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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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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倩倩

天未亮,屋子裏一片漆黑,枕邊的鬧鈴卻叫嚷嚷地響起來。

何倩倩不情願地睜開眼,摸出手機按下“再睡五分鐘”的選項,而後又昏昏沈沈地跌入夢鄉。就那麽一剎那,鬧鈴又響了起來,她一臉幽怨,咬緊牙關掀開被子,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哆哆嗦嗦地去洗漱。

“倩倩,快點兒撒,要準備出門了。”何順國站在車庫沖著客廳裏喊。

何倩倩急匆匆刷完牙,用冷水胡亂抹了下臉,跑到臥室提起背包就往外沖,邊跑邊喊:“來了來了。”

“每天早上磨磨唧唧,爸爸是不是說過,頭一天晚上就把要做的事情想好,早上醒來保準效率高。”何順國“全副武裝”地坐在小電驢上,聲音透過頭盔傳出來,聽起來十分沈悶。

何倩倩哈著白氣,跨坐在後座上,把手緊緊地貼在暖手寶上,顫著聲音說:“實在是太冷了,今天的水能把我的手指頭凍掉。”

家裏早上沒熱水,得去廚房用熱得快燒,她每天早上就像打仗一樣,只能就著水龍頭裏的冷水洗臉。

何順國扭動開關,小電驢緩緩地動起來,冷風便一點一點地往何倩倩衣領裏鉆,她聽到父親照常問了句“早上吃什麽”,不假思索地回答“玉米棒子”。

三塊錢的玉米棒子,從蒸鍋裏出爐,燙的手心暖呼呼的,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滋味在嘴裏散開,心情也愉悅起來。

程陳趴在方向盤上,看著漸安小學門口的車輛像塞面包般,堵得寸步難行,心裏生出一陣煩躁。

交警一聲哨響,前面的車輛動了起來,他輕輕地踩下油門,跟著車流小步挪動,好不容易速度快了一點,前方車輛尾燈驟亮,緊跟著一腳急剎車,又堵在了市一中門口。

“也不知道修個天橋。”他心裏咒罵道。

這時,一陣喧鬧飄過,程陳扭頭看過去,原來是幾個市一中的女生,碩大的冬季棉服罩在身上,個個顯得臃腫無比,像一只只歪著身子前行的企鵝。

“還是外國語附中的校服好看。”他心裏比對著,把票投給了自己的母校。

事實上,外國語附中並未給學生制作冬季的棉服,只是花了大手筆裝了中央空調,連走廊也覆蓋在內。不過,畢業了這麽些年,程陳早就記不清了。

目光越過那群女學生,他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影子,頓時眼睛亮了起來,正是書吧裏那雙大眼睛。她披著一頭齊肩短發,捧著根玉米,大口大口地啃著,嘴角都黏上了玉米芯。

程陳把車靠了邊,大步走了過去,不巧,大眼睛也啃完了玉米棒,咚地一聲,丟進了垃圾箱裏,快步返回了書吧。

“餵。”程陳急聲喚著。

大眼睛並未理會,倒是旁邊的大爺回頭看了他一眼。

進了書吧,宛如步入春天的世界,綠植晃眼,暖氣襲人,暖色燈光灑在肩頭,給來人鍍上層金粉。

何倩倩正同前臺阿姨有說有笑地聊著,臉上的笑容在見到程陳的一瞬間淡了下來。她同阿姨打了聲招呼:“那我先去學習了。”往閱覽廳走去。

程陳摸不著頭腦,心想自己也沒惹她,怎麽就看不順眼了。

“小帥哥,今天又來了?”阿姨親切地打了聲招呼,“裏頭暖氣足,快進去坐。”

程陳點頭,邁開步子往裏走,經過大眼睛時,特意放慢了腳步,悄悄瞥了幾眼。

“城南舊事。”他心裏默念著,從雜亂的書架裏翻出這本書,隨便翻開了幾頁,勾起些許中學時代的回憶。

故事名字和梗概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句“金色的太陽是從藍色的大海升上來的呢?還是從藍色的天空升上來的呢?”那年暑假,在一頓撒潑打滾之下,程董和陳太太滿足了他看海的願望,結果花花世界迷了眼,早就忘了起初看海的目的——太陽到底是從藍色的大海升上來的,還是從藍色的天空升上來的。

這時,阿姨端著盤子走進來,打斷他的思緒:“花茶好了,給您擱桌案上。”

她將一壺熱氣騰騰的茶罐子放在中央的沙發上,默認了程陳的座位仍是昨天那處,想來昨天的行為的確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眼睛趁機扭頭看了一眼,瞧見他手上的書,又把頭轉了回去。

程陳自戀地想:“嘖,還是被哥的臉吸引到了。”

在這個看臉的時代,出眾的外表也是一種資本,對於顏值出眾的人而言,隨便往那一站,就能吸引不少註意力。

程陳就是這種,他生的好看,高鼻梁,雙眼皮,眼神深邃,一米八的大高個,加上一頭自然卷,頗有一股英國倫敦慵懶氣質,加上家裏有點小錢,同大部分公子哥一樣,吃喝嫖賭樣樣都會,但也和大部分公子哥不一樣,他有潔癖,只看得上那些未破瓜的小姐。

喝了幾杯花茶,身子暖和了,程陳強撐困意看了幾頁書,又一頭栽進了夢裏。

昨夜,他在酒吧嗨了一宿,早上隨便找了個酒店洗漱,完事後就驅車來了中央廣場,一宿未睡,縱使再年輕力盛,也架不住酒精的效用。

不過,這次睡眠時間短,沒一會兒就睜開了眼。他撐著頭,一看手機“十點五十分”,簡單回覆了幾條消息。

“除了無趣,還是無趣。”他心裏嘀咕著。

無非是些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邀約,和一群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的富家公子,摟著一些風情萬種、嫵媚多嬌的陪酒小姐。積極進取的商業繼承人瞧不上他們這幫人,他們也同那些小老板的兒子玩不到一塊去。金錢禁錮了圈子,日日對著一張張光鮮亮麗的臉,披著一身金光璀璨的行頭,毫無波瀾和生氣。

書架前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聚精會神地閱讀著,大眼睛沒在,桌案上空留了亮著的電腦屏幕,看樣子走的匆忙。

程陳欲探頭瞧一瞧電腦裏的內容,不巧,大眼睛回來了,他只能通過佯裝活動肩頸來掩飾尷尬。

她在寫什麽?她在附近中學的學生嗎?她怎麽不去上學?她是覆讀生嗎?她今年大學畢業?她......有男朋友嗎?

一連串疑惑從腦袋裏閃過,程陳眼睛漸漸瞇成一道縫,暗自譴責:“不過,對高中生下手也太無恥了吧。”

他胡亂猜測著,望著大眼睛的背影發呆,看著陽光漸漸偏移進來,落在桌案上,也落在她的烏黑秀發上,目光下墜是她白皙秀頎的脖頸。

“戴上項鏈肯定好看。”他想起了陳太太的那條澳白。

大眼睛突然將頭繩扯了下來,趴在桌案上小憩,身子一起一伏,規律而有節奏。

書架前的老頭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小小的“客廳”裏又只剩下他和大眼睛,程陳不由自主地將頭靠在手臂上,跟著大眼睛的節律呼吸著,空氣中流淌著悠長的背景音,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逸。

時間一溜煙地到了正午,書吧裏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一中的學生,嬉笑著談論學校的趣事,飯菜香飄進了程陳的鼻子裏,他也跟著點了份蛋炒飯,幾口便吞腸下肚。

大眼睛醒了,揉了揉眼睛,草草地紮了個馬尾辮,繼續埋頭苦學、奮筆疾書。

程陳感嘆,自己這輩子最發奮的時候,也就只是考雅思的那段時間,他此生不愛讀書,幸好家裏有點錢,交點擇校費,還能飄洋過海鍍個金。

這時,周沛然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的大嗓門差點把程陳耳朵吵聾:“寶貝,你最近怎麽了,叫你你都不出來?你沒事吧?”

電話裏頭一陣嘈雜,悉悉索索像是穿衣服的聲音,還有瓶瓶罐罐的撞擊聲,估摸著昨夜凈幹那事去了,一屁股睡到了下午。

“別這麽惡心,好嗎?”程陳壓低了聲音,對著電話那頭滿臉嫌惡,“心情不好,不想玩。”

周沛然性格好,心情好時,對誰都叫“寶貝”,他笑了笑,問程陳:“那你在哪?”

“一個書吧。”程陳言簡意賅地說,眼睛仍擱在大眼睛身上。

午後升溫,許是熱了些,她起身脫了羽絨服,露出裏面的黑毛衣,那毛衣貼著身子,勾勒出胸部的輪廓。

程陳咂嘴,高中生發育的應該沒這麽好,之前的那陣良心不安頓時消散了。

周沛然不敢置信,反問:“你說你在哪?”接著,他自我否定:“行行行,你發給定位,我把佩兒送去學校就過來找你。”

佩兒是蘭城外國語學院的學生,在周沛然所有姘頭裏,她跟著他的時間最長。周沛然是個名副其實的花花公子,宣稱不談戀愛、不結婚,但有個堅持的原則,一次只找一個姘頭,用他本人的話形容就是:“萬一隨便來個大肚子的,就說懷了我的孩子,我可不想惹麻煩。”。

“別來,掛了。”沒等周沛然說完,程陳掛了電話。

他心想,把這種毒蛇放進來,直接把兔子嚇跑了。

下午五點多,天公不作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驅散一片艷陽,刮起一陣狂風,緊接著砸落一連串雪珠子,行人鬧哄哄地四散開來,有個好奇的小孩,撐著傘跑到街道上,一臉興奮地喊著“要下雪啦”,被父母又鉗了回去。

何倩倩望著窗外劈裏啪啦的雪珠子,心下犯愁,思慮片刻,又低下頭繼續搖動著筆,約莫隔了半小時,又擡起頭將目光探向窗外。

程陳猜中了她的顧慮,開口:“誒,我送你吧。”

何倩倩打量了他一眼,搖搖頭說:“不用,我自己會打車。”

程陳雀躍的心情又低沈下去,心想:這雪下的再大一點,最好讓她打不著車。

也許是上天真的聽到了他的心聲,雪珠子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能嚇人一跳。何倩倩實在坐不住了,跑到外頭一看,大門拉開的一瞬間,嘩啦嘩啦的聲響大的像新年的鞭炮,街上連個車也沒有。

她打開手機一看,網約車的價格比平時貴了不少,心裏有些猶豫。

程陳又問:“真不用我送你嗎?”驀然,自證清白似的說:“你就當我,是個熱心市民。”

何倩倩狐疑地看著他,輕聲問:“你的車,停的遠嗎?”

程陳笑著說:“不遠,幾步路。”

“等我,我把車開到門口。”他用手護著頭,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身影融進夜色裏。

上了車,何倩倩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被凍的通紅,客氣地說:“謝謝,我會付你錢的。”

程陳一聽,心裏樂開了花:“那你打算給多少?”

“最多二十塊。”何倩倩歪頭,補充道,“那你想要多少?”

“如果太多了,我就下車,我沒有那麽多錢。”她說這話時,神情嚴肅,不像個沒錢的,倒像個討債的。

程陳忍著笑意,打開微信:“先加個微信,回頭我考慮一下。”

他有些後悔昨天開了輛路虎出門,這種場合就應該坐在他那輛賓利上,興許還能發生點什麽。

那輛賓利是陳太太給他準備的新婚禮物。在美國讀大學那會,程陳談了個皮膚特白的姑娘,父母均是鄰省某大學的音樂教授,兩人在一個舞會上相識,男俊女靚看對了眼,在更衣室裏激吻了一番,以為再也不會相見的兩人,結果在多個場合意外相遇,兩人堅信這是上天賜的姻緣,立馬墜入了愛河,結果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兩人吵了一架,鬧得不可開交,結婚一事便沒了後文。

至於原因是什麽?也只有當事人清楚,但陳太太氣極了,當時便放話:別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家裏帶。她心疼的是送出去的那只羊脂玉,瞧著精光內斂,戴著溫潤細膩,花了大價錢給兒媳準備的,結果替別人做了衣裳。

何倩倩不懂車,但從程陳的衣著氣質來看,像是家裏有點底子的,她心裏疑惑:“有錢人也會計較幾塊錢的事?”

罷了,她會在意,畢竟生活拮據,能省則省。

路過一中時,何倩倩趴在窗戶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燈光萬丈的大門,想要仔細辨認著什麽。

程陳察覺到了,問:“你在看什麽?”

何倩倩卻反問他:“你喜歡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嗎?”

“喜歡?”程陳重覆道,轉念一想,肯定地回答,“是喜歡的。”

何倩倩莞爾一笑,對程陳說:“我也喜歡。”

她沒將話說完,在心底悄悄說給了自己:尤其喜歡最後一篇,最後那句“爸爸的花兒謝了,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程陳心想,原來不是學生,是從一中畢業的學生,幾個高中生會在讀書時懷念母校。

為打造智能校園,市一中的校門翻修了好幾次,比從前氣派、高級多了,何倩倩也許是在懷念,懷念那個斑駁破舊的鐵門,懷念一段逝去的年少時光。

程陳想不出話題,兩人在車上便也沒了交流。

從市區開到何倩倩家的附近花了二十幾分鐘,雪珠子沒了蹤影,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灑落人間,在空中飛舞著、嬉笑著,踩著夜色吟唱著一首冬季的戀歌。

何倩倩堅持讓程陳停在街道上,程陳卻覺得何倩倩在推脫,他含著幾分真心說“外頭太冷了,我也不是壞人。”

何倩倩解釋道:“我知道你不是壞人,真的很感謝你送我回家,主要是裏頭不好轉彎,你把車開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這邊是老城區,分布著蘭城的老牌工廠,早些年人氣旺盛,年輕人都往這塊鉆,隨著城市化進程加速,如今也是一副衰敗之景,何倩倩一家人住的房子是何順國單位分配的,就在這片老式建築裏。

何倩倩道了聲謝,準備下車,程陳急忙問:“你叫什麽名字?”

“何倩倩。”她聲音清脆,像一顆石子落在程陳心房,激起一陣漣漪。

何倩倩她推開門,把那個粉色書包頂在頭上,一溜煙地跑進雪夜裏,他望著她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念著她的名字,然後,他嚎啕道:“何倩倩,你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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