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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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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七)

太子每隔半月會寫問候信, 盡管他用了很直白?的語言,可有些典故荷衣卻看不懂,也不好意思問別?人。

她?逐漸定下心來,為了讀懂他的信, 也為了能輕松自如地回信, 開始暗下功夫苦讀詩書?。

王芫先斬後奏入宮做女官後, 大房只得絕了先前的念頭,荷衣還沒回來,族中女眷早就著手為她準備嫁妝了。

可喜的是她?如今靈智已開, 又極得太子眷顧, 俱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想促成這樁千載難逢的好事。

王約年前曾回來祭祖,但並未多留,臨走時?將名下財產分作三份, 一份轉交給族中義學?,一份留給荷衣充作嫁妝,一份帶往別?處安家。

荷衣很想知道他的住處和近況, 可也明白?若崔娘子已離京, 那?他們的行蹤便是極隱秘的,她?只得按捺住好奇心, 期待哪日能收到王約的平安信。

這一年中秋, 太子送給她?一條仙鶴鸚鵡繡裙[1]。質地與他那?件袍子一樣, 都是金碧色宮錦。

裙子左邊繡著二十只仙鶴,曲折一脛, 勢若起飛, 皆口?中銜花。右邊繡著二十只聳肩舒尾的鸚鵡,周圍綴以花卉紋、細巧花邊極金鈿等。

他在信中說, 等重逢時?他們就?穿一樣的衣裳。

當日扶光倒下,荷衣被?倉促送走時?,其實已經萬念俱灰,覺得此生無望了。

她?明白?扶光若有什麽三長兩短,她?勢必得償命。

若僥幸得以脫身,那?定是阿兄百般周旋求來的,他們餘生將再難相見,婚事更是想都不要再想,不連累家族已是萬幸。

經歷jsg此劫,她?又成?長了不少,路上一直在想,就?算緣分到此終結也沒什麽。她?進京便是為了退親,然後回老家安心做富貴田舍婆,老天不過是遂了她?的心願而?已。

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和阿兄做真正的夫妻,想起來就?懊悔,當初再大膽一點就?好了!

分開前兩年肯定是傷心的,可來日方長,以後怎麽樣誰知道?

她?不是顧影自憐的人,也不會離了誰就?活不下去,如今她?可是很堅強的,而?且她?從來不願委屈自己,說不定哪天就?相中別?的郎君了。

畢竟在去洛陽之前,她?心心念念的可是嫁給謝衡,如今哪裏還記得謝衡的模樣?

這樣算的話,大概過不了幾?年,她?也就?把阿兄放下了,不把他當情郎的話,其實也沒多難過。

他如今年歲不小?,又身居高位,婚事怕是不能再拖,說不定不等她?徹底放下,他就?兒?女成?雙了。

一想到他要和別?的女子做那?樣親密的事,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齒,腸子快要悔青了。那?日在囚室中,或者小?閣樓上,她?只需要再進一步就?能把他吃幹抹凈了。

荷衣的性情註定她?做不了怨女,何況這件事怨得了誰?阿兄又沒有對不起她?。

人生哪能事事如意?

家裏人不知道東宮發生何事,子都自然不會說,他是丞相長孫,家世官職遠比謝衡顯赫,由他親自送荷衣回來,王家哪裏會多想?只會覺得荷衣備受重視。

荷衣也不忍打擊他們的熱情,何況那?件事非同小?可,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她?便也絕口?不提的。

這一路上她?悟出了不少道理,蕭瓊羽和她?無冤無仇,不會設法陷害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是太子的軟肋。

她?留在東宮固然快活,可太子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心力去護她?周全。

與其在身邊拖他後腿,倒不如離得遠遠的,彼此相安無事。

她?自個兒?在心裏千回百轉,把一切都想透徹了,只待用時?間來撫平,甚至盤算著明年春天物色新歡時?,卻突然收到一封帶著強烈暗示的書?信。

前半年的信裏只閑話家常,說些零碎的瑣事,哪怕荷衣學?識平平,也能品出字裏行間的安撫意味,他是唯恐她?多想一分,所?以刻意營造祥和的表象。

可這次風格大變,不僅送她?新裙子,還在信封裏附著幾?朵幹茉莉花,以至於?紙箋上都留有清芬。

她?這才想起那?盆不起眼?的茉莉花,想必被?他養活了。

她?沈寂的心也跟著活絡起來,也許……他們之間還有可能再續前緣?

她?不是對他信心滿滿嗎?怎麽這次竟打退堂鼓了?先前他不提,想來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如今冷不丁說起重逢,多半是把一切安排妥當了。

荷衣激動不了,拿出睡覺時?常抱的繡花虎頭枕,包好後托使者轉交給他,並在回信中讓太子將枕頭放在她?的書?案前,替她?看著位置。

使者離開前,荷衣纏著他百般打探宮中近況。他實在拗不過,想著也不算什麽機密,便將自己所?知如實相告。

說是二皇子魚刺卡喉受驚不小?,所?以大病了一場,天子意識到這些年對他的冷落,大為愧疚,遂將他接到寢宮與自己同住。

這和太子信中所?說的一模一樣,荷衣正覺失望時?,那?信使繼續道:“說來也怪,按理母以子貴,二皇子重獲聖寵,蕭容華應當跟著沾光才對,可她?不知何故竟然瘋了。整天披頭散發,又哭又笑,而?且還咬人。您是不知道,她?硬生生把一個宮女的耳朵咬掉了,還抓花了一個小?黃門的臉,差點把眼?珠子摳出來。宮人們提到她?都害怕,連送飯送水也不敢靠近。如今的重華殿,早成?了無人問津的冷宮。”

這些不過是道聽途說,至於?真相,外人哪裏會知曉?

**

當日天子在得知蕭瓊羽的真實面目後,當晚就?派中尉去了幽禁前齊廢帝的臨縣,將其鴆殺後,取回首級送到了蕭瓊羽面前。

昔年大崔後在身懷六甲時?發動政變,試圖集結內侍鏟除擅權專斷的中書?令,也就?是李瓏宥之父。不料慘敗,黨羽盡皆伏誅,她?自己也被?囚禁在椒房宮,因大受刺激而?早產,勉力誕下一子便撒手人寰了。

那?時?的蕭瓊羽不過四五歲,卻不得不擔起長姊的責任,盡心盡力地照顧孱弱的弟弟,兩人相依為命數十年,感情極好。父皇駕崩後,弟弟繼承大統,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朝政悉數交托於?她?。

那?時?她?恨王家見風使舵暗中幫助亂臣賊子,也看不上閑雲野鶴不思進取的未婚夫,一直拖著不願完婚,弟弟不僅不逼她?,還親自為她?挑選江南美少年陪侍。

可惜他們據守的是殘敗的江山一隅,沒多久國破家亡,雙雙做了俘虜。

她?的弟弟本就?懦弱無能,也沒什麽君王的擔當或風骨。對他而?言就?算亡國了,只要能繼續在錦繡富貴堆裏過活便也沒什麽區別?。

蕭瓊羽對他本就?寵溺,自是不忍指責,何況她?從不覺得亡國是他們倆的錯。實在是對手太強大,而?他們的臣民太無能。

被?押赴洛陽時?,她?做好了斷頭的準備。

為了籠絡人心,新朝應當會優待獻璽歸降的亡國君,但她?這個聲名狼藉的攝政公主恐難活命。

新朝皇後既是她?的親阿姨,又是曾經的繼母,當年自己多有冒犯,如今她?重登高位,想來會趁機報覆。

真到了那?一刻,大不了破釜沈舟,將阿姨那?些不光彩的過往公之於?眾,然後慷慨赴死,也算值得了。

淪為階下囚後,他們在押解的途中受盡屈辱,那?些粗野的兵卒以戲弄他們姊弟為樂,連給口?飯食都要苦求半日,否則只能忍饑挨餓。

從雲端跌入塵埃,她?的志向逐漸被?消磨殆盡,等到了洛陽城外時?,除了求生她?什麽都不想了。

母儀天下的皇後,應當寬仁大度、慈悲為懷。她?只要曲意奉承,放下身段,興許還有一絲生機。

新朝的官員不知道她?們姨甥間的齟齬,唯恐苛待她?會開罪皇後。

她?循循善誘,從看守口?中得知天子極其愛重皇後,為她?空置後宮,就?連上朝也帶著她?的兒?子,皇後可參政,中宮有直屬臣僚,還有一支虎賁軍,權勢為歷朝最盛。

她?怎能不心動?只要攀住阿姨,就?能否極泰來。

她?教弟弟如何回話,如何應對,如何服軟,他什麽都聽她?的安排,所?幸老天有眼?,讓阿姨沒有為難他們,而?是接受了他們的示好。

弟弟保住了一條命,可她?總是不放心,也不相信阿姨會真心回護,她?起了依附新朝天子的念頭。

委身於?仇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背德的快.感和偷.情的刺激蓋過了一切。

她?竟然贏得了阿姨的男人?

勝利的喜悅和激狂褪去後,她?沮喪的發現這位姨丈和她?一樣罔顧倫常寡廉鮮恥,別?說給她?承諾,隨時?都有提起褲子不認賬的可能。

她?也不敢逼迫,萬一惹惱了他會得不償失。

堂堂天子,錦衣華服,裏邊卻用了條陳舊的紅汗巾,她?好奇追問,竟得知那?是阿姨親手所?織,每到他本命年便會為他做一條。他還說等下一條做好他就?四十八了……

她?不禁暗暗發笑,都什麽時?候了,他以為他們還會有將來?可笑著笑著心底卻是一寒,看樣子他只把她?當玩物,並不想放到臺面上。

於?是她?偷偷藏了他的汗巾,故意暴露於?阿姨面前,他們終於?反目,再也不會有下一個十二年。

他是個很難侍候的人,心性多變,喜怒無常,她?絞盡腦汁揣摩他的心意,最終發現他並無意於?女色,也就?興頭上那?一陣子,過後便將嬪妃們拋諸腦後,寧可去陪他的大水牛也不臨幸。

她?的百媚千嬌風情萬種他是看不到的,她?得做獨立於?嬪妃之外的女人。

好在他們之間有個共同的話題,那?便是出走的阿姨。

他對阿姨的生平很感感興趣,為了與他拉近關系,她?不得不胡亂編造,跟他講阿姨的往事,其實她?對阿姨知之甚少,她?離開的時?候她?還年幼。

可是這種事也無從考究,阿姨又不可能站出來否認,自是由著她?杜撰了。

她?說阿姨當年對她?的弟弟疼愛有加,視如己出,因怕自己有了孩子後會偏心,所?以主動服用避子湯,還讓她?幫自己保密。

又說阿姨曾在兵變時?拼命保護他們姊弟,這倒是事jsg實,天子的長兄便死於?那?場兵變,李家清算時?原本禍不及皇後,就?因為她?未雨綢繆,展露了與年齡不符的能力,這才上了清剿的名單,被?冠以禍國妖後之名……

她?說了好多,真假參半,總之讓他堅定了不動她?弟弟的心。

那?孩子素來乖順,幽禁期間也未有過忤逆之舉,若無意外,可以平安活到老。

或許太過風平浪靜,她?忘記了他們是懸垂在蛛絲上的獵物,生死只在別?人一念之間。

扶光出生後,沒能成?為天子的愛子,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她?決意犧牲他來扳倒李望舒。

可惜他福大命大,頭骨都摔裂了也沒死。天子不願家醜外揚,只勒令李望舒跪在殿外謝罪,那?件事自此揭過,不許再提,她?實在心寒齒冷。

成?為癡兒?的扶光更沒有價值了,就?算將來長大被?封為藩王,也只會被?臣屬欺負,能自保就?不錯了,哪敢奢望他替自己爭口?氣?

他成?了棄子後,王家女出現了,無意間被?扶光沖撞到,太子為了替她?做主,將扶光的乳母逐出了宮。

她?從那?女孩柔波瀲灩的眸子裏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她?和阿姨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她?們眼?睛裏卻有相似的東西,坦蕩和仁恕,這樣的人最好對付。

以往的東宮水潑不進,可如今不一樣了。

太子急於?在未婚妻面前表現,自然沒法將誠心賠罪的弟弟拒之門外。

而?扶光那?個傻子從小?便敬仰兄長,一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口?水也忘了流。聽說可以去東宮,別?說給王家女賠禮,就?是磕頭也願意,飯都顧不上吃,就?拉著她?學?習怎麽道歉。

一切都很順利,可她?低估了太子的手段,也低估了老狗的能力。

她?以為那?個老東西早就?糊塗了,他對太子的不滿身邊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極其緊張,一觸即發。

這是他翻盤的大好機會,只要他們反目,無論弒父還是殺子,對她?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最好父子倆同歸於?盡,這樣李家江山一代終結,天下大亂,可有樂子看了。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可憐的弟弟竟遭池魚之禍。

他做了多年的順王,從未有過二心,竟被?那?老東西割了腦袋,讓人捧到了她?面前。並告訴她?將來史書?上會說蕭元郎惡貫滿盈,虐殺臣屬,被?忍無可忍的侍從亂刀砍死。

她?抱著那?個血跡幹涸的頭顱,渾身顫抖,心膽俱裂,尖叫聲堵在嗓子眼?,眼?前一片模糊,從此世界不覆清明。

**

荷衣隱約猜到洛陽應該出事了,可太子既然沒說,她?便也不願多問。

等下次再收到信時?,信封裏多了一幅畫。她?的虎頭枕並沒有躺在小?書?案上,而?是登上了他的臥榻。

那?畫上一行字也沒有,她?卻看的面紅耳赤,胸如鹿撞,她?雖然沒有明言,但他能看懂,知道她?想要提前占好的是哪個位置。

但他臉皮薄,羞於?啟齒,就?畫成?了畫讓她?安心。

他在信中問她?嫁衣準備的如何,又說他的婚服已經做好了,但是有些寬大。

荷衣雖讀了些詩書?,但還不太能讀懂他委婉的示愛,更不明白?這句話是在傾訴相思,而?是一本正經地問他之前沒有量尺寸嗎?怎麽會不合身?又安慰說還好做寬了,改動一下即可,否則那?他就?得減少食量往瘦裏餓了……

她?的禮服和鳳冠都是按太子妃的規格置辦的,原本宮裏想派人幫忙,但被?王家婉言謝絕。

大家知道,這是族中能為荷衣做的最後一件事了,若連這個都要男方承辦,那?她?真就?成?了無父無母無人照管的孤女了,將來王家指不定被?人怎麽恥笑。

荷衣對她?的婚服是很上心的,每日都要跑去幫忙,哪怕是穿針遞線端茶倒水也樂意,每隔一段時?間,都在信中事無巨細地向太子匯報進度,好像完工後她?就?能做新嫁娘了。

這套禮服工序繁瑣,耗時?費力,即便動用了近百人,可到了入冬還未收尾,繡娘們一直忙到年跟前才停工。

看到仆人將織機、繡繃、衣架等收起來用布幔蒙住時?,荷衣心裏閃過不好的預感。

她?隱約覺得這個屋子一旦關上,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再啟用了。

除夕夜,十幾?房族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中廳吃年夜飯。

荷衣自然是焦點,被?大家眾星捧月般圍著,就?連以往看不慣她?的阿蔓,如今對她?也是笑臉相迎,殷勤奉承。

她?在滿堂歡笑中忍不住想,如果她?不能嫁給太子,大家還會對她?這樣好嗎?

很明顯,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因為前路已經明朗,她?一定會嫁給太子的。

時?辰差不多後大家就?準備散了,要各自回房守歲。

棲梧院離正廳最遠,荷衣正待招呼綺娘她?們回去,忽聽得外邊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隔著一重院落也有餘音不止。

這樣的日子,早早就?關門閉戶謝絕外客了。

“這種時?候,誰會來拜訪?”二伯王純率先起身,舉步往廳外走去。

荷衣不知何故心頭狂跳,鬼使神差般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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