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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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楊業要回常州的消息已經是另一個冬季了。

那個被大家惦記陪伴的春節之後,楊業便開始了他的旅途。

這一年的時間,楊業看遍了江河山川,閱歷千山暮雪。穿梭在每個城市的旅途中,一次又一次與時間磨合,與自己和解,一次又一次的成熟坦蕩,衣襟生香。

楊業走過山峭岐路時,覺得自己渺小的如同一只燕雀,他流連在繁盛之城角落的老弄堂時,斑駁的灰磚黛瓦使他平添憂傷。

旅途中,楊業享受到了清醒的放縱,他在一次又一次新的路上重新認識了自己,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他明白了,這個世界遠比想象中的寬闊。他不止一次的站在高山上將景色盡收眼底時,突然被救贖。

從前他的生活只是破敗荒蕪的一小塊沼澤,他從未見過幹凈的湖泊,曾經他的世界裏皆是絆腳微聳的土包,他不曾遇見潔白的雪山。

他享受著沒有圍墻與天花板的自在感,買一段體驗與探險都叫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偷渡到人間的精靈,沒有歸期,與自由相逢。

他尋過小鎮,覓過古城,聽過了城市的風鈴被風吹響,品過了不同的落日餘暉。燈火闌珊時,他也會思念過去的舊人夥伴,人間清歡時,他不止一次的認為自己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容下山海。

他去了曾經邵衛文誓言中的加州,游歷了那座老城。老城的呼吸中都充滿著緊俏的浪漫。他賞過了楓葉,去了教堂祈禱,在群鴿聚集的街道上徜徉漫步。那裏的歷史建築與博物館時刻引人遐想,帶他不斷重溫歷史舊夢,就像自己如夢初醒的人生。他在藝術長廊裏拍下了一副輕舟入海的畫作。

他也到過了悉尼,在霍恩比燈塔看了盛大的日落,欣賞了神秘的隧道,愉悅時徒步游走,無聊時去公園觀鯨。他在情人港的小酒吧體會了一次縱情的買醉,與陌生人交換心事,在異國他鄉,楊業體會到了一次毫無忌憚的敞開心扉,清醒時把壓抑多年的過往棄之逐零,果斷割舍。

他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楊業游山歷水後發現,他會憧憬向往未來,也依舊熱愛舊時光。

只是他唯獨沒有再去看過大海。

這一年的時間,游走在每個國家與城市的空隙,他鮮有幾次回過常市。一次是因為店鋪問題,另一次是沈西的母親住院。除此之外,他一直在路上。

這一次他與沈西在機場分別。楊業要在回常市之前回一趟海城,到父母的墓地上去看一看。

“到了常市我派人去接你,你自己一路上沒問題吧?”楊業擡起手,輕輕搭在沈西頭上,笑的溫柔。

沈西清白的臉頰明媚動人,“不用派人來,她會來接我。”

“那也好,到了報個平安。”

沈西瀟灑的望了楊業一眼,長長的黑色披肩發顯得她整個人氣質格外出眾,“業哥,我們等你回來。”

楊業臉上始終掛著笑,輕聲應了句“好。”

他目送沈西登機,望著她的年輕的背影,不自覺的勾起嘴角笑開。

到達常市的時候是晚上10點。邵衛文早早就候在機場外等。哪怕過去了這麽久,他還是能在川流不息擁擠的人群裏一眼辨認出楊業的身影。

“久等了吧?飛機有些延誤了。”

“是我來的早了。”

楊業曬黑了許多,整個人卻看起來更加英挺好看。許久不見,一絲經歷萬千的成熟感讓邵衛文不禁恍惚。盡管他變了許多樣子,可在他眼中,那個走向他的人,依舊是初見時那個驕縱不羈,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的楊業。

車停在楊業家樓下,邵衛文下車幫他拿行李。兩人站在月色中,彼此沈默了良久。

“上去坐坐嗎?”

“不了,今天有些晚了,怕……不方便。”

“沈西今天不在家,上來喝杯茶再走吧。”

邵衛文無法拒絕楊業,便鎖了車跟他上了樓。房間裏的空氣是邵衛文在熟悉不夠的松子味,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門口地面上工整的擺放著兩雙拖鞋,男女款。楊業從鞋櫃裏找出一雙新的叫邵衛文換上。

不大不小的三居室,屋內異常整潔。明亮的落地窗邊,簾幕整齊的左右對稱系好,中間打了個輕巧的結。

邵衛文只一眼便知道這個結是楊業打的。以前同居時,邵衛文總是習慣整日擋著簾幕。他在家裏自由散漫,喜歡光著身子晃,所以簾幕很少有拉開的時候。楊業卻總是擔心他樣的金盞花照不到太陽死掉,便經常趁著邵衛文不註意便把簾幕這樣系起來。

邵衛文有時候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憶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般,清晰的映在眼前,可仔細算起來,卻已經恍如隔世。

“你隨便坐,沈西下午應該回來過,鍋裏煲了湯,我熱給你喝?”

“不用麻煩了,我坐坐就走。”

楊業泡了杯茶,坐在邵衛文身邊。屋子裏開一盞落地燈,燈光昏暗暈糯。

“我今天好累,懶得收拾了。”楊業笑了笑,“明天一早還要去店裏面看一看,你就將就一下我的邋遢吧。”

邵衛文看著楊業的臉,輕輕笑道,“沒關系。玩的還開心嗎?”

楊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軟軟的靠進沙發裏嘆了口氣,“玩的時候倒是挺好的,就是之後覺得累。我給耗子和子煥寄了明信片,他們應該拿給你看了吧?”

“看過了,每一張都看過。”

“你呢?這一年來如何?”

“還是老樣子,就是……覺得自己也歷經了千山萬水似的。”

楊業擡起頭看了看邵衛文,轉念一想,也對,自己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寄一張明信片回來,可不就好像他也哪裏也都去過了一般。

“你和沈西……”邵衛文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思躇片刻問道,“準備什麽時候辦?”

“不急,”楊業顯然沒有準備在這個話題上多做探討,“今年新年我們還在一起過吧?”

邵衛文聽見楊業的話心下驚喜,但一想或許今年的新年可能還要多一個人,心中便牟然發緊。可只要是能與楊業共處,哪怕不是單獨,他都不願意放過任何機會。

“好。那就還在我家如何?”

“在我家吧。雖然我的房子不大,但是這幾個人的話,地方還是夠用的。”

“聽你的。”

邵衛文坐了一會,總覺得哪裏都不自在,便起身要走,“我先回去了,明早用我開車來接你嗎?”

楊業目不轉睛的看著邵衛文,心裏五味雜陳,眼中深邃的像是有不盡的話要說,但最後還是只簡單的應到,“麻煩你了。”

走到門口,邵衛文忽然轉身停住腳步。

“楊業,我沒有放棄。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想要這樣生活,就回頭看看我。”

楊業微怔,笑了一下。

“現在,我們算是朋友吧?”邵衛文見也不回應,便多問了一句。

“不算。”

邵衛文苦笑了一下。他已經習慣了楊業的各種拒絕,盡管心痛,可比起之前,也算容易接受一些。

“知道了。明早我過來接你。”

楊業站在門口,見邵衛文將自己的身影隔在門外,很久都沒有挪開腳步。

“我何時拿你當過朋友。”不知過了多久,楊業忽然對著空氣低下頭呢喃,“你不過仗著我一直都愛你罷了。”

接下來的日子,邵衛文一如既往的恢覆了之前的常態。辦公地點就在“不忘”,楊業不在時,他便也不在。

在這平淡的日子裏,不忘也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最近一段時間,他身邊總是有一個外貌清純可愛的男孩寸步不離的跟著他,不忘整日被纏的滿面憂愁,就像天要塌下來一般。

楊業見了幾次忍不住發笑,但他從來沒有主動問過不忘,直到有天那個男孩趁不忘不在時,主動找到楊業。

他臉上的表情總是楚楚可憐,生氣時說話也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敢與人對峙一般。他小臉漲的通紅,捏著拳頭,緊張的嘴角發抖,“你是這裏老板?”

楊業剛備好了邵衛文的松子味角酪和咖啡,擡起眼便看到那個男孩用每日都那樣盯著自己的眼神站在自己面前。

楊業心下忍不住快要笑出來,但面上還要裝作沒事的樣子,故意挑著下巴想要逗弄他,“是啊,我是老板。”

男孩見楊業輕佻的望著自己,心裏更不自在,“我聽他們說,你是因為不忘才取了這個店名,你和不忘是什麽關系?”

邵衛文聽著這邊的桃色紛爭,饒有趣味的壓低了電腦屏幕,興致勃勃的看起了熱鬧。

楊業越過男孩,看到身後的邵衛文一臉狡黠的望著這邊,鄙視的努了努嘴,心中蠢蠢欲動的勝負欲熊熊燃燒,“你讓我先回答你那個問題呢?”

男孩像顆熟透了的番茄,楊業也不忍心再逗他,“名字是巧合,我和不忘沒有關系。”

楊業見邵衛文在那邊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心想不能這麽便宜了他,便忍不住又多說一句,“我有喜歡的人了。”

邵衛文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沈下來。他合上電腦,一邊走出店鋪一邊摸出一根煙,關上門的一剎那,楊業扳過男孩的身體轉向大門,指了指邵衛文的背影,“就是那個人,還不錯吧?”

男孩被楊業搞得微微一怔,看了看門外那個挺拔的背影,不用看臉,只看看他的身型外貌和穿搭風格都知道和不忘不是一個跨度,於是略微安下了心。

楊業見他還是不放心,於是對男孩說,“不信你出去問問,你就這麽說,你說哥哥,我看的出來,你喜歡這家店的老板。”

男孩轉過臉,訝異的看了看楊業,但他實在急於求證,被楊業這麽一慫恿,便奪門而出。

楊業搖著頭笑了笑,心想這些小孩子還真是有膽識沒頭腦。

他走過去把邵衛文的餐食放在桌上,轉過身看了看門外,邵衛文沈著一張臉,像是把男孩扯碎了撕吧撕吧扔地上的心都有。

下一秒楊業對上邵衛文窮兇極惡的目光,隔著玻璃聳了聳肩,好像在說“這跟我沒關系,我什麽都不知道”。

中午的時候邵衛文照例送來飯菜。現在楊業的午飯都有邵衛文親自做好放在保溫桶裏帶過來。楊業並不知道這些都是邵衛文親手做的,還以為按他的脾氣性格最多也就是去哪家高級餐廳替他打包回來的,盡管十分美味,也都只是草草應付的吃了一些。

邵衛文也沒多解釋,見著楊業胃口不錯,便笑笑繼續工作。邵衛文覺得現在楊業怎麽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調理好楊業的身體和胃口,他吃得下,對於他來說便是最大的滿足。

傍晚的時候裴子煥和閔外皓過來了一趟。見邵衛文還在,閔外皓忍不住調侃,“邵總又來送飯啦?”

楊業忙著采購用料,打了個招呼,叫Cindy拿了幾款新品蛋糕給裴子煥便繼續工作了。

“邵哥,下次你再給業哥送飯到的時候,能不能把我的那份也帶出來……我吃的不多,但你手藝太好了,我怕業哥自己吃飯孤單……”

裴子煥的小心思全都寫在臉上,邵衛文擡起頭笑了一下,“今晚去家裏吃吧。”

楊業在一旁左一句右一句的聽了個大概,囑咐Cindy一些事情後,終於擡起眼睛看了看邵衛文。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心想大概是剛才忙起來的時候裴子煥的話沒聽全,邵衛文什麽時候會親自下廚了?況且那飯菜的味道,沒有幾年廚房經驗的專業人士,怎麽會做出那種味道?

楊業把鮮榨胡蘿蔔汁送到閔外皓面前,審視了邵衛文一眼,“這些天……都是你自己做的?”

邵衛文擡起頭,嘴巴抿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合你胃口嗎?”

楊業楞了一下,然後回過神點了點頭,“還不錯。”

“邵哥可是請了家裏專業的廚師親自教了他一個月的,業哥,是不是覺得邵哥真是用心良苦啊?”裴子煥嘴邊沾了一塊奶油,一邊往嘴巴裏塞蛋糕一邊說。

“吃的到處都是。”楊業沒搭茬,伸出手指替他擦掉。

“晚上我們要去邵哥家吃飯,業哥你一起來吧?”

楊業晚上約了人談事,不知道要到幾點才能結束,覺得時間來不及,所有人都要等他的話也不知道要等到幾點,於是便拒絕了。

“那明早我接你。”邵衛文揉了揉鼻梁,“少喝酒。”

“明早不用了,我明天不想來了。”

“你去哪?”邵衛文語氣倉皇,可又覺得不太合適,便平穩了一下情緒,“我是說,我可以送你。或者你開我車。”

“不用,我就是想逛逛,這幾天總覺得累。大概是年齡大了,也三十好幾的人了。”楊業笑了笑。

“去哪裏?多久回來?”

邵衛文終於坐不住了。這麽久以來,他總是控制著自己不要太過於幹涉楊業的事情,怕他嫌煩,可這一年裏,楊業國內國外的跑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那種明明已經把人找到了卻抱不到抓不住的心情讓邵衛文幾近崩潰。

楊業從悉尼回來的頭一天晚上,邵衛文徹夜難眠。知道楊業終於要回來了,他激動的根本合不上眼,好不容易過了幾天消停的日子,他又要走。

“什麽多久回來?我就是想給自己放天假,在附近轉轉,順便看看房子,不出意外的話,我還是想在常市安定下來。”

邵衛文懸著的心落了下來,緩緩舒了口氣,一聽楊業準備看房子在常市落腳,心又跟著緊了兩下。

他想了無數次要與楊業一起到溪川生活,他的未來規劃像是一本書,每一頁中都有楊業。所以在拿下茶山的之後,邵衛文便在溪川買好了房子,裝修風格都是按楊業喜歡的設計,盡管這些年輾轉兩個城市之間,偶爾會溪川的時候都只是自己一個人,但房子裏的東西都是雙人份。大到硬件設施,小到拖鞋睡衣,他記得當時請的裝修公司負責人問起他這麽好的房子是不是要做婚房時,邵衛文笑著說是。

盡管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等待著楊業回心轉意,可楊業的生活裏好像沒有他的位置了。可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立場和資格要求楊業什麽了,還能陪在他身邊,日日看見他,這對於他來說已經無疑是一份巨大的饋贈。

邵衛文想,他想在常州便在這吧。反正離溪川也不算遠,自己在常州也有房子,只要他能安定下來,知道他在哪裏就是最好的。免得總是覺得飄搖不安定,讓自己跟著心裏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一個不註意這人又忽然之間消失了。

他實在不想再體會一次那種絕望的感覺了。只是想想邵衛文的心就顫了兩顫。

“房子的話我幫你看,你明天就好好休息一天,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那明早你來接我,你陪我找。”

邵衛文錯愕,他從來沒想過楊業還會有這樣主動需要自己的時候,於是聲音顫抖著應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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