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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雲(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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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雲(十二)

王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同?醍醐灌頂,她瞬間就明白了公主的意圖。

原來是挑撥離間,可這也太拙劣了吧?

她立刻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以手加額深深拜下, “公主謬讚, 臣女天?性愚鈍, 資質鄙陋,比不得舍妹鐘靈毓秀,仙姿佚貌, 豈敢有此野心?”

公主甚是不屑, 暗想著可真虛偽,誰人進宮不是為了求名求利?

王芫見?她沈默,便硬著頭皮鬥膽為荷衣陳情:“臣女雖不知公主與舍妹有何誤會,可經過上次那件事, 也該化解了。她僥幸撿回?一條命,那是上天?眷顧。您是天?子之?女,理當順應天?意, 莫要再為難於她。”

公主有些意外, 她此時不卑不亢的樣子,與方才的低頭隱忍判若兩人。

“還?有什麽說的?”她熟練地轉動著那支羽箭, 略帶玩味地笑望著她。

王芫逐漸定下神來, 沈聲道:“舍妹並非癡愚蠢笨之?人, 她原本也是極聰明伶俐的,只是幼年時相繼失去雙親, 遭受了極大地打?擊, 隨後?又?受重創,能活著已是罕見?, 我們這些天?生?智力正常的人,不該嘲笑鄙視她。否則,便是懷疑前皇後?的眼光和太子殿下的品味。”

公主又?是一震,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顯然低估了王芫的膽氣,也看輕了她們的手足之?情。

她自然不覺得太子對女人的品味有多高,畢竟他在這方面的經驗完全空白。

可出於對母親的尊敬,她是不敢質疑她的。

“這張嘴倒是挺會說,不愧是拔了頭籌的。”明明被人搶了白,她卻難得的心平氣和,丟下一句話?讓她進來,便轉身往回?走。

家令袁慶忙示意那幫呆若木雞的宮人快退下,隨即追了上去。

王芫不明所?以,求助般望向尚宮。

“去吧,我在外邊等著。”左婉怡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勵。

王芫深吸了口?氣,跟在袁慶後?邊緩步走了過去。

檐下侍立的宮娥領她進了偏廳,奉上茶點後?便退下。

**

三級踏步臺階上設有犀簟牙席,四角壓著鎏金錯銀朱雀鎮,大約是方便孩子嬉戲,所?以未置案幾和臥榻,那座三尺來高的嵌玉琉璃屏風前顯得空空蕩蕩。

臺階是紫檀木雕琢的,正面飾有赤金雲氣紋,簡約古樸,不太像公主的風格。

階下鋪著暗紅色波斯地毯,周圍是黑底紅色連珠紋。

兩邊各置一尊直口?鎏金竹節熏爐,腰部有一道箍棱,兩邊則是對稱的鏤空雲紋耳。

王芫哪敢用茶?只站在熏爐旁垂手恭候。

香灰冷卻,沒有半分暖意,她站得久了,手腳也開始冰冷。

簾幔後?終於響起腳步聲,她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公主換了身家常的裝束,在袁慶的陪同?下款步走來,王芫忙躬身相迎。

“坐吧,不用客氣。”她隨意擺了擺手,步上臺階席地而坐。袁慶跪侍在旁,移過隱囊讓她靠著。

王芫有些莫名其妙,心知自己就算正式入職有了品階,也是後?妃公主們的高級奴仆罷了,她何須如此客氣?

“多謝公主,臣女還?是站著聆聽教誨吧!”她語氣從容道。

公主也不勉強,沖袁慶使了個眼色,“這個時辰,茱茱該散學了,你去看看。”

“是。”袁慶起身拜了拜,猶豫著退下。

廳中只剩下她們二人,王芫卻絲毫不趕松懈。

公主則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這是她的地盤。

她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王芫,臉上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娘子盛名在外,本宮孤陋寡聞,竟然才知道,真是失敬。”

王芫不知她是何意,便靜觀其變。

寒暄過後?,公主才幽幽開口?,似乎真的在為她抱不平,“本朝有規定,女官在職期間,不得談婚論嫁。大好?青春,娘子真要蹉跎在這深宮中嗎?”

王芫語氣平靜道:“臣女愚鈍,並不覺得沒嫁人有多委屈。”

她緩了一下,帶著幾分奉承,不輕不重地刺了她一句,“本朝在室女中,最?尊貴的當屬公主,臣女不才,想以您為榜樣。”

可惜公主並不是心思玲瓏敏感之?輩,壓根就沒聽出弦外之?音,反倒有幾分自鳴得意。

王芫暗自感慨,難道她高估了對方?

“話?雖如此,可我們到底不一樣。”她開始像個暴發戶般展示自己的財氣和實力,王芫聽得直咂舌。

“我不嫁人,絲毫不影響我的地位,但你若盲目跟風,將來……”她揚眉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不知公主有何見?教?”王芫做出一jsg副虛心聆聽的樣子。

“陛下對令妹甚是不滿,”公主換了個姿勢,興致勃勃道:“本宮打?算舉薦你為太子妃。”

王芫雖然猜到了,還?是不免一驚,惶恐道:“這……臣女不敢……”

“你本來就比她合適,再說了,你們都是王家女,誰嫁都一樣。”她滿不在乎道。

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會心動。

可是在見?證了荷衣和徐姑姑的慘狀後?,她便知道眼前之?人的可怕,或者應該說是皇權的可怖,那是全無道理可言的。

她與太子並無交情,怎麽敢與公主合謀算計他?將來事敗遭殃的必是自己,太子會手軟才怪。

“多謝公主擡愛,可舍妹與太子兩情相悅,臣女斷然不回?去做橫刀奪愛之?事。”她語氣仍是平緩的,態度卻很堅決。

公主詫異道:“你就不心動嗎?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你非要去爭著當一個毫無前程可言的女官?”

“人各有志,還?請公主莫要勉強。”王芫不疾不徐道。

“你們又?不是親姊妹。”公主忍不住問道:“你何必處處為她著想?”

王芫怔了一下,心底漾起一陣波動,反問道:“可公主和太子卻是親姊弟,為何要處處為難於他?”

公主冷哼了一聲,像個賭氣的孩子,憤憤道:“本宮心裏有氣,他也別想好?過。”

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也實在幼稚不堪。

“舍妹七歲那年回?家,此後?多由臣女照看,整整八年幾乎形影不離,不是親妹,卻勝似親妹。她心智是不及常人,可純真善良,滿腔熱忱,卻也遠非常人能及。公主長在天?家,是永遠無法?理解這些的。”王芫有些動情道。

公主卻不覺正襟危坐,神色有些慘傷,苦笑道:“誰說本宮不懂?”

她轉頭望向東宮的方向,輕聲道:“本宮對太子的感情,並不比你對令妹的少。起先大概是愛屋及烏,畢竟他是母後?的愛子。可是母後?離開之?後?,本宮也依舊全力照拂他、庇護他,誰承想竟養出個白眼狼。”

“母後?剛走那兩年,父皇脾氣很差,時常失控。他知道母後?疼愛太子,便刻意磋磨他、折辱他,想逼他去崔園訴苦,求母後?回?頭。可他鐵骨錚錚,竟都扛了下來,包括最?要命的兩回?。”

“有次關中大旱,餓死百姓無數,眼看就要激起變亂,父皇便委以重任,讓年僅十二歲的太子給出策略,須得親力親為,不許假手他人。”公主有些唏噓道:“他竟真的接了下來,夜以繼日的翻看奏本,去民曹調取地方志及各處輿圖,累到吐血,卻始終沒去求母後?。那次本宮可出了不少力,替他四處奔走,鞍前馬後?,沒有半分懈怠。”

“最?要命的一次是扶光……”她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煩躁的皺眉道:“就是二皇子。”

王芫自然知道這個孩子,他是前朝公主所?生?。

“他突然大病了一場,先是鬼哭狼嚎了一整天?,接著高燒不退、渾身抽搐。那個姓蕭的賤人非一口?咬定是太子所?為,說自己親眼所?見?。”她有些哭笑不得道:“這等把戲連小孩都騙不過吧?宮裏的人又?不是死光了,這種事哪裏用他親自做?就算真的去做了,又?怎會讓人瞧見??”

她攤了攤手,無奈道:“可父皇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竟然信了,罰他跪在重華殿外為扶光祈福。天?啊,直到現在本宮都不敢想象,父皇究竟中了什麽邪,怎麽會做出那樣的決定?他就真不怕一個病死一個凍死?”

王芫聽得汗流浹背,愈發慶幸自己抽身的早,卻又?不由得為荷衣憂心。

“太子從小跟著母後?顛沛流離,吃過不少苦,身子本就單薄,大冬天?的,哪經得住這樣的糟踐?但他還?是一聲不吭,乖乖領罰。那次要不是本宮拼命相救,他恐怕早就凍死了。”公主擡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感慨道:“可本宮一片赤誠之?心,最?後?又?換得了什麽結果?他大權在握之?後?,沒有念及本宮的半點好?,反而處處掣肘,不許本宮養兵,不許本宮蓄奴,不許本宮行獵,不許本宮授官,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好?像大衛律令是專為本宮設的。”

“這些也就罷了,反正都沒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公主說到這真有點傷心了,紅著眼眶道:“他千不該萬不該,為了個外人和本宮反目。”

王芫暗暗嘆了口?氣,只覺得她白活了這麽多年,根本就蠻不講理。

再大的恩情,也不能去虐殺人家的未婚妻吧?也是荷衣命不該絕。

“此乃公主家事,臣女不敢多言。”王芫聽罷,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公主羞憤交加,她鮮少對人如此推心置腹,可沒想到對方卻像根木頭。她以為王芫可以理解自己的,因為她們遭際相同?。

方才粗略打?探了一下,得知她原是王家姊妹中最?矚目的,可自從荷衣回?去後?,便搶占了所?有的目光和關註,甚至此次來京的目的也是為了搶她的未婚夫。

可王芫對她始終如一,甚至主動退了婚。

這麽能忍,和她那個鐵石心腸的弟弟豈不是天?生?一對?

“本宮的門?檻可沒那麽好?登,別不識擡舉。”她冷下臉道。

“公主想讓臣女做什麽?”王芫便裝糊塗。

公主為之?氣結,擺手道:“退下吧,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當天?晚上,她便借著陪天?子用膳的機會,帶著王芫的畫像和卷宗去了宣光殿。

“此女簡直是規矩、體統、教養、學識和膽色的完美化身,而且她不慕名利,也很聰明,這麽好?的資質,竟要去做默默無聞的女官,簡直暴殄天?物。”

她聒噪了半晌,吵得天?子頭痛不堪,只得放下碗箸。

“耶耶,快瞧,多端莊啊!您看這頭骨,生?得可真好?,天?生?就是戴鳳冠的。軒郎真是沒眼光,抱只野雞當鳳凰。”公主捧著畫像讚不絕口?,末了,還?要踩荷衣一腳。

天?子皺眉瞅了片刻,茫然道:“的確挑不出毛病,可是看來看去記不住臉啊!太子妃別的不說,那必須得漂亮,將來可是要當皇後?的。”

“耶耶,您都什麽年紀了,怎麽還?這麽膚淺?”公主氣得直跺腳,卷起畫像拋到一邊,沒好?氣道:“漂亮有什麽用?嬢嬢倒是艷冠群芳,姿容絕頂,可這宮城留不住。”

天?子便沈下臉繼續扒飯,氣氛有些緊張。

公主坐到他旁邊撒嬌道:“耶耶,畫像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王大娘子進退有度,談吐不凡,您見?一面就知道她合不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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