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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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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一)

上元過後, 時?間飛速流逝,轉眼就到了花朝節。

對於洛陽花市,王家婢媼們早有耳聞,因此得知荷衣想去探訪時, 大?家誰也不曾起疑, 甚至都有些躍躍欲試。

花市位於城南, 出宣陽門,渡過洛水上的永橋,西?行三四裏即到。

這一日春光明媚, 晴空萬裏, 行至洛水時?,就見一輛輛滿載鮮花的板車從洛水南岸徐徐而來。

永橋之上,車如流水馬如游龍。

洛水兩岸有華表,高約二十丈, 頂端的鳳凰披著五彩的朝陽,似要沖天而起。

荷衣趴在窗口,癡癡地仰望著那瑰麗之姿, 暗想著不愧是都城, 果真雄渾壯闊,氣象萬千!進城那日應該是黃昏, 而且鞍馬勞頓, 精神倦怠, 竟無暇,欣賞洛水風光。

綃娘和綺娘正盤算著買什麽花, 討論的熱火朝天。

“洛陽牡丹最富盛名, 當然得多買幾盆。”綺娘固執道。

“名氣大?未必就好看,人們不過是沖著富貴團圓的寓意罷了?。我倒覺得要論嬌艷, 還得是廣陵芍藥。”綃娘掃了?眼荷衣道:“咱們娘子還不到十六,房裏擺那老氣橫秋的花,人都襯得沒?有朝氣了?。”

“你倆別爭了?,月底就要回去?了?”荷衣打?斷她們道:“能擺幾天啊?”

兩人不禁啞然,先是失落,繼而又都興奮起來。

雖說來洛陽漲了?眼界,見了?世面,可?這裏到底不是家鄉,還是盼著能再回去?。

駛過永橋後,馬車緩緩掉頭,沿著大?道西?行。

路邊多花園苗圃,一路鶯聲燕語,蝶舞蜂飛,盡是春日的繁盛之景。

還未到花市,荷衣便已經欣賞到了?棠棣、薔薇、芍藥、月季、杜鵑、寶蓮、海棠、水仙、緋桃、木香、繡球、迎春、映山紅等等。

花市是條南北向?的縱街,入口處人山人海,車馬難行,眾人只得下來步行。

時?辰還早,荷衣便也不急,和尋常游春者一樣四下閑逛。

附近高坡上早有人張幄鋪席,不多時?便傳來了?絲竹管弦之聲,酒香伴著花香,在春風中翻飛縈繞。

**

吃飽喝足後,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荷衣這才領著眾人慢悠悠往花市走去?。

入口兩邊原本擺滿了?小攤,這時?節收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幾個小商販正高聲吆喝,熱情攬客,想將車中餘貨售罄。

“外邊都是些不入流的野花雜草,有什麽好看?”見荷衣東張西?望,綺娘忍不住湊到她耳邊提醒,“這些小商販都非善茬jsg,看你是外地人,肯定狠狠宰一通,咱們還是進去?吧!”

荷衣撇撇嘴道:“如何就能看出我是外地人?我可?是一點?兒口音都沒?有。”

綺娘笑道:“不信?那你試試。”

荷衣挽著披帛,慢悠悠地踱到了?一個賣蘭花的小攤前?,駐足在側,聽老板跟買花的老婦說道:“我這蘭花都是從山裏挖回來的,沒?那麽嬌貴,一點?都不難養。您平時?要是放窗臺的話,最好放在朝南的那邊。實在沒?有合適的位置,那就朝東,或者朝西?也勉強,切記別放在朝北的地方。過些時?候天熱了?,記得東西?兩側要遮陰,一定不可?暴曬……”

荷衣聽他說的頭頭是道,不覺有些心動,便也想買一盆,放到太子書室的小閣樓上,正好有朝南的窗臺。她走以後,太子看到那盆花便會想起她。

按理說應該養荷花,可?是那裏空間狹小,根本放不下大?水缸。

蘭花香氣淡雅,婀娜多姿,放在閣樓上再合適不過。

還不等她開口,老板便熱忱招呼,向?她推薦最大?的那盆蕙蘭:“挖回來小半個月了?,如今早養熟了?,您瞧瞧,這長?勢多旺啊?簡直花中之王。”

荷衣驚訝道:“這盆也太大?了?……”

“哎呀,娘子別擔心,只要您誠心要,小的給您送家門口去?。”老板一拍胸膛道。

那叢蕙蘭的確長?得郁郁蔥蔥,哪怕尚未開花,可?勃勃的生機也足以吸引人的眼球,就是實在太占地方了?。

見她似有些心動,老板便翻開莖葉,滔滔不絕地跟她講花色及花形。

荷衣架不住他的熱情,只得問?道:“多少錢?”

“蘭花一百錢,花盆兩百錢,娘子家住何處?小的這就給您送去?。”老板滿臉堆笑道。

荷衣正欲喚綺娘來付錢,卻聽到一聲冷笑,她這才發現旁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牛車。

“既是下山蘭,便不該用大?盆,這樣不易馴化,難除其野性。你是行家,豈會不懂這個道理?”車簾後響起一道清幽的女聲,帶著幾分責備的意味,“故意用大?盆,使之旺長?,第一年的確能長?出不少花芽,可?母株受損,將來能否成活就不好說了?。”

那聲音雖聽不出年齡,但?極其悅耳,春水般溫柔,清風般旖旎,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威嚴。

老板先是一怔,待看到對方那輛不起眼的牛車後,頓時?變得氣焰囂張,擡手怒指著車窗呵斥驅趕,“哪兒來的無知村婦?真晦氣,快滾遠些,莫要信口雌黃,擾亂……”

正怒罵之時?,卻見車夫跳了?下來,掀起寬檐鬥笠,瞪著他惡聲惡氣道:“嘴巴放幹凈點?,再罵罵咧咧,仔細老子擰斷你的頭。”

那是個須發花白的虬髯老者,年紀雖然不輕,可?身材高大?,體格健壯,溝壑叢生的臉上滿是野性和兇煞。

許是太平日久,這樣的人已不多見,可?當他流露出戾氣,還是令人膽戰心驚。

老板囁喏著閉嘴,荷衣也嚇得臉色發白,悄悄往後退去?。

車夫回到原位,吆喝著駕車離去?,荷衣心裏有些悵然若失,低頭嘆了?口氣。

眼角垂落時?,她突然發現腳邊多了?一樣東西?,撿起來一看,卻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淺碧紗囊,上面繡了?一叢粉荷,綴著五色流蘇,針腳細密,極為秀雅。

荷衣正茫然四顧,聽到賣花的老板嘟囔道:“剛那車裏……一個女的伸手丟過來的。”

紗囊中的荷香浸染在她手上,荷衣心頭一震,猛地明白過來,連忙轉身去?追。

綺娘一把扯住她道:“大?白天的中邪了?嗎?要去?哪裏?”

荷衣撥開她的手,回頭指著小攤道:“去?買那盆最大?的,我很快過來。”綺娘剛一分神,她已經拔腿跑開了?。

牛車慢吞吞地向?北邊拐去?,荷衣很快便追了?上去?,氣喘籲籲道:“崔阿姨,等等我……”

窗簾略微掀起一角,從中探出一只纖細的玉手,朝她擺了?擺,示意她回去?。

荷衣不死心,快跑兩步趕了?上來,攀住窗欞道:“阿兄很想你,崔阿姨,你為何不肯見他?”

車上罩著青灰色的篷布,那個人縞袂綃裳,端坐在青燈黃卷般的暗影裏。

她的臉容隱藏在濃密的鬢發中,看不真切。

日光從對面窗縫間流瀉進來,隨著車身顛簸,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晃來蕩去?。

荷衣看到一雙酷似太子的鳳眸,同樣幽深沈靜,只是更為淡漠疏離。

她忽而揚眉,沖著荷衣微微笑了?一下,獨屬於她的那片空間像是泛起了?漣漪,素淡的光影中漾起一抹綺麗的艷色。

荷衣忽覺無比傷感?,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隔著一條結冰的銀河,那河上滿是裂紋,像一個人千瘡百孔的心。恍惚間有些明白過來,她不是不見阿兄,而是早就和過去?訣別。

過去?猶如海市蜃樓,在她眸光中乍然一現,頃刻就化為了?廢墟。

牛車不知何時?遠去?了?,荷衣握著那只紗囊呆立在原地。

眼淚砸落在手背上,她猛地反應過來,難怪方才看東西?像隔著什麽。

她找到了?約好的路亭,靠著柱子坐了?好久,心裏空落落的,身邊春光無限,百花競芳,可?一切都跟她沒?有關系。

她試圖去?理解皇後,可?她做不到,哪怕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她們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也無法想象,這樣謎一樣的女子,曾和天子是恩愛不移的少年夫妻。

阿兄從未說過他們因何分開,只說一個尋常的早上,他正洗漱時?得知母親要出宮,他最終沒?能追上,只在城樓上看到她遠去?的背影。

人一生總是要面臨很多抉擇,如果他當年義無反顧地跟去?崔園,還會有如今綿綿不絕的悔恨和遺憾嗎?

她有些自私的想,如果他當初真的拋下身份和名位多好啊,反正婚約已經定了?,他們依然可?以在一起,說不定現在已經成婚了?。

可?他必然是要做太子的,而她也一定會嫁給他,那麽將來……她也會和崔阿姨一樣做皇後。

她們會一樣嗎?她篤定地搖了?搖頭。

這個時?代的女子命運由不得自己?主宰,悲劇大?多來自父兄或丈夫。

太子對她而言,既是父兄,也是丈夫,將來她的榮辱,皆系於他一身。

但?她有強盛的家族做退路,而太子是無路可?退的,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她輕撫散發著荷香的紗囊,不覺想起了?十一叔。空落落的胸口逐漸湧出幾絲歡欣,這算是禮物吧?和他那只幾乎一樣。

指尖觸到面料說的凹凸,她湊近了?看,這才發現空白處用同色絲線繡著兩列娟秀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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