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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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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邵衛文失約了。楊業早上的時候打他電話無人接聽,他想著可能是太早了,但邵衛文一向時間觀念很強,這幾年特別是對於自己的事情上,幾乎從無失誤。

楊業想,一會邵衛文看到了就會把電話回過來,於是便放下手機先收拾自己。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他再把電話撥過去的時候,發現邵衛文關機了。

楊業心下一慌,這種感覺真的是讓人怪揪心的。想了想便把電話打給了閔外皓。

響了好久,那邊啞著聲音接起電話。

“耗子,知道邵衛文在哪嗎?我剛打他電話他關機了。”

“我們在海城。”

“你們?”楊業有點沒反應過來,下一秒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低沈的問道,“出什麽事了?”

“邵衛文他們家老爺子今天淩晨去世了。”

楊業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掛掉電話的。對於邵衛文來說這無異於是個巨大的打擊。況且以邵家在海城的地位,這對於整個邵家來說無疑也是場浩劫。

他想起自己得知母親去世的那個瞬間,親情的喪失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法平息的悲慟,而邵衛文要面對的卻不僅僅是喪失了親人那麽簡單。

他滿腦子都在想現在的邵衛文是何處境?

忙著處理老爺子後事之餘,大概要被無數焦頭爛額的事宜困的脫不開身,這個時候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有多少在老爺子生前覬覦邵家的人正忙著在背後作祟,急於刁難,等著看他們邵家是如何徹底變天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邵衛文說過,他已經為了自己從邵家出來,自立門戶。

當時聽到這話的時候,楊業並沒有多大的觸動。他想,他邵衛文就是沒有邵家也餓不死,無非是生活上不如之前便利了,少了許多捷徑,也再不是那個對人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邵家大公子了。

可如今這種情形,他還如何能做到孑然一身,棄整個邵家於不顧呢?

楊業想,若不是因為自己,邵衛文便還能一直做他的大少爺,終究是他讓邵衛文為難了。

杜楨接到楊業的時候,臉上也掛著難耐的疲憊和焦躁。

他從常市回到海城之後,便再沒有和楊業見過面。偶爾視頻通話過幾次,也都是匆匆聊了兩句,楊業那邊便忙了起來。

他看到楊業現在能著力於自己的事情,正常的生活,為他感到欣慰,也知道自己不適合再總去打擾了。

回海城的第一件事,杜楨便去找了吳文。

他答應過楊業海城這邊的事他會幫忙處理,這也算他能為楊業回歸正常生活做的最後一件事。

初見徐聖希時,他像個不會掙紮的廢人一般,渾渾噩噩的被關在那個房子裏,眼神裏一絲光都沒有。

他把人從吳文那裏接了出來,在自己另一個房子裏安頓下來。他本是想借此機會好好整治一下這個混蛋,卻沒想日後的相處中,倒是對這個人產生了一些難得的興趣。

他覺得徐聖希這個人本質不算壞,只是處事極端,不計後果。他想要的東西都會不擇手段的得到,這一點倒是跟他有一點像。

這次邵家老爺子過世,杜楨自然也聽到了消息。他還沒來得及想如何跟徐聖希說這件事,便接到了楊業的電話。

“好久不見。”杜楨看著眼前的人似乎比從前精神明朗了許多,心裏不禁動容。

再見時他和過去還是沒有什麽變化,可杜楨卻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堅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和楊業的關系到最後都不會再有任何的變化,反倒釋然了。

“好久不見,”楊業笑的動人,見杜楨一襲黑色正裝,嘴邊的笑容不自覺的斂了斂,“你從邵家過來的?”

“嗯。”杜楨點點頭,“你也是為了這件事回來的吧?”

“不是,我是為了邵衛文回來的。”

杜楨楞了一下。他發現楊業比之前坦蕩了不少。

“我送你過去?”

“不用,”楊業皺了皺眉,“現在怎麽樣?”

“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杜楨忍不住撓了撓頭,面色裏也帶著幾分棘手的無奈。

楊業還是第一次見到杜楨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

“邵衛文呢?他還好吧?”

“就那樣吧,接下來的有他忙得,你要是不過去,我替你把話帶到便是。”

“不用,先別讓他知道我回來了。讓他安心忙手頭上的事情。”

杜楨點了點頭,心想也好,要是邵衛文知道了楊業過來,不一定要搞出多大的動靜,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你在海城待幾天?住哪裏?”

“酒店我訂好了,你不用管我,我不好出面,你和耗子麻煩一點,替我好好照顧他。等他忙完這一陣你告訴我,我親自去找他。”

可是邵衛文怎麽會等到自己忙完才能再見楊業?他回海城時走得匆忙,折騰到下午的時候才發現電話沒電了,開機後立刻給楊業回了電話。

他沒有告訴楊業家裏的事情,怕他擔心,雖然他也不知道楊業會不會擔心,但他一想到自己失約於楊業,心裏就平添擔憂,怕楊業多想,更怕他一個不高興又不見人影了。

楊業本也不想告訴邵衛文自己現在人就在海城,可邵衛文偏偏聽不進勸,對楊業隱瞞了家裏的事情,要在晚上趕回常州。

無奈,楊業只好告訴他不用回常州,自己現在人就在海城。

邵衛文趕過來時,盡管已經努力保持狀態,但神情中的倦怠還是肉眼可見。

見到楊業的一瞬間邵衛文的心才真的放松了下來。得知消息時盡管他心中再喜悅,卻也總是放心不下,現在的邵衛文,只要是沒有實實在在的將楊業放在自己跟前,就總是懸著一顆心。

“這裏沒辦法做飯,不能給你煲湯了。還沒吃飯吧?我帶你出去吃點……”

不等楊業說完,邵衛文一把將人攬進懷裏。

他知道今天楊業無論如何都不會推開自己,就算是看著自己這般憔悴,楊業都會包容一些,而他現在也只能用這種理由借機為自己爭取一些難得的關懷了。

“我不餓,你怎麽自己過來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你知道我多擔心嗎?”邵衛文把臉埋在楊業頸間,撲出的熱氣弄得楊業脖子發癢。

他確實沒能推開邵衛文,撫著他的背輕輕安撫,“我聽耗子說了……你節哀。我就是怕你擔心,所以才沒告訴你,想等著你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再和你一起回去。”

邵衛文驚愕的與楊業錯開一點距離,扳著楊業的肩膀,“你準備一直在這住著?”

“我把店裏這幾天的事情交代的差不多,最近一段時間都不用我在,想著萬一你要是有什麽我能幫的上你的,也不至於太措手不及。”

“是因為同情我剛失去父親嗎?”邵衛文垂下眼眸,忍不住問。

“想什麽呢。”楊業看邵衛文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緊了一下。

若換做以前,楊業一定會想,邵衛文失去父親固然傷心,可他還有別的親人,有那麽多愛他的人,而自己當初失去的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可如今他不會這麽想了。他覺得自己年齡也大了,沒有精力再在以前的事情上計較誰是誰非,計較得失,他也不會再鉆那種牛角尖,到頭來傷的是自己。就像得知了消息之後,他第一反應就是要站在邵衛文身邊。

“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告訴我。”

邵衛文眸底的深情就快要控制不住,下一秒神色又黯淡下來,良久之後終於幽幽開口,“沈西那邊……你打過招呼了?”

楊業聽到這個名字一楞,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邵衛文被楊業笑的莫名其妙,卻也不想多聽見關於沈西的事情,他總歸是沒有想過,自己的情敵竟然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孩。每想到這裏,他都心裏暗沈沈的。

“你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不會給你添麻煩,沈西很懂事,你不要多想。”

聽見楊業這般稱讚沈西,邵衛文心下難受的緊,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不是為這種事較真的是時候,“你別住這了,回家住吧。”

“哪個家?”

“我們……”邵衛文話一出口便覺得不對,想了想言不由衷的改口,“我家。”

“不太方便,我在這挺好的。而且這次回來我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見楊業有些不情願,邵衛文便也不再強迫,拿出門卡放在一旁的置物櫃上,“你先拿著,這裏住的不舒服就隨時回去。”

楊業也沒再推脫,“累了吧?進來休息一會兒,然後我帶你去吃東西。”

邵衛文一大早便輕手輕腳的離開了。那邊還有好多事需要他去處理,昨晚吃完東西回楊業那聊了一會,本想靠在沙發上簡單休息一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見身上蓋著被子,楊業在裏面的房間裏睡得正好,便沒有叫醒他,自己一個人離開了。

楊業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屋裏尋不到邵衛文的人影,只在床頭櫃上留下了一張字條:

我叫酒店準備了早餐,等下吃了再睡一會,我中午回來陪你吃午飯。

楊業看著字條上工整的字跡嘴角抑制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房間門鈴響的時候,楊業以為邵衛文回來了。打開門,一陣名貴的香水味鉆進鼻腔。

是邵衛言。

她妝容精致,身著一襲黑色長裙站在門外,眼中透露著熟悉的威嚴,與楊業第一次見到她是如出一轍。

“楊先生,好久不見。”

楊業請人進來,泡了杯茶遞給邵衛言,坐在她對面。

楊業想不愧是邵家的人,海城一點風吹草動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

“您來找我有什麽事嗎?如果是因為我和邵衛文的事,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一些,就不必開口了。我們現在已經……”

“我確實是為了阿文的事情來的。”

楊業想,盡管過去了這麽久,他依舊是紮在邵家的一根刺。

“楊先生,這幾年阿文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為了你與邵家斷絕了關系,那個與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弟弟也被阿文關了起來,指控材料一直隨身攜帶,當初他為了你大鬧邵家,差點一把火把邵家老宅的房子點了……這些事情我真的不願提起,我只有這麽一個弟弟……”

“您等一下,”楊業揮手打斷了邵衛言的話,他知道邵衛文為了自己與邵家斷絕關系,但邵衛言後面說的所有楊業從來沒聽任何人提起過,他心中驚愕難忍,但他也知道這些事情邵衛言悉數擺在明面上與自己談,那下面的話怕不是要更加難聽了,“我想您誤會了,我和邵衛文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我也要結婚了,您大可放心。至於他做的這些事……我不知道您是想從我這裏討些什麽說法,您只管開口,我會盡量彌補……”

“你要結婚了?”邵衛言眉毛緊皺,“阿文知道嗎?”

“知道。”

邵衛言楞住,往下的話也不知道如何開口了。良久過後,邵衛言低下頭苦笑了一下,“楊先生,我這個弟弟從小被我慣壞了,我也是後來聽別人說才知道,他對你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情,你在他身邊也確實有過一段不好的經歷……但是我不知道你要結婚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楊業覺得邵衛言並沒有要難為自己的意思。

“楊先生,我並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正做好了準備要開始新的生活,但我知道你回海城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和阿文有脫不開的關系,如果你願意,聽我說完下面的話,再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決定,可以嗎?”

楊業從邵衛言的話裏才得知,當初他瞞著所有人離開邵衛文以後,邵衛文過了一段怎麽樣的生活。

他以為邵衛文終於擺脫了自己的糾纏,就算是現在也是心有不甘才這樣日日候在自己身邊,況且他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就算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幾年裏,邵衛文為了找他,動用了所有的關系,甚至不顧耗子的阻攔求到了杜楨那裏。他起初以為是邵家人在背後阻攔搞鬼,回到老宅大鬧一通,若不是老爺子當晚在家,可能邵家早是廢墟一片。

後來他知道了當初楊業經歷的那件事是徐聖希所為,也知道了徐聖希私下找過他對他說了那些話,便直接出手把人軟禁起來,臨走之前將徐聖希這些年所作所為連同對他做的那些事情搜集起來擺在徐聖希面前,迫使他和母親離開邵家,若有半分不從馬上提起控訴。

因為邵衛文大姐找過自己,知道後邵衛文便與邵衛言鮮少聯系,真真正正的像是變了一個人,把那些對自己做過不好的事的人統統視作大敵,完全沒有半分不舍。

這些年他一直奔波在尋找自己的路上沒有停下來過。

楊業聽著邵衛言的話,驚訝的說不出一句話。

他發現,除了自己母親去世那件事,他與邵衛文之間的所有,大多是因為誤會。

邵衛言說完,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況且當初所有人都站在邵衛文對立面的時候,其實邵衛言早已妥協,不論怎樣,她只想看到自己的弟弟幸福,只是還沒等她說出口,邵衛文就已經把她看做了與所有人同等的立場。

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一樣,“原來……你要結婚的對象,是照片上的女孩子嗎?”

楊業顯然沒有聽懂,“這是近一年裏,阿文走過的地方,你看看就明白了……”

楊業接過邵衛言手中的信封,打開之後看到裏面厚厚的一疊照片。

西安夜色下的鼓樓、火樹銀花的秦淮河、武漢的櫻花、長沙古城、南潯古鎮、蘇州林園、無錫靈山勝境……每一張都是楊業走過的路,每一張照片裏,邵衛文的身後都有一個身影模糊的自己。

楊業眼眶牟然便濕潤了。

他忍著發緊的喉嚨直接跳過中間,翻看最後幾張。楊業看見自己在加州老城落滿楓葉的街道上漫步,看見自己在傍晚時餵食和平白鴿,他站在橋上看落日餘暉的時候,邵衛文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有幾張照片裏是他和沈西站在一起的時候拍的。或許是實在找不到機會單獨合影,便也被拍下來夾帶在一厚疊的照片裏了……

楊業忽然想起他回到常市當天,邵衛文對他說,覺得自己也歷經了千山萬水似的,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原來邵衛文一直都在他的身邊。

邵衛言看見一滴眼淚終於從楊業的眼眶裏掉了下來。

待楊業稍稍平覆情緒,邵衛言才開口,“楊先生,我想我今天來找你的意思你已經明白了。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了,當然,人生的選擇權在於你自己,如果你覺得這些和過往都不會再讓你動容,我會祝你幸福,但若是你對阿文還有哪怕一點的不舍,我都希望你不要拋棄他,畢竟這麽多年我從未見過阿文對待一個人如此上心過。就當是我為了自己的弟弟自私一次,請您見諒。”

邵衛言起身,“昨天我見阿文從那麽重要的場合中途離席,就猜到你回來了。抱歉,沒得到允許就私自打聽到你的消息,還貿然前來,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至少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邵衛言走到門口轉身,“實不相瞞,若阿文身邊的人是你,我還是安心的。”

楊業到最後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他從沒有想過事情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的,也沒有想過邵衛文竟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他一直覺得自己從過去走出來,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才得以釋懷,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或許他可以再原諒邵衛文一次,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楊業甚至有些敬佩自己,敬佩自己經歷了那麽多糟糕的事情還能有這般胸懷,同時他也羨慕邵衛文,羨慕他就算曾經對自己做了那麽多不好的事,自己竟還會產生重新愛他的想法。

他一直冷落邵衛文,其實只是不想他那麽快就被原諒,他覺得邵衛文該受到些懲罰,甚至在邵衛文每天追在自己身後,自己又萬事不願為他周全的欺負他時,心裏還會冒出一些報覆的快感。

楊業知道,盡管行為上再過分,他的心騙不了自己,就像他聽見這些事情,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他心中所有的陰霾一瞬間便消失不見了。

他勸了自己那麽多年,都還要想著叫邵衛文吃些苦才肯罷休,而邵衛文只給他一點點的甜頭,他便又一次重新愛上了那個人。

楊業終於明白,其實不是自己救贖了邵衛文,而是邵衛文再次救贖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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