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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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方才說他家公子給夢魘住了,可是那大公子麽?”木惜遲自忖夢魘其事常發生在意志不堅之人身上。聽劉伯說來,那二公子竟是個木頭樁子,別說意志力了,恐怕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邦硬!倒是大公子風流倜儻,料想他自是在眾美人間處處留情,取舍不定,心中甜情蜜意無處安放,溢將出來,淹沒了心智,這才著了迷魂道兒。

劉伯“嗳”一聲,“必是那大公子了,難不成為了個非親生子能合家亂成這樣?”

“你是說,二公子不是尊主親生的?”

那老伯鬢染白霜,卻一臉笑相,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機靈勁兒。此時他見木惜遲追問,更加得意,晃著腦袋道:“是吶,無念境裏的人管老大恭恭敬敬稱呼一聲‘少主’。可他家老二呢,就一句‘二公子’。嘖嘖嘖……”

那劉伯還要呶呶不休。木惜遲方覺他越說越往私隱處去了,甚是不妥,輕咳一聲,道:“主人家的家務私事,我不便聽聞。”

劉伯眼含譏誚,心說,不便聽聞也聽了這麽多時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這會兒扮的哪一出兒啊?

一老一少默默不多時,船已靠在岸邊。這是湖心一方小洲,四面環水。撥開樹木綠叢,但見一間屋舍,前庭後院,十分雅靜。劉伯告辭而去,木惜遲立在庭中,天地無聲。

原來山下層巒疊嶂,這雲巔卻是別有瓊宇非人間。他輕巧躍上屋頂,對著無念境的方位極目遠眺。只見香焚寶鼎,紫霧漾漾,朦朧中又有玉樓金殿,貝闕珠宮。

木惜遲一下子就想到了九重天上的天宮,便是天君他老人家的淩霄寶殿也不過如此了吧!

木惜遲步入屋中,研磨蘸筆,摩拳擦掌地想要賦詩一首。結果一首變成十首,再變成百首。待他再出屋,已是暮色深沈。湖面漫上一層薄薄霧氣,瀝瀝下起了小雨。正是水理漩洑,杳霭流玉,雲倚梁棟,雨卷珠簾。

木惜遲在蜀中未曾見過這等仙境奇觀,不由得看癡了。回過神來又轉回房中作詩。

剛擬了個標題,心中忽的一痛,竟似鐵錘猛擊心腔,木惜遲待要運功已然不及,哇的一口鮮血噴出。

眼見斑斑血跡,身上未覺如何,心裏已經給嚇慘了。木惜遲淚珠兒在眼睛裏轉了又轉,驚道,“難不成我短短七百年壽數,今日便要斃命於此地?”

轉念一想,不對,我將將歷劫歸來,功德未降,飛升未成,怎的就輕易死了呢?吐血一定是有原因的,心痛也是有原因的。歷劫……對了,歷劫!

上次心突然痛就是因為那個凡人仔自戕被我預感,莫非這次又與他有關?

木惜遲疾奔出屋,站在岸邊大嚷:“劉伯劉伯,我要渡湖!”他堂前屋後、南北東西滴溜溜轉了一圈,可哪有人應他一應。望著茫茫湖水,木惜遲氣急敗壞,暗暗發誓入學後第一要務便是要習得避水術!

一盞茶的工夫後,只見他盤腿而坐,雙目闔閉,嘴角帶笑,席地沐風。神魂已遠出千裏。

尚好尚好,雖說結界和湖泊擋住了去路,但神魂卻不受限。

暮色深沈,芳草萋萋。木晚舟墳前,一個如琥珀般剔透的魂影正像只蠢狗一樣前撲後躍,口裏連聲叫著:“南明?瞎書生?盲人仔,你在哪兒……”

木惜遲遍尋不著南明,奔到那顆老雪松跟前敲敲樹幹,問道:“老前輩,你可見到一個尋死的凡人?他可曾又撞你了麽?”

老雪松不答,抖下一樹披針,穿過木惜遲的魂體落了滿地。

“老前輩,你不知道,這人此刻又在尋死了。人命關天。你若見了他,請告知與我,我去相救他性命。”

老雪松一陣猛顫,嗡嗡作響:“人命關天?凡人命數都是那閻羅老兒定的,上不了天聽。”

木惜遲急得跺腳,跟這老樹精簡直說不明白。“總之,此人與我大有利害幹系,我必得尋到他。老前輩請指點晚輩。”說著,木惜遲深深作了個長揖。

那老雪松默不作聲,木惜遲心裏已經放棄,忽聽得樹幹再次嗡鳴起來,“你說那瞎眼的書生。他先前在這裏自言自語,盡說些老頭我不懂的話。我一時打了個盹兒,醒來就瞧見他似乎正往西邊兒去了。他……”

老雪松話音未落,木惜遲已經拔足狂奔而去。

“急急慌慌,成什麽體統!哼!”老雪松的嗡鳴又震落了許多松針。這是第八千一百六十八個人不等他把話說完。

第八千一百六十七那個人是南明。

當時南明摸著它樹幹道:“‘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雪松啊雪松,你在人世的時日比我長,此間淒涼,你懂得幾分?”

老雪松剛想回答他,只聽他又道:“罷了,你沒有心,又怎會傷心。你不懂愛,又怎知淒涼。”

老雪松氣得想跳腳,然而他的腳已經深入地下數丈,盤根錯節,一動也不能動。

老雪松,跳腳未遂。

且說木惜遲直至奔出數百裏有餘,但見荊草莽莽,空山寂寂,早幾日下的大雪,幾已融化,然眺目四顧卻毫不見人跡。木惜遲一面懷疑雪松精老眼昏花,一面再飄然奔出百裏。

忽的見到曠野中一個青年伏於地上,血跡浸透他半邊衣衫,人已全無氣息。

木惜遲遠遠看著,心中一陣麻亂,忍了忍胸中血氣,一步一步挪到那青年身畔。

他搬過那青年的臉頰,見上面全是泥汙。他看了半天,輕輕用衣袖拭擦幹凈,一壁嘴裏喃喃道:“凡人仔,誰欺負的你這樣?”

南明已死去多時,哪還能回應他。

木惜遲但覺一陣虛空自心裏漫開,諒是自己修為尚淺,魂體離真身良久不歸,難以支持。

他運轉靈力壓下心頭異樣之感,吐出一口氣道:“凡人仔,你命中一早定下陽壽絕於今日。如此便好好去吧。害你之人他朝必定自食業果,彼時赴幽冥司,你二人再斷恩怨。”

木惜遲將南明殮屍道旁,堆了個和木晚舟一式一樣的土包兒。思來想去不知該寫些什麽,加之心中異感更盛。索性連碑也不立,急匆匆趕回了與歸渚。

晚間輾轉反側,夢裏盡是凡間歷劫時種種過往。南明的臉時而恬淡,時而憂傷。自己忽而是木惜遲,忽而變成木晚舟。乍喜乍悲,驚醒時後背衣裳已被汗水浸濕一片。

木惜遲訥訥在床上坐了半晌,心中空落落無所依傍,索性一軲轆爬起,筆走龍蛇,連夜修書一封飛傳與幽冥司酆都大帝。

信中敘說南明乃是自己舊故,生前際遇慘淡,輪回投生時請多加照拂等語。落款處龍飛鳳舞“木惜遲”三個大字。想必酆都大帝必會賣自己這個飛升新貴一個面子。

木惜遲閣下筆,吹幹墨跡,通讀一遍,不禁感慨自己文采斐然、措辭高明。心說,凡人仔啊,本仙也算是對你盡足了心了,願你來世投個好胎,富貴一生。

想來南明是助仙家渡劫的凡人,算有些仙緣,與普羅大眾自是不同,幽冥司當會好生安排。是以將此事在心中做個了結,拋諸腦後。專心致志地開始思考——如果南家要為自己舉辦飛升禮,屆時該致辭何如呢?

翌晨,木惜遲推開門扉,劉伯正撐著小舟駐在津口,一邊嘖嘴,一邊愜意得搖頭晃腦。

一見到木惜遲,劉伯立刻將酒葫蘆別回腰間,騰出手接他上船。

“喲,木公子,今日氣色怎的不太好?”

木惜遲拿袖子掩了掩倦容,不答反問道:“劉伯好早,今日那南家大少爺癔癥散了?我能進府拜謁了?”

劉伯連連擺手:“木公子,到了無念境中,您可權當沒聽過小人說的那些事。小人開罪不起南家人吶!”

“罷了罷了。”木惜遲撐了撐腦袋,伸足邁入船艙。

小船行得極穩,木惜遲臥在其中小憩。睜眼時船已靠岸。一名仙侍候立在湖濱。四面八方正有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少年從各自船中登岸。那些撐船之人,竟都是鶴發老者,細看之下,面目竟與劉伯一般無二!

木惜遲一驚,背後毫毛倒豎,再看向劉伯的眼神就不同了。後者得意洋洋道:“小人略會些分身之術,讓木公子見笑了。”

這一來,劉伯比旁人多了多少雙耳朵多少張嘴,怪道他曉得南家那麽多閑事!

眾人上岸後,仙侍拂塵輕掃,示意眾人跟隨其後,一言不發,轉身往地深處而去。只見其翩然若飛,行得極快,木惜遲等一行十幾個學生在後面頭打腳後跟地勉強追著。一路上但見腳下山勢連綿,群峰覆雪,景致美極!

眾人被安置在無念境正殿內堂,起初俱是斂聲屏氣,恭肅嚴整。但時辰一久,便有那好事者漸漸開始竊竊私語。

一人道:“剛才我們經過最舊最小、景致最差的那個殿宇聽說是南府二公子的住所。”

另一人立刻道:“這是為何啊?這裏處處雕梁秀柱,金碧輝煌。別說咱此刻所在的啟明殿如大廈橫貫東西。便是我們往後在這裏的住所,據說亦都是松柏森映,山光水影的好地方。”

木惜遲聽他二人說辭大有掌故,回溯方才一路景色,確然在連綿不絕的瓊樓玉宇、貝闕珠宮之間,兀自坐落一棟小而素的殿宇,頗顯得落落寡合。這麽一來,這南府二公子非南之邈親生一說,倒很合得上了。

原來他身世可憐,更勝於我。難怪性格邦硬像石頭。木惜遲思及自身,我雖是父親親生,但後母掌事,難免生出嫌隙。凡間有話說,有了後母便有了後爹,此話誠然不假。

正感慨著,方才領路的仙侍從內堂轉出,朗聲道:“尊主有令,命各自歸去,擇日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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