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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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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九)

最後幾級臺階, 荷衣直接蹦了下去。

江氏嚇的?臉色煞白,好在她身手了得,幾乎是飛撲過來接住了荷衣,叱道:“怎麽如此冒失?大過年的?, 萬一崴了腳或跌斷腿可如何是好?”

荷衣不以為然, 嬉笑著行過禮, 一疊聲問道:“是東宮的人嗎?”

江氏實在不忍苛責,摸著她的?腦袋道:“這誰知道?只聽說是郡府的?人陪著來?的?,先在金雀山那邊徘徊, 天黑透才入城, 還未落腳,就先繞著咱們家轉了兩圈,這會兒剛去驛館安置。”

王家是本?地望族,子弟遍布天下, 多為高官或名士。老宅經百年增修擴建,如今已成金雀山一大盛景。而棲梧院獨立於主宅,位於最北端的?高坡上, 幾乎是毗鄰金雀山。

荷衣按捺住內心?的?激狂, 先引江氏進來?,靠近火盆坐下, 早有婢女捧上了熱茶。

“夜裏宵禁, 能滿城亂跑的?, 肯定不是尋常人,二?伯怎麽說?”荷衣倚在旁邊, 眼巴巴道。

江氏啜了口熱茶, 眉梢微挑,“他只?說此中有古怪, 派人再去探了。”

“那您覺得呢?”她歪著頭追問道。

江氏撲哧笑了,覷她一眼道:“我?覺得八成和你有關。”

荷衣笑靨如花,以手托臉羞答答道:“我?也這麽覺得。”

“這會兒太晚了,除非有加急公務,否則,就?算是天子,也不好打擾別人過年。你今晚好好歇息,明天早上打起精神,興許就?有好事?。”江氏喜滋滋道。

“好事??”荷衣傻傻道:“應該不是迎親吧?”

身邊婢媼們?聽了,頓時?笑作一團。

江氏一把摟住她,使勁拍了拍道:“我?們?王家哪裏對不住你了?怎麽整天就?想著嫁人?”

荷衣把臉埋進她懷裏,笑著不說話。

當日她氣勢洶洶要上京退親,回來?後卻?整天心?心?念念著未婚夫,不知道被調侃了多少回,如今早就?習慣了。

“若真?迎親,那陣仗肯定比訂婚時?要大的?多,怎麽會悄無聲息?jsg”江氏幫她攏了攏額上散發,柔聲道:“你呀,就?安心?等著吧!”

她說著便要起身,荷衣正?待挽留,卻?被她一把摟住,回頭吩咐婢女拿頭蓬,竟是要帶她去二?房守歲。

他們?家沒?有女兒,荷衣說什麽也不肯去,一矮身就?從她臂彎裏鉆了出去,一口氣跑到綃娘身後,說什麽也不上前,唯恐被她抓走,只?擺手道:“二?伯母慢走,我?就?不送了。”

江氏無奈道:“大概是最後一年了,那你們?就?好好過吧!”說罷同荷衣作別,與隨從一道去了。

荷衣外表看著天真?爛漫,溫柔可親,實則骨子裏有幾分幽僻。她剛回來?那會兒,各房爭著收養,哪怕她懵懵傻傻,好壞都辨不出來?,卻?也說什麽都不去別家,只?死守著自己的?屋子。

棲梧院落成後,她的?神智也恢覆了大半,知道這是自己的?家,便愈發守的?緊,逢年過節和大家一處玩過後,說什麽都要回去的?。

除了王芫,她不曾留宿過其他人。

若有人同她玩笑,說你偌大個院子,那麽多房間根本?住不完,我?去同你作伴好不好?她便毫不留情地搖頭,說你自己家不好嗎?為何要來?我?家?雖說童言無忌,可聽著也挺傷人。慢慢地,大家便也不去觸她的?底線。

除此之外,她還是挺大方的?,對於身外之物?並不怎麽在意。每年生辰收一大堆禮物?,都會讓人捧著單子去各房,讓叔伯兄弟和姑嬸姊妹們?隨便挑。除了不喜應酬、不愛讀書和女紅,她和姊妹們?也並無多少不同。大夥兒疼她,起先可能的?確與太子有關,後來?便生了感情。

哪怕別有用心?的?徐氏,想的?也是若王芫頂替了她,將來?自當好好彌補,絕不虧待她半分。

這些事?情荷衣是不懂得,大家也不會同她說。在她的?心?裏,這世上最親的?依舊是已故的?父母,和遠在洛陽的?阿兄。其他人再好,是進不到她心?裏的?。

香案祭品早就?擺好了,荷衣先去拜過父母,祈求他們?在天有靈的?話,保佑她早點和阿兄見面,然後便和往年一樣?,與眾人一起圍坐在火盆旁守歲,等到外邊爆竹齊鳴再互祝新年……

**

夜裏雖熬得晚,可一大早起來?卻?神清氣爽。

正?月初一是年、月、日之始,為三元之日,應雞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辟邪祟惡鬼。

因記著要去驛館打探,荷衣早早就?爬起來?梳妝打扮。

她自己也算是個主人,剛下樓便聽到外邊嬉鬧說笑聲,原來?是下人們?等著向她拜賀新年。

座椅早就?擺好了,她過去落座,悠悠和冉冉各托著一盤嶄新的?紅錦囊,裏邊鼓鼓囊囊裝滿了黃燦燦的?鑄幣,散財童子般分立左右。

仆從婢媼們?一一進來?恭賀,她眉開眼笑地謝過,逐一分發。

逢著會說吉利話的?,她就?多抓一個,到了後來?,滿腦子都是琴瑟和鳴、花好月圓、天作之合、早生貴子……

綺娘聽得樂不可支,待人散盡後才笑道:“這是新年,不是新婚。”

“他們?要那麽說,我?有什麽辦法?”荷衣攤手,佯作無奈道。

“起先好好地,一個丫頭說岔了嘴,你高興的?見牙不見眼,又是打賞又是誇她口齒伶俐,後頭的?能不跟著學?”綺娘沒?好氣道:“你這恨嫁的?心?,瞎子都看得見。”

荷衣也不辯解,伸了個懶腰望向廳外。陽光自雕窗照了進來?,亮燦燦的?一片。這幾日也沒?下雪,出門的?話不用擔心?路上泥濘。

以往都是王芫收拾好來?接她,姊妹們?一道去中廳,今年王芫不在,她也不想和王蔓同行,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出門。

等到了中廳外,發現兄弟姊妹們?分列兩邊,零零散散也有十?數個人了。

按照習俗,這天晨起,晚輩們?應穿戴整齊,依次向家中長輩拜賀新年,並進屠蘇酒。

正?月飲酒的?順序與往常不同,小者先飲,因小者得歲,故以酒賀之。而老者失歲,所以後飲。

荷衣的?年齡在平輩中不上不下,子侄輩已有了七八個,所以她排在中間。

不一時?,鐘磬齊鳴,族中長輩皆悉數就?位,隨著廳門口司儀洪亮的?聲音,大家開始一一進去拜年。

去歲太子公布了婚訊後,老宅的?門檻差點被賓客們?踏平。今年荷衣回來?了,那更是了不得。天還未亮,外邊就?車水馬龍,都是從四?面八方趕來?拜訪的?。

王家也不敢怠慢,只?得快點用過朝食好開門迎客。

荷衣昨晚吃得肚兒飽飽,這會兒都沒?消化,只?隨意用了幾口冷盤,正?等著長輩們?退席時?,忽聽外邊家仆飛奔進來?,稟報道:“東宮來?人了,男男女女女約莫有四?五十?,為首的?是太子家丞,這會兒已經到了街口。”

大家齊齊停著,有的?望向荷衣,有的?望向徐氏,有的?則望向王純。

太子家丞品階不是很高,可身份非同小可,比起和太子的?關系,遠比前幾年的?使者要親近的?多。

徐氏一時?有些慌了神,王純率先起身,命仆人撤去食案,準備茶果點心?準備迎客。大家也都忙著整衣漱口,跟他出了中廳。

江氏牽著荷衣,忍不住在她耳邊小聲囑咐:“矜持點,大家都看著呢!”

荷衣很不好意思,挨著她扭了扭身子道:“我?心?裏實在太高興,忍也忍不住啊!”

江氏無話可說,轉頭幫她整了整鬢邊花釵,輕聲道:“待會兒可得穩重些,別見著熟人就?毛躁。”

荷衣乖乖應了,挽著她穿過過廳,徑直到了門廊下,和女眷們?站在一起。

王純早領著男丁去階下迎候,仆役們?早將門口大道清空,打眼望去,不見半個閑雜人。

荷衣等得正?心?焦,忽聽得前邊倆小孩發出歡呼聲,她伸著脖子看去,就?見東首那邊寶馬雕車,正?熱熱鬧鬧過來?了。

當先一隊錦袍騎士在十?多丈外停住,下馬後分列兩邊。又過來?一隊騎士,簇擁著個絳袍黑帽的?官員。

那人勒馬後,便有幾名官吏接住,又是牽馬又是扶鞍,小心?翼翼地將他攙了下來?。

荷衣忍俊不禁,自言自語道:“馮家令好大的?排場。”

“他便是太子家令?”江氏小聲問。

荷衣點了點頭,悄聲道:“他平日裏照顧太子的?飲食起居,怎麽大過年竟跑了出來??”

“莫非是要事??”江氏暗自嘀咕。

另一邊的?徐氏豎著耳朵,越聽越緊張。

馮珂並未直接過來?,而是轉身等後邊的?馬車。

繡簾掀開後,出來?一對對宮女,皆梳雙鬟,戴金花鈿,著淺絳圓領衫,系葡萄石榴纈紋紅夾裙,腰間結著五彩宮絳,珠玉琳瑯,光彩奪目。

最後出來?的?是個眉眼細長,溫婉和氣的?中年女官,鬢發如雲,寶髻高聳,錦袖分披,羅衫熠耀,挽著泥金紫繪披帛,款款走到馮珂面前,兩人說了句什麽,這才一起走了過來?。

“是沈姑姑。”荷衣訝異地瞪圓了眼睛,怎麽回事??整個東宮傾巢而出?

她心?頭一緊,莫不是阿兄真?被廢了?所以舉家逃亡?

這個猜測讓她精神大振,不覺浮想聯翩,瞬息之間,已經從他做王家贅婿,到了兩人兒女成群,終老於汶水之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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