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城春(二)

關燈
帝城春(二)

惟有綠荷紅菡萏, 卷舒開合任天真。[1]

荷衣輕觸著紗囊上的字,不由鼻酸眼熱,卻又心花怒放,崔阿姨到底還是記得她。

荷衣也學過女紅, 但?她靜不下心來?, 迄今只會穿針引線和簡單的縫補, 這?密密匝匝的針腳和奇巧繡紋不知要費多少心思?和功夫,想必做了許久吧?

她想起昔日向十一叔討要曇花香袋遭拒的情景,他肯定去?找崔阿姨告狀了。

她會怎麽?說呢?

“你一個?大人, 還是長輩, 怎能和孩子計較呢?行了,我給她做一只吧!”她用一本正經地腔調自言自語道。

“哎,”綺娘不知何時過來?了,拍了她一把道:“真中邪了?”

綃娘湊上來?道:“怎麽?回事?”

“她在那自說自話, 還又哭又笑的。”綺娘攤手道。

荷衣回過神來?,接過帕子抹了把臉,哼道:“你才中邪了。”

“剛才為什麽?追那輛牛車?”綃娘好奇道。

荷衣支支吾吾道:“那個?……車裏的人, 她……她掉了東西?……咦, 其他人呢?”

她這?才發現就?剩她倆了,不禁好奇道。

“都到門口了, 自然要進去?逛呀!”綺娘道, 然後?指著面前那盆巨大的蕙蘭問她:“這?要如何處置?”

“雇輛車先拉著, ”荷衣沈吟道:“等會兒路上找處風光不錯的地方,把盆砸了, 把花栽起來?。”

“那……以後?誰來?澆水?”綃娘不解地問。

荷衣失笑道:“荒山野嶺的花草樹木難道都旱死?了?”

綃娘無話可說, 只得點頭道:“是。”

此次收獲甚豐,大家幾乎是被鮮花簇擁著歸來?。

荷衣從?中挑了盆不起眼的茉莉, 決定送阿兄做臨別禮物。

**

可能是愛屋及烏,也可能是從?未見?太子對哪家娘子如此在意?,東宮上下對荷衣都有種發自內心的喜歡,不是對女主人的敬重,倒像是對妹妹、女兒jsg的疼愛。

知道她要離開,家令寺前幾天就?命食官準備踐行宴。

和她打交道最多的內直局,更是齊心協力為她趕制了一條裙子,極盡奢華,不僅串珠鑲寶,還佐以緙絲、彩繡和堆紗,紅綠相映、色似荷蓮,故名藕蓮裙。[2]

而鸞鳳樓上的繡娘們歷經數月,太子那件夾袍也已完工,荷衣剛到東宮,司衣女官便將其送到了她手上。

她立刻帶去?麗正殿找太子,可惜太子還在朝堂,她只得先等著。

馮珂捧來?食單,喜滋滋地向?她介紹午膳的菜品。

“聽說娘子近日有些咳嗽,禦廚們特意?給您準備了補肺養陰的燕窩羹,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絲燕窩。殿下叮囑過,讓您少吃糖,所以這?道羹不是甜口,而是用嫩雞湯、火腿湯還有新鮮蘑菇湯一起滾煮。”他做出一副誇張的表情,長吸了口氣道:“那香味呀,隔著窗戶都能聞到。”

荷衣不覺咽了咽口水,眼巴巴道:“還有呢?”

“第?二道是魚翅。先用純雞湯汆煮細羅服[3]絲,再將拆碎的魚翅一起混煮,待魚翅和羅服絲都漂在湯面上時,味道最是融洽柔膩。”

“第?三道是鰒魚煨鴨子,這?可費功夫了,因為鰒魚肉質堅韌,要用小火煨煮三天,才能軟爛。等出鍋時,裏邊的冬菇和冬筍早被魚汁鴨油浸透,光這?兩樣配菜已經令人食指大動,更別說主菜。”

“第?四道是乳釀魚,別看菜名簡簡單單,其實?最為繁瑣。首先就?是吊白湯,用豬前肘、豬排骨以及一年以上的土雞、麻鴨各一只,加水入鍋,用木炭為火煮一個?時辰以上,等湯濃汁白像牛乳一樣就?好了。然後?銅鍋燒熱,化豬油,將鯉魚小火煎熟,盛在紫銅湯鍋中,澆入吊好的白湯,煮沸後?入配菜及佐料,食魚、涮菜、品湯一舉三得,在這?春寒料峭的時節,再合適不過。對了,我們用的是新鮮的黃河大鯉魚,肥嫩鮮美,您一定會喜歡……”

他講得繪聲繪色,荷衣聽得腹中饑餒,只得猛灌茶水。

“還有您心心念念的青梅釀。”馮珂又加了一句,荷衣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

“再過半個?時辰就?能開宴了,您先別急。”他望了眼窗外,起身道:“看這?時辰,殿下也該回來?了,下官先去?迎接。”

“我也去?。”荷衣也跟著起身道。

**

太子因記掛著荷衣,所以比往常早回來?一刻鐘。

還沒來?得及更換朝服,便被荷衣拉到了內室,指著椸架上的新衣道:“雖說晚了一季,但?阿兄向?來?畏寒,這?件夾袍還能穿個?把月。”

太子望著那件金碧色宮錦袍,有些難為情道:“這?也太華麗了,站在陽光下亮燦燦的,活像只大孔雀,能閃瞎人的眼睛。”

荷衣嬉笑著上前幫他寬衣,嬌聲道:“你先試試嘛。”

朝服實?在繁瑣,她忙活半天也就?卸了佩劍和大帶,只得喚馮珂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將冠冕袍服一一解下,交由內侍存放。

“馮家丞,你怎麽?了?”看到馮珂神情有異,頻頻低頭擦拭眼角,荷衣心下好奇,湊過去?問道。

馮珂苦笑著搖頭,荷衣再三追問,連太子也投去?疑惑的目光,他這?才黯然道:“以前內官還在時,也是這?樣和我一起侍候殿下……”

想到已故的紫煙,荷衣和太子也都滿面唏噓。

“王娘子一走,殿下身邊可就?剩我一人了。”馮珂嘆了口氣,轉向?荷衣道:“您可得早點回來?。”

不等荷衣回答,便躬身退下,說是要去?膳廳看看。

靜默了一會兒,荷衣小心翼翼地問道:“紫煙姑姑不會逼你穿不喜歡的衣服吧?”

太子不忍她掃興,連忙搖頭道:“你送的,我怎麽?會不喜歡?”

荷衣喜道:“此話真的?”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張開手臂道:“來?吧!”

荷衣立刻投入他懷中,見?他神情有些懵,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面紅耳赤。

太子笑著擁住她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

荷衣掙出來?,取過衣袍幫他穿上,嘟囔道:“話也不說清楚,我還以為你要抱我。”

太子舉起袖子,端詳著上面做成團花紋的並?蒂蓮和回首鶴,讚道:“這?紋樣真是妙極。”

“我想出來?的。”荷衣仰起頭,一臉驕傲道。

他低下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誇道:“衣衣真是心靈手巧。”

荷衣笑靨如花,謙虛道:“過獎了、過獎了,其實?也不是我一人之功。”

“玉龜山下古仙真,許我天臺一化身。擬折玉蓮聞白鶴,他年滄海看揚塵。[4]”他輕撫著暗金色的紋樣,曼聲吟道。

荷衣立刻捧場,鼓掌道:“好詩,好詩,阿兄真是好文采!”

太子聞言笑道:“這?是前人所作,我沒這?本事。”

“就?算是前人所作,可你能記住也算是本事啊!”荷衣面不改色地吹捧道。

太子捧住她的臉,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悄聲道:“衣衣,告訴你個?秘密。”

“什麽?秘密?”荷衣豎起耳朵道。

他伏低身子,貼在她耳畔輕聲道:“我昨晚夢到你和嬢嬢了。”

荷衣猛地一顫,心臟差點跳出腔子。

“怎麽?了?”他疑惑道。

她訕笑著捂住臉道:“好癢。”

難道崔阿姨已經動身了?所以阿兄心有所感,才會突然夢到她?

他可千萬不要去?崔園探視,否則就?壞了,荷衣不覺提心吊膽。

她緩緩放下手掌,定了定神問道:“我們在做什麽??”

他將她拉到殿角,壓抑著心底的興奮,熱切道:“我夢到咱們已經成親了,早上一同起來?,一同出門,我去?上朝,你去?陪嬢嬢用膳。下朝後?我去?給嬢嬢請安,順便接你回來?。”

荷衣臉上的笑不覺僵住了。

他卻沈浸在激喜中,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赧然一笑:“園中鳥語花香,陽光明媚,我遠遠看到你們的身影,太過激動,竟忘了儀態,像個?傻子一樣跑了過去?,結果沒留心腳下,被石頭給絆倒了,然後?就?……就?醒了。”

阿兄向?來?沈穩持重,哪怕相識多年,她也從?未見?他失態過,想必只有在崔阿姨面前才會卸下防備吧!荷衣心底泛酸,眼中不覺湧出淚來?,她知道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的。

太子懊悔地錘了錘額頭,失落道:“我真是太冒失了,要是不摔跤,就?能看清嬢嬢的樣子……衣衣,你怎麽?哭了?”

荷衣吸了吸鼻子,故作憨態,關切地問道:“有沒有摔疼?我給你揉揉。”

太子不由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又不是真的,怎麽?會疼?”

他拿出帕子幫荷衣拭淚,自言自語道:“我好些年沒夢到過她了,這?一定是個?好征兆,說明我所期盼的那天越來?越近了。”

荷衣愈發傷心,卻只能咬牙忍著。

人啊,做了不好的夢,就?會安慰自己說夢裏都是反的,此事絕對不會發生。

做了美夢,卻又不由自主將其當成美好的象征。

就?連阿兄這?種清醒睿智的聰明人也不能免俗。可見?人在天道面前是多麽?渺小無助!

她什麽?也不敢說,唯恐助長了他的希冀。更不忍給他潑冷水,怕澆滅他心裏的火苗。

就?在這?時,外邊有人稟報,說二皇子攜禮至,想為荷衣送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