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色雲(十三)

關燈
一色雲(十三)

“這世上沒別?人, 就剩下姓王的了?”天子翻了個白眼,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您別?誤會,”公主連忙想將自己撇清,“我對王家可沒有半點好感?。這不是為了踐行嬢嬢訂下的婚約嘛!”

“人在的時候, 你?處處忤逆, 人都走這麽多年了, 怎麽突然倒為她著想了?”天子略覺好笑。

公主怔了一下?,心裏很是委屈,她當年雖然算不上大孝女, 但也沒有時時處處和嬢嬢作?對吧?好像也就一兩回?

想起來了, 裴郎初到洛陽時,嬢嬢為?他設接風宴。

她心裏很不忿,想不通堂堂皇後,為?何對一個平民百姓青睞有加?她倒想看看, 那人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原本是抱著挑刺、戲弄的態度去接近,可不知何時竟被他的真誠和質樸打動?,慢慢忘了初衷。

她自幼生長在貴族之?家, 由於父親的緣故, 祖父母將她視若明珠,甚至專門讓待字閨中的小姑姑撫養照顧她, 因?怕婢媼們不夠用心……

哪怕後來當了公主, 她的待遇也沒多大改變, 因?為?她從一出生就?過著公主般的生活。

她站得太高,看到的都是宏大的願景, 她看不見地上的塵埃和螻蟻, 而裴郎正是其中的一員。

他是一個真正的純粹的人,不像他們姊弟, 一出生便作?了檻花籠鶴,終生不知自己是誰。

她好奇那個未知的世界,常拉著他問東問西。

她發現嬢嬢對這個陌生少年比對他們姊弟更親,好像她與他才是一家人。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她竟起了好勝心,也不知道是要從裴郎處搶奪嬢嬢,還是要從嬢嬢處搶奪裴郎。

那時太子尚小,還不通人情世故,納悶於她為?何對一個外人態度大變。他從不隱藏對裴郎的排斥,哪怕在嬢嬢跟前也如?此。

公主天性豪邁不羈,視禮法如?無物,自也不會在意男女大防。

若他們都是男子,那便是兄弟。若他們都是女子,那便如?姊妹。

奈何一男一女jsg,又是綺年玉貌,耳鬢廝磨慣了,難免會生出些莫名的情愫來。

那情是真是假已不可辨,誰又能和死人理論?清楚?裴郎若是活著,以她的性格,如?今怕是已經分道揚鑣了,也許茱茱都不可能出生。

至於茱茱的由來……

那種事情怎麽起的頭想不起來了,最初肯定是好奇心作?祟,摸索著、試探著就?水到渠成了。

有一便有二,那是從未有過的新鮮感?,隱秘而激狂,令人欲罷不能。誰也不知道孩子是那樣來的,沒人告訴過他們。

後來她想著,可能在彼時大家的眼中,他們是絕對不可能越軌的。

她是開?國公主,天之?驕女,怎麽會和一個官話都說不流暢的鄉野田舍兒有染?而裴郎也絕非浮浪子,怎麽看都不像會做出那等勾當的人。

可人心哪有滿足的時候?幼時身邊人對她好,皆因?她有個手握重兵不可一世的父親。

後來父母對她好,則是出於補償和責任,這些都和她本人沒多大關系。

可裴郎眼中看到的是她,聽說他還見過她出生時的樣子。她在嬢嬢身邊呆了半個月,而他日日陪伴在側。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他們雖沒了那時的記憶,但心裏卻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牽絆,好像這輩子都斬不斷了。

嬢嬢無意間發現他們的私情後,像是天塌下?來了一般。

她自己是無所謂的,不明白嬢嬢為?何那麽大的反應。

那時候她最怨恨的人,不是棒打鴛鴦冷酷無情的耶耶,而是不肯偏幫她的嬢嬢。

她以為?她會理解,會無條件站在自己這邊……

直到她也有了女兒,看著繈褓中的嬰孩一點點長大,似乎慢慢明白了。

如?果她是嬢嬢,無論?對方是誰,她可能想都不會想便要將他千刀萬剮。

“軒郎的事你?別?瞎操心,”天子見她悵然若失,到底於心不忍,軟下?聲氣道:“無故招惹他,對你?沒有好處。”

公主回過神?來,親昵地靠在他肩上,努了努嘴道:“有耶耶撐腰,他能把我怎麽樣?”

天子不由失笑道:“那耶耶沒了之?後呢?”

本想聽她說些孩子氣的話,或者反應激烈一點,哪怕誇張些做戲都行?。

可是他失望了。

很顯然她懶得敷衍,語氣平靜道:“車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到了那時候再說吧!”

他覺得分外寒心,也分外傷心,又不好表露出來,否則她定會不留情面的取笑。

人老了就?這麽可悲嗎?

他到底還是拗不過她,借故路過,去尚宮局坐了坐,順便召見了今年新入選的女官。

為?首那個的確端莊沈穩,極具大家之?氣。

他不免有些動?心,覺得女兒半生不著調,這回卻眼光卻不錯,那女子果然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氣象。

可自家兒子的性情他也不是不清楚,冷硬如?頑石。

那女子樣樣都好,就?是太過沈穩規矩,缺了些女兒家的活潑靈動?。

倆人真要成婚了,並肩坐在一起時,外人一定以為?是墻上掛的畫。想到這裏,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

去尚宮局,於天子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於宮人來說卻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外邊紛紛盛傳,說天子不耐寂寞,有充實後宮的打算。不僅接見了新入宮的良家子,還龍顏大悅。

於是原本就?有這種念頭的新人,心思俱都活絡起來,整日裏裝扮一新,就?等著承恩詔令,對於其他事一概心不在焉,可把尚宮氣得七竅生煙。

也有人嚇得不輕,本想混三年資歷就?回家待嫁,可一旦被納入後宮就?前途未蔔了。

不受寵的話自己一輩子完了,受寵的話孩子一輩子也完了。

有太子和公主在前頭站著,後面誰能越得過去?天子又是個不著家的,只管播種不管收獲。

就?算和之?前的妃嬪一樣有幸能歸家,可皇子女是帶不走的。將來就?算有出息了,也是念著乳母的好。

皇子女?不要命了嗎?

如?今誰敢生皇子?就?成了一個,還是個癡兒。

眼看同?僚們反應千奇百怪,王芫卻很鎮定,明白天子多半是受了公主的攛掇,想過來看看她。單獨召見不便,會流言漫天。只得都喚出來挨個賞賜,不想竟然鬧出更大的風波。

尚宮也知道內情,但她不能明言,否則王芫將來怎麽呆的下?去?

**

雖然一墻之?隔,可礙於公主,荷衣說什麽都不敢過去探望王芫,只能托別?的宮人代勞。

王芫回了一封信,附帶幾枚用紅繩穿著的厭勝錢,說是天子駕臨時賞賜的。

花箋背面用墨線勾勒出一只精美的蓮瓣茶托,說她在公主居處所見,鎏金銀的,光華璀璨,非常漂亮,問荷衣東宮有沒有。

那茶托畫的極其細致,連底部?鏨刻的字跡都能看到,簡直像拓印的一般。

荷衣翻來覆去,總算認全了那列字:冀州刺史?兼禦史?中丞賜紫金魚袋臣霍崇奉進?。

她以為?王芫想要,便去找太子,準備討一套送給她做入宮賀禮。

太子端詳著花箋上的圖樣,笑意有些陰森,“向我討?還一套?就?算真有她也不敢用。”

“為?什麽?”荷衣疑惑不解,歪頭思索道:“難道這東西有毒?”

“這是禦用之?物,”太子摸了摸她的腦袋,“普通人要是敢用,腦袋就?要搬家了。”

荷衣後背一涼,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按理說,選女官是內廷之?事,與外朝無多大關系,就?算沒有皇後,也輪不到天子去管,他為?何要駕臨尚宮局?

王芫和公主素昧平生,怎麽會看到她宮中用度?

略一沈思,便明白了其中訣竅。

“那就?不能做的像一點?”荷衣道:“不要底下?的字就?行?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太子讚許道:“你?去找馮家丞,他會幫你?辦好的。”

荷衣興高采烈地去了,他轉頭望了眼紫煙,面色凝重道:“太常那邊有沒有我們的人?”

紫煙搖頭道:“那老頭可奸猾了,說什麽東宮鸞翔鳳集,根本不缺他這種昏聵老朽,又說太常寺掌禮樂,是閑職,在軍政上幫不了殿下?,總之?再三推諉,不願表態。”

“殿下?想問天象還是兇吉?為?何不去找魯王?”紫煙有些不解。

問罷,卻發現他面色比先前和緩,好像並未因?此而沮喪。

“沒有最好。”他舒袖起身,負手往外走去。

“殿下?要去哪裏?”紫煙一頭霧水。

他回過頭望著她,溫煦的眼底暗潮湧動?,“知道有人想對付你?,你?會怎麽做?”

紫煙下?意識道:“先……先發制人呀!”

他露出滿意的笑容,轉身出了寢殿。

方才還是閑適慵懶的樣子,片刻之?間,那背影就?變得鬥志昂揚,像是即將奔赴戰場。

紫煙暗暗心焦,知道這是又要內訌了。

**

其後數日皆風平浪靜。

東宮開?始著手為?太子籌辦生日宴,紫煙忙的焦頭爛額,也把那事拋到了腦後。

荷衣則日日往來與鸞鳳樓和內直局,那件袍服才絮上絲棉,多半是趕不及了,她決定送一頂頭冠做賀禮。

畫師還是上次那兩人,這回依舊畫荷花,卻要將荷葉、荷花、水草以及仙鶴等意向融合,在方寸之?間相映成趣,既生動?活潑又端莊典雅。

定稿之?後便送交玉匠,由他們雕琢打磨,荷衣像個監工,整日裏手捧一卷書,坐在角落盯著,也不嫌嘈雜。

雖幫不上忙,可眼睛全程參與了,就?當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只盼著時間過快些。

桂花香飄之?時,太子迎來了二十歲的生辰。

往年都是在東宮辦的,今年因?要行?冠禮,所以儀式極其盛大,君臣都會參加,自是定在舉行?朝會的德陽殿。

至於東宮這邊,筵席和舞樂也是要備著的,等太子回來還可以繼續下?半場。

太子加冠,在本朝還是頭一回,是要為?後代開?先例的。不僅太常、太傅等連夜研究典章制度,就?連丞相也都參與其中。

身為?典禮中最重要的人,太子自然得提前兩天進?宮,須將各項儀式都仔細排演一遍,以免到時候行?差踏錯,畢竟那一日可是要記入史?冊的。

太子家令、太子家丞、太子內官等親隨俱都跟了過去,東宮一下?子走了數百人,頃刻間便空了不少。

荷衣倒未覺得冷清,生辰禮物準備好後,她又一天跑好幾次酒窖。

那裏存放著綺娘和綃娘陸續釀的菊花酒、茱萸酒和桑落酒,都是以前在老家時的特色,她打算生辰宴時請阿兄品嘗。

東宮的酒宴是設在培風臺的。

四周張燈結彩,煥然一新。

眾人從早忙到晚,等到暮色降臨時,一切終於準備妥當。可始終不見太子回來,眼看約jsg定的時間已經過了,荷衣也開?始不安起來。

“會不會出什麽事了?”她緊緊握著沈氏的手,有些忐忑地問道。

沈氏很想安慰她,可是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拍了拍荷衣的手背,緩緩定下?神?來,勉強一笑道:“咱們去虛白軒等著吧,那邊離覆道入口近。”

荷衣正有此意,便讓人同?綃娘她們說一聲,自己在沈氏和幾名主事女官的陪同?下?去了虛白軒。

路上一切如?常,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廊下?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火龍一般直通向高處的虛白軒。

“好像少了很多人。”荷衣自言自語道。

阿兄說覆道口藏有伏兵,雖然看不到,但若是用心卻能感?受的到。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沈氏楞了一下?,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異。

到了虛白軒後,眾人還未落座,沈氏並問值守宮人道:“可都準備好了?”

“回稟姑姑,一切準備妥當。”兩名宮人擡來一口箱子。

她們打開?蓋子後,荷衣好奇地湊了上去,卻見裏邊放著鏡奩並女子衣飾。

“娘子,請坐!”沈氏按了按荷衣的肩,示意她落座,然後幾人迅速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她重新梳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