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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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冬至,陰氣之至,陽氣始發。

荀旸向來不信什麽鬼神玄幻之說,可今日不同往昔,他自己就是個穿越之人。冬至越近,他這心裏越發不安寧起來。

外面的雪,還在洋洋灑灑下著,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麽大的雪。滿天飛絮空中飄忽游轉,簌簌落在院中的兩棵桂樹上,樹冠掛滿積雪,葉片早已被圍堆得看不清模樣。多少次荀旸想象著林靖金榜題名的場景,那時桂子飄香,自己就在這桂樹下,設宴置盞,再開一壇當年新釀的梅子酒,就這樣,與林郎花前月下、對飲私語。這樣的景象,眼下或許只能想一想了。

“冬至,陰氣至極。”荀旸喃喃自語,他用碳夾撥了幾下銅爐中的炭火,帶起幾個火星騰空飛起,忽閃亮了幾下便瞬間消散了,就像什麽也沒發生,沒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

萬一,假設萬一自己挺不過這個冬至……荀旸手中的銅夾又向路炭中探得更深了些,帶起更多火星並一陣煙氣,猝不及防將荀旸熏了一下。刺鼻炭味直沖鼻腔,荀旸眼中不覺泛起水光。

眼下的身份是稀裏糊塗撿來的,他本赤條條而來無牽掛,如今也算精彩紛呈走了一遭。若此時突然去了,原本應該也沒什麽遺憾。可留下的人呢?

荀旸將自己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做了安排。有著淺顯母子緣分的荀母、棲霞老鋪、窯口和宅院等,已經書信劉管家、大師傅們幫忙照看。京中鋪子日常生意,有小元子、小六子、朱三等人,不會出現太大偏差,就算許澤東施效顰,帶來的影響也不大。雲月樓等大主顧,於公於私都會照顧生意。還有那趙翼,平時怎麽看都不順眼,但若是自己不在了,他還是能看顧林郎一些,這一點荀旸不懷疑。

萬事交代清楚,以免將來冒出來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上門來爭家產,將來沒有自己在身邊,林郎被人纏上,荀旸立了遺囑:所有鋪面、宅院、田產等全部歸林靖所有!一式三份,親手寫就,不僅簽了字、用了印,還摁上了血手印,就怕出現紕漏。一份留給林郎,壓在家中那個裝細軟的鑲螺鈿檀木櫃子底;一份夾在書信中,交代小元子親自交到趙翼手上。

還有一份,荀旸拿在手上掂了掂。猛然多了個滄海遺珠,何家上下必然一陣腥風血雨,當然有何典在,沒人敢亂來。再有,雖然接觸不多,荀旸看得出何典很在乎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若有什麽意外,必然會全力維護。

這第三份遺囑,要送到何典手上。

荀旸披了件青蓮色大毛鬥篷,出了門。小元子在廊下準備冬至節禮物品,見荀旸出來,忙起身迎了去來:“爺是要出門?這麽晚了,還下著雪,爺有什麽事,交代小的去辦好了!”

“無妨。”荀旸應了一聲,腳下沒停,“去牽馬來。”

“爺去哪裏,小的陪爺一起!”小元子小跑著跟在身旁。

荀旸停住腳步,站在垂花門內的臺階上,回轉頭環視一圈這個院落。落雪無聲,將昔日歡聲笑語層層覆蓋,像是要把一切記憶偶讀封印在這冬至前的雪夜之下。

“爺,可是還要準備什麽?”小元子見荀旸盯著院子若有所思。

“平時大家喜歡的糕點、果品、酒水等,多準備些。明日假休,大家都高興些,不必拘束!”荀旸回過神,鄭重地在小六子肩膀拍了拍,大有托孤之意,翻身上馬後,扯住韁繩,又跟小元子交代道:“再有告訴賬上,每人多發一個月薪水。過節麽,祝大家好事成雙,將來都有個好前程!”

小元子答應了,他覺得爺怪怪的,但一時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像是今後不再見面了似的。他應了他的囑托,說會照辦,又幫馬上的荀旸:“外面冷,爺早些回來!”

荀旸沒再說什麽,策馬揚鞭朝著漫漫雪夜馳去。

雪夜是亮的,比往常要明亮很多,即便沒有持燈,也有這幾百米的視線。白雪裝點著路旁的樹木房舍,一篇素潔中,倒顯得背景中的點點燈火溫暖可愛,雖然荀旸知道,這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自己而亮。

馬蹄噠噠,雪花柔軟,沒有風,雪片落在臉上,涼涼的。荀旸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前的那封遺囑。何時何地何種方式送給那何典不可,非要在這漫天雪夜親自送去?哪怕自己今夜子時一到,便突然“離開”、煙消雲散,也大可以交代小元子等可靠之人去送。

是的,這只是一個由頭。

他荀旸要去那將軍府,再見見林靖。不知他這些時日傷好了沒有,飲食可都正常,原本脾胃就差,天涼了,飲食跟不上,豈不是身子更弱。前幾日見他時,氣色便不大好,若我今後不在了,他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在這僅剩的時間裏,荀旸還有一些話,很重要的話,要同林郎講。今天,憑著這封遺囑,他有信心見到何典,並且自信能夠說服對方,讓自己同林郎見上一面。

荀旸第一次覺得自己在跟時間賽跑,他又猛揮幾鞭,響亮的鞭聲,隨著雪花在空中激蕩。隨著路旁燈或越來越多,荀旸知道,將軍府越來越近了。這是自己第三次前往將軍府,荀旸卻覺得自己像來過很多次,大概人不能來,這心每天也來個七八趟。

已過酉時,且是冬至前夜,路上已經沒了行人。前面再過兩個路口,右拐直走一段,就到了。荀旸輕控韁繩,放緩了速度,馬鬃有節奏地左右搖著,他長噓一口氣,要穩一穩心神,卻隱約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加跳了兩聲。

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厚,馬蹄踩上去“咯吱”聲一串。正走著,忽然一聲馬鳴傳到荀旸耳朵,跟著車輪碾壓雪地的聲音,聽上去還有些距離。荀旸停馬駐足,若是被人撞見自己節前夜訪將軍府,不知明日街頭巷尾又傳出什麽新聞。待要調轉馬頭去避一避,荀旸一眼瞥見馬車燈籠上懸掛的大字,“何”。

將軍府的車。車中是誰?何典?何旭?不!直覺告訴荀旸,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駕!”荀旸猛甩馬鞭,沖了上去。

深夜見一騎乘沒命似地沖過來,訓練有素的兩位何府侍衛早護於車前,拔劍直指來人。

荀旸立馬車前,不知是因為速度過快,還是心下緊張,荀旸覺得自己氣息有些不暢,他吞了下喉結,馬上抱一抱拳:“在下弄冰室玻璃的荀旸!請問車內可是何府之人?”

兩名侍衛對視一下,又往身後馬車回了眼,仍然持劍指著荀旸:“閣下有何事?”

“我要見……見一下貴府的林靖公子!”荀旸見侍衛眼神閃爍,越發肯定車內就是林靖。他跳下馬,直接向著馬車沖去,不管那冰冷的劍光早架在自己景脖子上,“林郎!我知道是你!林郎!”

良久,車內傳來那熟悉的聲音,語氣冰冷:“荀爺別來無恙,找我何事?”

“林郎這麽晚了去哪裏?”荀旸被兩個侍衛控制住,動彈不得,“林郎,我有些話,想同你說。可否借一步!林郎!”

車內人沒有回應。荀旸看著雪一片一片落在自己面前,自己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向下沈。

良久,車簾掀開,那張熟悉的臉露出來。林靖翻身下了車,徑直走到車前,並沒有給荀旸一個眼神,冷冷看著前方的茫茫雪夜:“荀爺,請吧。”

侍衛收了劍,忙攔到林靖跟前,鄭重施禮道:“公子,出門時您答應過將軍,與夫人送完紙錢就回去!”

“是麽?閣下大可以去通報,請將軍抓我回去關起來!”林靖聲音不大,但夠冷,比這雪夜還冷。

荀旸忙跟上去:“林郎,雪厚,小心腳滑!”

林靖繼續朝前走去,在一株堆滿積雪的柳樹前,停下來,轉個身,從懷中掏出幾張紙,看著一臉急切又有點疑惑的荀旸:“荀爺好謀劃!這就是荀爺與何家達成的協議?”

紙張摔在荀旸身上,隨風散落一地,驚擾了原本落定塵埃的積雪。

荀旸怔了怔,沒有吭聲,躬身下去一張一張撿了起來,仍然站回林靖面前,靜靜看著對方。

“所有的談判,都是利益得失的權衡。在下想問荀爺,從這張協議上,荀爺得到了什麽!”

荀旸將撿回來的紙張折好,塞進自己懷裏,貼著那原本要給到何典的遺囑。

清雪翻飛,落在林靖額前碎發上,盈盈墜墜,荀旸伸手碰了碰,潔白雪花慢慢融化在指腹,濕濕涼涼。衣衫擋在林靖身側,將人半籠半罩,手指鬼使神差換了方向,剛要碰到那熟悉的眉眼時,林靖卻擡手擋開了,下巴微仰,倔強地鼓著氣:

“幾日不見,荀爺怎麽還少言寡語起來?”

荀旸一把將人拉過來,摟進懷中,緊緊抱住,任憑對方如何掙紮、捶打,絕不肯松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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