐了。

木惜遲望著他半晌,方道:“一別經年,你近來可好?”

張材道:“托南明大夫的福,我的癆病再沒犯過。南大夫他老人家好麽?”

木惜遲心裏發酸,若是張材知道他兩個早已淒慘死去,又會作何感想。嘴裏卻說:“他很好,勞你惦念。”

木惜遲又道:“聽說你後來投身在一戶顯赫人家做仆從。他們待你好麽?”

張材道:“老匹夫這一輩子。除了南明大夫,便是我家公子了。這二位都待我恩重如山。”

木惜遲道:“如今為何不在他家做了?”

張材神情漸現憮然之色,半晌道:“我家公子為奸人所惑。公子他……”到這裏,張材不往下說了。

木惜遲道:“你家公子名叫狄仁,對麽?”

張材眼中閃過一絲戒備,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木惜遲道:“你家公子為何人所惑?現今又在何處?”

張材壓低眉眼陰惻惻道:“木公子找來我這裏,竟不為敘舊,倒是來捉人的!”

“捉人?”木惜遲笑道,“我捉什麽人來呢?”

張材“謔”地站起道:“木公子請回罷!您是神仙高人,我是凡俗匹夫。好歹我有一身力氣,不過拼命罷了!”說著,猛將椅子踢倒,兩眼火星亂迸,就要上前鬥狠。

木晚舟這破身板兒,行動就弱柳扶風。此時已唬得心口都在顫。竟只能睜大眼呆住,楞是一動不能動。

眼見張材欺到身前,打量今日必要遭些血光之災。哪知門扉忽然被什麽人大力撞開。一道灰色的影子沖進來喊道:“誰敢傷我晚兒!”

明哥?!

木惜遲霎時還顧得什麽,渾身硬生逼出兩成靈力,一面將南明護在懷中,一面去格擋張材的拳腳。

那張材迎頭遭到一擊,踉蹌退了幾步,摔了個四腳朝天。

木惜遲這猛一使力不打緊,竟將木晚舟渾身氣力透支幹凈,頓覺頭腦昏暈,身體綿軟,就要往地上歪倒下去。

南明驚慌失措地扶了他攬在懷裏,急忙去探脈息。探了半日,全無動靜,心裏一片矍驚淒惶。

正在無可奈何之際,木惜遲張口咳嗽一聲,南明渾身一松,好歹把一顆心放回腔子中。又一想,是了,晚兒早已是鬼了,哪裏會有脈息。別說晚兒了,連我自己也是這樣呢。

木惜遲張開眼來,就見南明如此自思自笑,呆呆傻傻。心裏又軟又柔,捧了南明的臉道:“呆鵝,做什麽呢?”

那邊忽的“噗通”一聲,兩人望去,只見張材跪在地上磕頭。

“南明大夫,您是救苦救難的皇天菩薩轉世。小民叩見菩薩……”

南明忙扶起道:“老人家,切不可如此。晚生受不起!”少頃,又端詳那人面龐,疑惑道,“你……是張材?”

那張材道:“小人是。”

南明又道:“怎的幾年不見,竟……老邁至此?”

張材涕笑道:“小人少年病重,至今時已過去近一個甲子。小人怎能不老,倒是南明大夫您風茂如初。”

南明道:“已經過去一個甲子了……”

木惜遲見他又發怔,忙摩挲他面頸,柔聲道:“你我已是入黃泉之人,於人間時節無所感亦是自然。快別只管發呆了。”

南明卻恍若未聞,怔怔地道:“我回回見晚兒,都深感別期悠長。我只道自己相思難耐,度日如年。不成想,竟真的那麽長。”

木惜遲聽見這話,呆了一呆,心裏猶如五味瓶一齊打翻,酸甜苦鹹,不知是個什麽滋味兒。只懂得與南明癡癡地兩相對望。

張材看著這光景,老臉上微微一紅,哼唧道:“想不到南明大夫和木公子都是神仙降世。我老匹夫也三生有幸了。”

木惜遲這才忽然想起正事,勉強躲開南明的目光,對張材道:“明哥與我此行專為尋狄仁而來,你若果真念舊情,就該告訴我們你家公子的下落。況我們不為捉人,實是為救人的。”

張材聽見,猶如原地打了個焦雷,半晌淚如雨下,泣道:“仙子明鑒,我家公子再好不過的一個人,叫那等娼 婦帶累壞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說到這裏,張材已經泣不成聲。

木惜遲打量他不再相瞞,恐他傷心太過,又兼年高,便向他道:“你仔細想想,不必著急。我們先帶你回去狄宅。那裏還有我們同行數人,都對狄公子下落十分關切。”

那張材現下無有不從,唯喏喏聽命而已。

出至門外,木惜遲撮唇成哨。飛電得訊,迎面趕來,先看見南明,恍若未見。只蹬著四蹄緊挨木惜遲身邊聽候。

木惜遲道:“飛電大哥,你先馱了張材回狄宅,務必穩妥交到少主與葉掌門手上。我和明哥隨後便至。”

那飛電歪了歪馬臉,道:“這張材我已知道的,這‘明哥’是誰呢?公子與他同行可使得麽?”

話音未落,南明瞪眼驚呼:“呀!這畜生怎能口吐人言?”

飛電一聽,脾氣也上來了,催蹄向南明跺去。“你管誰叫畜生?!你這凡人活得不耐煩了!”

木惜遲忙攔著飛電,“使不得使不得啊飛電大哥。他是你主……” 木惜遲忽然咽了口聲,心說眼下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便向飛電道:“他其實不是凡人,更不是活人。此事說來話長,你卻立時帶張材回去。要緊要緊!”

飛電聽說,便不敢反駁,低了低腦袋,道:“是。”

那張材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也不十分大驚小怪,淡定地跨上馬背。待一人一駒遠去,這裏木惜遲輕輕攜起南明的手,柔聲婉轉道:“明哥……”

當日巫山一會,已過去了些時日,木惜遲還是有些羞怯怯的。

聽得南明癡癡地道:“晚兒,讓我好好兒看看你。”

木惜遲佯嗔道:“什麽好看的,成日裏傻乎乎,可愁煞人了。”

南明嘆道:“晚兒說我傻,我也不敢駁。然豈不聞古語有雲:‘情到濃時人自癡’?我固然是癡的,如此說來,晚兒竟要擔責。”

木惜遲面上一紅,心坎兒裏早就軟的不像話了。“誰要理你。”說著,將手往南明胸口一捶,卻被南明一把握住,放在唇邊親吻。

話說這裏飛電將張材送回狄宅。那張材見到葉重陽一幹人鶴骨仙風,便知非俗,遂跪下道:“小民張材拜見列位仙人。”

南岑遙往張材背後眺了一眼,問飛電道:“壑殊與木公子呢?”

飛電道:“我並沒有見主人吶,木公子倒與一個凡人在一起。說是隨後就來。”

南岑遙又道:“幹戚呢?”

飛電此時已化為人形,從地上站起,拍拍手道:“我沒見到幹戚大哥。”

此時木惜遲正眼餳骨軟,情炙意濃,抱著南明腰際,嗅他的頸窩。

沒有那股香氣。

難不成木晚舟的五識太弱,嗅不出這氣息?

也不對呀,我是不能以真身靠近南明的,遑論嗅到他身上氣味。自己從前究竟何時聞到過這項氣息,且南壑殊身上為何會有?

南明輕輕撚著木惜遲鬢發,笑道:“晚兒,在做什麽?弄得我癢癢。”

木惜遲道:“明哥,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就是你明明才認識一個人,但他身上卻有種特別之處,讓你覺得似曾相識?”

南明先楞了一楞,良久才緩緩道:“晚兒,你……說的是誰?”

“便是……”才要說時,木惜遲忽望見南明眸子裏一抹失措的迷惘,便霎時福至心靈,改口道:“是明哥啊!”

“我?”南明眼睫顫了顫,雖仍舊迷糊,但顯然已經轉憂為喜。

木惜遲道:“嗯呢,我初見明哥的時候,就仿佛故人重逢一般。心裏想著此生必定是要在一起的。”

南明心甜意洽,待要說話。忽聞得一個聲音道:“不好,那凡人張材可哪裏去了?”

聽這聲音憨厚熟稔,木惜遲道:“可是幹戚大哥在說話?”

那邊沒了聲氣,少頃從屋後轉出一個壯碩漢子,木惜遲趕上去施了一禮,道:“幹戚大哥,那張材已經由飛電帶回狄仁的宅子。我和……” 木惜遲湊近幹戚悄聲道,“我和二公子隨後回去。”

那幹戚一臉憨憨:“公子你誰?”

木惜遲:“……”

“我是木惜遲,我身後是你家二公子。因為要套張材那老兒的話,我倆才……才作如此裝扮的。”

幹戚一聽,深信不疑,走過去對南明奉了一揖。

南明不明就裏,忙得襝袵還禮。

幹戚大驚,單膝跪下道:“二公子,幹戚不敢受禮。”

這時,從周圍跑來四五個少年,嘴裏道:“幹戚大哥,四處都搜過了,沒有那張材……”

木惜遲認出都是同儕弟子。那些弟子見幹戚面向一人跪在地上,不由分說地通通下跪。慌得南明團團地作揖不疊。

其中一個弟子小聲道:“我剛跑在頭裏,就見他們親嘴兒來著!”

木惜遲:“……”

幹戚怒而回頭道:“渾說什麽!咱們二公子怎麽會和別人親嘴兒!”

那弟子愕然道:“什麽?這位竟是二公子麽?”

幹戚一點兒不含糊:“這是二公子和木惜遲木公子!”

那弟子臉上裂開了。

南明在木惜遲耳邊道:“晚兒,他們在說什麽?我怎麽不懂?”

木惜遲見幹戚當著眾人叫破南明真身,不免心亂,忙岔開話頭兒道:“幹戚大哥,你奉少主之命在此看守張材,怎的連人去哪兒了也不知道?”

“這……”幹戚一噎,垂首道:“是我疏忽了。”

先前那個小聲說話的弟子明顯抖了一抖。木惜遲心裏明白,知是那弟子貪玩壞事,幹戚無辜受累。便道:“幹戚大哥,你還是快快帶著他們追上飛電,以免少主察出端倪。”

幹戚驀地擡頭,木惜遲看著他輕輕一笑:“幹戚大哥放心。此事我與……我與他都不會向人提起。只說當面交割明白便是。”

幹戚點點頭,拱了拱手道:“多謝木公子。”遂轉身帶領眾弟子奔馳追趕。

然那飛電名副其實,追風逐電,迅如流星。瞬息而至,哪裏追趕得上。待幹戚一行人回到狄宅,張材已被眾人圍著,令他交待始末。

只聽那張材道:“去歲,一日我家公子自山林中晨修歸來,聽見一女子呼救聲音。公子慈善,援手搭救。那女子自稱遭人拐騙施暴,對我家公子千恩萬謝。此女生的極美,我家公子被其誘惑,後面才知道她乃是勾欄娼、婦。我家公子情深,一意要為她贖身。可那娼、婦反倒不肯,還哄騙公子說她身負大仇,須要尋覓到那個能替她報仇的人方能托付終身。如若公子求娶她,就要替她報仇。”

蘇哲插嘴道:“這女的也太不識好歹,遇見這樣傻帽兒不說就嫁了罷,還拿喬托大……”

葉重陽翻了個白眼兒,指蘇哲對南岑遙道:“你們無念境真是什麽人都要。這樣的酒囊飯袋還不攆了去,留著煉丹麽!”

南岑遙尷尬地嗽了一聲,向小白道:“煩請你將鴛鴦請來。”

不多時,鴛鴦來了。南岑遙指著鴛鴦問張材:“你說的人可是她麽?”

二人照面,俱是一驚。

那張材道:“她是那女子的丫鬟。”

花影“嗤”地一聲:“一個妓、女還配有丫鬟麽?”

“頭牌才有!”

“嗯?”

花影扭過頭去,見蘇哲殷巴巴地湊過來道:“花影仙上有所不知,在民間,凡是勾欄裏得寵的頭牌紅倌人,她們的媽媽都給一到兩個丫鬟,照顧飲食起居,生活待遇和高門大戶的小姐比,也不差什麽的。”

一語未了,眾人各色各異的目光紛紛射了來。

“哈哈哈……”葉重陽拿折扇敲著手心兒,搖頭笑道,“蘇哲小兄弟真是對人間了如指掌,尤其那些煙花柳巷之所。遠勝過我這個行南闖北的浪客。今日受教了。”

南岑遙臉色不怎麽好,用眼神威懾著蘇哲往後縮了縮。

張材卻道:“那娼、婦稱自己原是官宦之後,侯門千金。因父親遭奸人所害,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這丫頭自小服侍她,抄家後與她一道被賣進盈春苑。”

眾人一聽,又一齊看向蘇哲。

蘇哲:哦豁,老馬失蹄了。

猶自不甘心地小聲嘟囔:“頭牌是真的有丫鬟伺候的。”

葉重陽問張材道:“那後來呢?狄仁就幫她覆仇了?”

張材:“那娼、婦……”

葉重陽打斷道:“休得造次,她叫什麽名字?”

鴛鴦忽然跪下道:“稟各位仙長,我家小姐閨名覃玉兒。便是覃州城內顯赫一時的覃淵覃大人的女兒。”

張材“呸”了一聲道:“覃州原本是個村落,後人口繁盛,才升了州府。姓覃的人家何其之多。更何況那覃家犯了滔天大罪,早被誅了九族,怎還遺了人口在世上!”

鴛鴦一頭磕在地下,道:“奴婢所述,句句屬實。我和小姐所以活了下來,是因為……是因為老爺昔日幕僚和舊友用一個鄉下丫頭替下小姐。彼時小姐年幼,女兒家宅居深閨,樣貌只有家下女眷得見,因此才蒙混過關。”

南岑遙點點頭道:“這也是你們命中的一線生機。”

那鴛鴦忽而痛哭不已:“奴婢寧願一死!”

南岑遙道:“這話糊塗。凡人命數雖短暫,卻也能嘗盡悲歡離合,苦辣甜酸,便是為人的造化。”

鴛鴦泣不成聲,慘然道:“我是覃家的家生奴婢。我的親娘是小姐的乳母。覃府抄家那日,我娘帶著我回老家奔喪。回程途中得知府宅家變。只有小姐被人救出。

“當日,我娘領著我們,跪在地上向救出小姐的那些人磕頭。豈知領頭的那人道,不必說來世做牛做馬的話,只說眼下如何報答。我娘說,如蒙不棄,願意帶著小姐和我投身府上為奴為婢。

“那人起先答應了,後來卻只在莊子上買了間房舍,將我們三個安置在那裏。不出一月,那人便說要納小姐為妾。我家小姐時年不過八歲,如何為人妾室!我娘執意不從,他便也罷了。

“又有一日,那畜生喝得酩酊大醉,欲對小姐行那不倫之事,被我娘拼死護下。當晚我娘流淚說道:‘原以為逃脫升天,哪料到所托非人。這裏不是安身之所,到底住不得了。’連夜攜了小姐和我逃走。我娘帶著我們在曠野裏走了一日一夜,水米不曾粘牙,唯恐被人追上。可老天無眼,我們還是被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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