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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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晏懷瑾再醒過來時,屋裏多了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小晏。”

對方笑著往床邊走近兩步,手裏端著的花瓶被對方放在了床頭櫃上。

“……唐叔。”

晏懷瑾不明所以地喊出聲。

“嗯。小晏受罪了。”

唐元祿坐在了江望讓開的椅子上,似乎他們之間達成了什麽約定,江望在看過晏懷瑾之後,轉身走出了房門。

“……你怎麽來了?”

晏懷瑾還沒能從訝然中緩過神,唐元祿平日裏這麽忙,也會拿出時間來看他嗎?

臉邊蹭到面罩的發絲被唐元祿一只手慢慢挪開,唐元祿深吸了口,似乎是笑了一下,“小晏,我要離開這裏了。”

“離開?”為什麽要離開,離開去哪裏,晏懷瑾的眸子撐圓一瞬,頓時理解唐元祿今日的來意。

“文林在尋城為我盤了處花店,前些日子我就已經從公司離職,一直在忙花店的事。”一邊說著,唐元祿從腳邊的果籃裏挑了一個蘋果,拿著小刀細細削著皮。

晏懷瑾想起兩人前幾日線上交流時唐元祿讓他幫忙選的裝飾品,他喉間一哽,顧不得暴露自己知道兩人戀情的事,隔著面罩的聲音有些不清楚,“那江叔呢,你們一起去嗎?”

成條的蘋果皮忽然攔腰被切斷,唐元祿緩了一下,眨眨眼,把地上的果皮拾進手心。

說不上什麽語氣,他開口:“我自己去。”

是分開了嗎——

晏懷瑾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壞問題。

“不要這副表情,小晏。”唐元祿忽然一笑,他看向手裏剛削了沒幾下就已經坑坑窪窪的蘋果,忍不住想到那些遞給自己的、永遠幹凈圓滑的果肉。

原來小晏早就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卻一直幫他們保密,唐元祿心中某一塊無聲塌陷下去。

晏懷瑾是所有人裏唯一能和他說這些事的人,唐元祿眼睛模糊了一瞬,“他生病了,所以我們要分開。”

“但我們沒有分手。”

唐元祿很快跟上這一句,唯恐被晏懷瑾誤會一秒。

“為什麽……”為什麽生病就要分開、生了多重的病、江叔生病的事江望知道嗎?

晏懷瑾手腕用了下力,蹭到了唐元祿的膝頭,指尖小貓似的來回摩挲,以期這舉動能給唐元祿帶來安慰。

那只手被唐元祿輕輕覆蓋住。

他低下頭,把剝得不成樣子的蘋果連同刀具放到一旁,“漸凍癥,小晏,他的生命已經看到終點了,他不希望……不希望我看到他最後的模樣。”

“……”怎麽會得這種病。

那是金錢和權勢都無能為力的病癥。晏懷瑾了解過,得了這種病的人,只能在絕望中等待自己的身體一步步失去控制,直到最後連臟器也一同失去作用。

得了這種病的人,會無比清晰地感受著“死亡”這個過程。

即便和江文林並不是很熟,晏懷瑾眼眶還是紅了些。

“小晏,我忽然好後悔,如果——如果我沒有同他鬧這麽長時間的別扭就好了。”

唐元祿本來打算今天只是和晏懷瑾告個別,可是晏懷瑾竟然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在那雙仿佛無限溫柔的眸子裏,唐元祿很輕易地就卸下了心底的防線。

“我和文林是大學在一起的,我們那時候真的很開心。可是,因為江家不允許的緣故,我們約定一同離開這裏,無論去哪裏都好,只要我們可以自由地在一起。”

晏懷瑾用手指握住了唐元祿的指尖,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支持。

“在離開的路上,我們出了車禍。我這一躺,就是十年。”

病房裏的動靜不多,唐元祿的聲音壓過了嗡嗡作響的儀器聲,聲音不大,內容卻讓晏懷瑾暗暗心驚。

且不說,十年臥床還沒被放棄的執著,如果他沒算錯時間,江望應該是在這十年間出生的。

他也終於理解唐元祿身上那股一直持續存在的稚態究竟因何而來,那可是整整十年。

唐元祿眸中又漫上水霧,“當我醒來的時候,整個世界好像被打散重組了一樣。那些新生的事物讓我感到陌生。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我的愛人,已經有過婚姻,同別人生了孩子。”

“我那時狀態真是不好,整日渾渾噩噩。文林就這麽陪著我,圍在我身邊,一步步幫著我整理心情,還有日常覆建。”

“直到我完全清醒過來。我醒過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我身邊趕走。”

唐元祿似乎是看到了那時兩人之間的爭執,他眼中的水光一直未曾消失。

“即便後來小芙也來勸我,我依舊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事情怎麽就成了那樣。”

長時間暴露在外面,晏懷瑾的手腕溫度略有下降,一直註意著的唐元祿摸了把,小心地把晏懷瑾的手放到了被子裏。

“我一直覺得愧對小芙和小望,一直到三年前,我才決定和文林重新開始。”

唐元祿的視線看向晏懷瑾包的嚴嚴實實的右腿,擡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淚,“自從知道文林得病之後,我就在後悔,為什麽要和他糾結這麽長時間。”

兩人之間慢慢沈寂下來,晏懷瑾動動手,又鉆出被子握住唐元祿的手。

“……”

如夢驚醒,唐元祿對著晏懷瑾笑笑,眼角的皺紋溢出悲傷,“好吧,我想了一下,即便我知道了這件事,還是沒法提前原諒他。”

“小芙怎麽辦,小望又怎麽辦,我們之間隔著鴻溝。”

唐元祿講到最後,似乎是釋然了,只是,剛剛還乖乖待在眼眶的淚水,忽然斷了線似的不停往外湧。

他從來不是什麽堅強的人,端著一副長輩的模樣已經是極大的挑戰。

“……唐叔……”

晏懷瑾擡手去擦,尚且溫熱的淚水很快沾滿了他的指尖。

心尖的酸脹爬上鼻尖。

“總之,小晏,我要開始新生活了,過去的這些,都會留在這裏,和文林一起,永永遠遠留在這。”

唐元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順帶著拿紙巾幫晏懷瑾擦凈了指尖。

“那是我18歲在煙花下許下的未來,我就要實現它了。小晏,我真的很開心。”

說著開心的人眼淚止不住地留。

晏懷瑾鼻尖更酸了,他用力握住了唐元祿的手,卻怎麽也找不到合適話來安慰對方。

在橫跨生死離別面前,似乎所有的安慰都太過無力。

“小晏,我能看出小望他很喜歡你。若是你也喜歡他,一定,一定不要走上我們的老路。”

紅著雙眼的唐元祿慢慢站起身,離開了病房。

薄薄的襯衫下,是呼之欲出的蝴蝶骨,收束衣擺的腰際,看上去也比之前細上許多。

唐叔瘦了。

晏懷瑾看著對方的背影,心頭酸澀更甚。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連房門什麽時候開了又關都不知道。

“怎麽一副要哭的表情?”

另一道聲音忽然響起,江望頂著那顆鹵蛋頭重新坐到了晏懷瑾身邊。

先是轉頭去看晏懷瑾右腿的包紮,搓了搓手掌,摸上了晏懷瑾繃帶外漏在空氣中的腳踝。“怎麽又把毛毯踢掉了,腳腕都涼了,上次還說冷,哥一點記性都不長。”

溫度略高的手掌整個握住晏懷瑾那截腳踝,這半天被遺忘的腳踝中幾乎凍住的血流重新流淌。

男生低著頭,另一只手不停檢查著他身上其他部分的狀況,輪廓極深的下顎在晏懷瑾眼裏被無限柔化,明明看上去這麽兇一個人,卻總是收斂了鋒芒待在他身邊。

輸液管上的加熱袋搖搖晃晃,就這麽晃進晏懷瑾的視線中,晏懷瑾指尖微動。

“怎麽了?”

註意到對方動作的江望換了位置,蜜色的五指擠進晏懷瑾的指間,指骨嚴絲合縫扣住晏懷瑾的手。

晏懷瑾向來微涼的手接收到對方手心的溫度,慢慢回溫,心中積滿的酸澀如潮水褪去。

忽然,江望看見什麽有意思的事似的,他一挑眉,帶著頭頂的紗布皺褶一瞬。

看上去就很疼,晏懷瑾心一緊,還沒來得及關心,江望就已經開口。

“這是唐叔削的蘋果?”

晏懷瑾看見江望彎腰一瞬,拿起一個蘋果。

那個蘋果仿佛蟲蛀過一般,帶著大大小小的淺坑。蘋果只削了一半,剩下一半還覆著紅色的皮,而上邊已經暴露在空氣中的一半已經氧化變黃,即便空氣中還有著蘋果的芳香,也讓人失去了食用的欲望。

他看著江望嫌棄地把那顆蘋果放到身側的櫃子上。

又低下頭去挑選著合適的水果,“哥想吃什麽水果,我給哥削就好。”

形似幾年前的青頭皮隨著低頭的動作暴露無遺,其下的肩膀卻已經比原來寬上許多,再不像過去那樣單薄。

他們,真的已經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驀地,他想起唐元祿話裏的遺憾,想著那個再也不會有完美結局的故事,想起車禍裏落在他額頭的那滴血。

面罩下的表情一變再變,隔著這道面罩,晏懷瑾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江望的耳朵裏。

“小望,我們在一起吧。”

作者有話要說:

江文林和唐元祿的結局大概就是這樣了。

正如文中的一句話,他們的故事再也不會有完美結局,這是江望出生的那一刻註定的事。

媽媽的事情會在後面寫到,畢竟媽媽現在還不知道在那個山上采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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