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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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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六)

那裏擺著一排小籠子, 約摸十?來個?,裏邊各關著巴掌大的幼貓、幼犬、幼兔等,每個?籠子上都貼著一張紙箋,用朱筆寫著菜名, 打眼望去甚是滑稽。

“這些牲畜幼崽遠比孩童脆弱, 可餵食過兩?回了?, 仍未見異狀。”太子語氣嚴肅道。

“你們東宮就用這些玩意試毒?”天子笑的不能自已。

太子訕訕道:“讓阿耶見笑了。”然後話鋒一轉,森然道:“姊姊殺了?我?東宮那麽多人,哪還有多餘性命來冒這種?險?就只能拜托它們舍命相助了?。”

天子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中風後他?一直很思念梅姬, 並寄希望於太子,想讓他?設法替自己達成心願。

太子平日對於東明門兵變絕口不提,他?以為他?在主動示好,想與梅姬和解。

可是這句話一出來, 他?便明白太子根本沒有釋懷。

他?神色凝重,胸中湧起一股沸騰的殺意,可那卻像一股小小的龍卷風, 撲騰了?一會兒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若是五年前, 他?大可以扶光之死來做文章,先廢再殺, 無人敢置喙。

但如?今他?暮氣沈沈, 早沒了?重整旗鼓的精力和魄力, 而太子步步為營多年,又豈會束手就擒?若父子真要?對決, 自己並無十?成把握。

成則後繼無人, 敗則萬劫不覆。

梅姬就算生為男兒身,至多也就做個?將軍, 別說治國,連一州一郡都治不好。

她?囂張肆意慣了?,根本沒有自制力,心性也定不下?來……這不能?怪她?,從沒有人將她?當成皇太子培養過。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太子今天實在有些反常,好像故意再拖延時間,但他?捉摸不出他?的動機。

百無聊賴之際,他?伸出手拍了?拍白綾下?直挺挺躺著的扶光。

哪怕隔著衣袍,那僵硬詭異的觸感還是讓他?倒吸了?口冷氣,像是觸電了?般迅速縮回了?手。

一個?死了?的孩子,摸上去和死貓死狗沒多大區別。

可扶光不能?死啊,天下?初定,無數野心之輩潛伏在暗處蠢蠢欲動。若他?的死訊傳出,必定會引發一場血雨腥風。

“去找一個?孩子,”他?定定地望著太子,渾濁的虎目中迸發出熱烈的光芒,低聲道:“找一個?和他?形貌相仿的孩子,以後就養在宣光殿。”

太子平靜無波的面上頓起漣漪,像是有些錯愕,又有些欣慰,很快低下?頭?拜了?拜,語氣恭謹道:“陛下?英明,兒臣這就去辦。”

身為開?國之君,恭維諂媚之語早就聽到耳朵生繭,可從未像此刻般受用,因他?品的出來,太子的話音中並無嘲諷之意。那恭敬是真的恭敬,拜服也是真的拜服。

他?忽然意識到,太子可能?也是這樣想的,或許已經在找了?。

但他?沒有點破,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何況這樣的情形下?,實在不宜再起沖突。

**

不到一個?時辰,第一輪供狀便呈送到天子手中。所有人口徑一致,扶光是喝了?荷衣餵的魚湯後毒發的。

天子想拿她?來審,卻得知人早被太子送離東宮。

他?不覺怒火中燒,隱隱明白自己可能?被太子愚弄了?。

背後的兇手先不說,明面上荷衣難辭其咎,這罪名一旦公布,想要?退婚的話,王家理虧,敢說半個?不字?

他?實在坐不住,親自趕去地牢監督。

除茱茱外,日間膳廳出現過的、以及接觸過菜品的宮人皆被鎖拿。

他?胸中郁氣難消,設座於高處親自觀刑,尋常人受不了?的慘叫哀嚎和血肉飛濺,於他?而言卻無比熟稔親切。

刑房陰森可怖,血氣彌漫,他?高坐於背光處,怒發沖冠,須眉如?戟,猶如?地獄閻羅。

第二輪供狀很快呈了?上來,和上一輪基本一致,除了?一個?小小的突破口。

扶光的貼身女官熬不住酷刑,交代了?一個?微小的細節。

臨行前蕭容華怕扶光中途饑餒,在東宮鬧了?笑話,所jsg以給了?他?一包牛肉脯,讓他?開?宴前若餓了?先墊肚子。

分量並不多,根本不夠扶光塞牙縫,但他?吃的時候發現風味極佳,便省下?來三片,要?給茱茱和太子、荷衣品嘗。

茱茱嫌他?口水臟,說什麽都不要?,便只剩下?兩?片,仍用油紙裹著,在他?隨身攜帶的荷包裏。

韋槐年親自去找,果真在扶光身上翻到了?女官所說的荷包,他?不敢怠慢,命隨從提起一只小籠,匆匆送到了?天子面前。

他?親自撕碎肉脯,餵給了?那只籠中幼犬。

那小犬並無異狀,吃完後猶自戀戀地舔著他?的手指。

天子打開?籠子,將其抱出來置於掌中撫弄,下?令再審。

小犬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瑟瑟發抖,嗚嗚叫著拼命往他?懷裏鉆,他?只得將其納入袖中,隔著袍服拍撫。

溫熱的小身體?在他?袖中拱呀拱,間或發出嬰兒般細弱的聲音。

他?靠在椅背上,神思有些恍惚,很想回憶一下?幼年的扶光,但腦海中一片空白。

很多年前,曾有個?新生的嬰兒伏在他?掌中,他?像托著傳國玉璽般,將他?舉到了?眼前,滿眼新奇和激動地端詳著。

所有人都說,這是她?們見?過的最漂亮的嬰兒。

那時候他?的心很軟,就像他?柔嫩的肌膚。

他?和崔靈蘊相識已久,那時卻是新婚之初,他?們誕育了?名義上的第一個?孩子。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那是他?們最後一個?孩子。而溫馨甜蜜心無旁騖的婚姻生活,此後多年再難尋覓。

她?逼著他?學抱孩子、換尿布甚至餵藥擦洗等男人根本不會碰的事,她?說他?心如?冷鐵,不近人情,需得日夜相處,才能?在點滴小事中生出父愛。

那嬰兒開?始認人時,每天早上睜開?眼前,她?就拉著他?一起趴在搖籃前,有時候睡意朦朧,也要?被她?扯著嘴眼擺出笑臉……

她?實在是個?有趣的女人,像她?那種?身份,很多事情根本不必親力親為,自有乳母和婢媼去做,可她?卻不願假手他?人,包括哺乳。

那樣冷心冷性的人,對孩子卻有如?此濃烈真摯的感情,當年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若有所悟,可能?她?早就預料到親緣淺薄,便將所有母愛都不遺餘力得傾瀉出來,最後走的時候才會那麽決絕。

她?一點都不像一個?人,她?像是來人間修行的精怪,所有遇到的人都是他?生命裏的過客,她?永遠冷靜而清醒地作壁上觀。

尋常人看到東西壞了?,會設法修覆或延遲廢棄的時間,她?卻毫不作為,甚至期待著裂隙越來越大,終致不可挽回。

女人心,海底針。而她?的心,是冰海裏的針。

他?帶著一股幽怨閉眼小憩了?一會兒,正心神倦怠時卻感覺到一陣異動,驚醒過來時,發現是袖中的小犬正抽搐哀鳴。

韋槐年半跪在旁邊,瞠目結舌地望著他?,駭然道:“兩?、兩?刻鐘……”

像是怕他?沒聽懂,又補充道:“扶光殿下?……差不多……也是隔了?這麽長時間發作的。”

可巧的是,今天的開?宴時間正好推遲了?兩?刻鐘。

若是按正常時間來,那麽扶光毒發時應該正在大快朵頤。

“王、王娘子……是無辜的。”韋槐年小聲道。

天子嘴角抽搐,半天也擠不出一個?字來。他?忽然感覺到冷,招了?招手,有人給他?披上了?紫貂裘。

他?將那只垂死掙紮的小犬捂在掌中,可他?的手比它的身體?還要?冰涼。

小犬嗚咽了?幾聲,最終沒了?氣息,口角溢出的血汙弄臟了?他?的手,韋槐年輕輕將它移開?,他?像是沒有知覺般,無力地委頓了?下?去。

真相昭然若揭,他?卻頃刻間失去了?探索的勇氣。

新君收攏前朝公主,這並不是什麽稀罕事。當年她?約莫雙十?年華,艷若桃李,嫵媚多姿,本該是高傲驕矜的性子,可在他?面前卻能?放下?身段,將他?從內到外侍候得妥妥帖帖。

她?身上有股野性和瘋勁,這在女子中很少見?,當然,他?接觸過的女子並不多。那時候在他?心裏,世上的女人分為兩?種?,一種?是他?的妻子崔靈蘊,另一種?是別人。

他?的妻子是個?完美的伴侶,他?從未學過如?何討女人歡心,也不了?解她?們,可他?們卻很契合,像是天生的一對。經歷了?那麽多大起大落,生死悲歡,他?們這輩子註定生同衾死同穴。

可是有一天她?翻臉了?,將他?拒之門外,他?茫然四顧,無所適從……然後轉頭?去了?別處,驚訝地發現了?另一種?女人的絕妙。

那便是蕭瓊羽,按照輩分她?喚他?姨丈。

他?其實不喜歡那親昵的稱謂,不僅肉麻,還覺得被叫老了?。可是後來,他?發現在某種?時候,這個?稱呼相當刺激,而且很能?助興。

在此之前,他?們夫妻間便有了?裂隙,最明顯的一點,便是親熱時她?的敷衍,甚至眼中有不耐和厭嫌。

一個?端莊守禮的皇後是很無趣的,她?以前不是那樣,他?們第一次歡好時他?還是個?楞頭?青,全?靠她?手把手教導。那時的她?很熱情很大膽,絲毫也不掩飾對他?的欲望。

他?的生活習性並未變,可她?卻開?始無端挑刺,剔牙被罵、打嗝被罵、放屁被罵、裸睡被罵、不漱口被罵、打呼嚕會被她?踢醒,可他?以前也是這樣子啊?

行房時她?不讓他?親,一等到完事立刻沖出去沐浴,這是對他?的打擊最大的,一度開?始了?自我?懷疑……

那時候的蕭瓊羽是一劑良藥,很對他?的胃口,讓他?覺得丟失的魅力又回來了?。

她?素來灑脫,從不流露仇恨或悲苦,絲毫不像個?亡國公主,她?說只要?留他?們姊弟活命,就一輩子感激他?,為他?當牛做馬都願意。

“蕭瓊羽那個?賤婦何在?”他?用盡全?力聚攏起心神,轉向韋槐年道。

“聽說先前在東明門外等扶光殿下?,後來、後來被太子派人……送回了?重華殿。”韋槐年斟酌著用詞,輕聲道。

他?眼中戾氣橫生,咬牙切齒道:“讓中尉去宣光殿等著。”

韋槐年也不敢問,只應聲道:“是。”

他?要?送蕭瓊羽一件厚禮,來回報她?今日之所為。

暮色四合時,鑾駕離開?東宮。

**

天子帶走了?扶光,他?魚刺卡喉險些送命,還好禦醫救治及時,只是虛驚一場。但身邊一幹人等因照顧不利皆被處置,天子決定將這個?癡傻的幼子留在身邊親自教養。

這是太子在信中所言,彼時荷衣已經平安回到故裏,王家仆婢也陸續趕了?回去。荷衣從他?們口中得知宮中一切如?舊,並無半點風波。

太子也叫她?放寬心,莫要?胡思亂想,又派了?教習女官教導她?宮中禮儀等,讓她?安心備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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