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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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海
黎疾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想要揚起一抹笑意，卻又被心裏猛烈的情感而給撞得七葷八素，導致他的笑容僵硬極了，看起來有些滑稽。
【如同你之於我】
想想這句，黎疾竟然快要說不出話了，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付出的感情有過對等的回報。承載愛意和依戀的天秤總是歪歪扭扭，他站的一端永遠在下沈，到塵埃裏，把他吞沒。直到有一天，有人說她的愛等同於他的愛，他終於知道了原來這盞天秤是能平衡住的。
他們站在兩端，默默相望。
鎖魂鏡中，黎疾停止了一切掙紮。所以——即使是失去三魂的黎疾也可以得到李善音的愛嗎？如果是那樣，他好像就不用擔心了。
他神色迷茫而又慶幸。
設下這個陷阱的人目的是什麽？既然不是讓他喪命，那無非就是要讓他在重要的人面前暴露本性，想看他被厭棄，痛不欲生。也許在百年前也有妖對黎疾用過這一招，黎疾的痛苦成了他覆仇的工具。只是這回他要失望了。
黎疾慢慢轉過身，靠著鎖魂鏡的結界處坐下，一腿曲起，手臂搭在上面。
這世上有人愛他，愛他所有。
“所以我要怎麽回去？”李善音好心情地朝著外面仍然不見變小的雨滴犯愁。
黎疾暈暈乎乎的，也不知聽沒聽清問題就答道:“我載著音音去，以天狼的行進速度，不出一天就能到荒海。”
李善音聞言滿頭黑線，看來他是根本沒註意她剛才在說什麽。不過李善音也沒生氣，反而有一種很奇異的類似於甜蜜的感覺絲絲縷縷地如同春雨一般浸潤入她的心田——黎疾他真的很在乎她方才的話。
洗去纖塵的天空碧藍廣闊，明媚的陽光穿透每顆雨滴，閃出晶瑩的微光。東邊翠綠欲滴的山林立起了一道彩虹，為一眼望去有些單調的青山增添了別樣的光彩。
天光與虹色之間，兩個身影依偎著向遠處跑去。山腳下，一間小小的院落是他們的家園。
*
鹹腥的海味和時洶湧時平靜的海浪翻湧在李善音身前，她靜靜地坐在一塊碩大的礁石上。天氣不算晴朗，遠邊的灰色天空幾乎要與深藍色的海洋盡頭融為一體，真正地像是到了世界盡頭，只能看到海天一色。弧形天際線的那邊是什麽？
李善音望著，心裏既安寧又激動。無際寬闊的大海仿佛可以包容一切，讓人的心歸到安處，但同時底下也暗藏洶湧，一不留神就會被吞噬殆盡。
這是李善音第一次親眼見到海洋。從前她在宮裏，聽過一些捉妖師講荒海的美麗傳說，聽他們講荒海的那邊是一塊神秘的、四季長春的杏林，裏面住著一個悲憫的神女，守護著杏林周圍的百姓。
“海的那邊是什麽？”李善音扭頭，問靠在她身側的黎疾。
黎疾一直保持著天狼的形態載著李善音到荒海，沒有立刻變回人形。
李善音忍不住，將手放在他柔軟又毛絨絨的脊背上，讓一只手掌完全被灰白色的狼毛淹沒，又暖又舒服。她不禁感嘆，等到了冬天她應該恨不得每天十二個時辰都賴在黎疾的身上。這麽順滑的毛發根本讓人摸不夠嘛！
黎疾將頭抵在李善音的另一只手心中，用神識與她溝通。因為他察覺到李善音似乎很喜歡天狼形態的他，所以他先不變回來，以她喜歡的樣子陪著她。
“是一片杏林。”
“杏林？那應該很美麗。”李善音眺望過海面，似乎要透過一望無際的海平線遙想黎疾口中的杏林。
黎疾想起那片已經全部枯萎了的杏林，猶豫著通過神識開口:“裏面住著一位神女。她強大而又善良，所有人都很喜歡她。”包括我。
黎疾輕輕擡眼去看李善音，發現她仍舊在看向遠方。
這是她的歷劫，他一旦把真相告訴她，她就會前功盡棄。
於是黎疾沒有再說下去。
“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要去看看那片連你都說好看的杏林。或許等我們了結所有事情之後，就可以搬到那裏，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李善音暢想道。
“會有那一天的。”黎疾不知道歷劫之後的李善音會不會還記得與他的種種，不過不記得也沒關系。他只想讓她早日回歸神位，而非在人間忍受日覆一日的歲月蹉跎，為此哪怕忘記他也無所謂。無論距離與時間，他都會去到她的身邊。她厭惡也好，甚至像從前那樣一劍殺了他也好。
只要能陪在她身邊。
黎疾想著，將自己的頭往她手心撞了撞，代表著一種認定。
而李善音以為黎疾在和她嬉鬧，於是笑著曲起手指在他額頭處點了點，末了又揉搓了好幾遍柔軟的狼毛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鮫人招魂，至於給黎疾順毛……咳咳，等回家了她可以順個夠。
“我們要怎麽樣才能找到鮫人呢？”李善音眉間染上淡淡的憂愁，她是個十足的旱鴨子，而黎疾看起來也不像是游泳的好手。
她拍了拍黎疾。
黎疾這回知道李善音要開始辦正事了，只能化成人形，站在礁石之上。
“那裏。”黎疾手一擡。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李善音望見一塊凸起在海中央的石頭。上面布滿青苔，看起來濕滑不可攀。
“鮫人喜歡在夜晚躍出海面坐在海中央的礁石上吟唱，所以一般那樣的礁石之下都會有鮫人的巢穴。”黎疾解釋道。
李善音點點頭。
“音音先等在這裏。”黎疾十分輕松地道。
“那你？”李善音略瞪大眼睛，“你要一個人去捉鮫人？會不會太危險了？”她看著寬闊到難以形容的大海，心中難免升起一種不安來。任何人在這樣的自然面前都顯得太過渺小了，如果黎疾被吞噬了去，她要如何去救他呢？
李善音一時心揪起來，不太認同黎疾的主意。
黎疾卻是一笑，墨發跟著海風飛揚起來。意氣風發的少年極其迤邐誘人，與傳說中的能誘騙人靈魂的鮫人並無區別。他微微垂下頭，任發梢擦過李善音的眉眼，似乎是故意在挑逗她逐漸低落的情緒。
“音音是在擔心我嗎？”黎疾心裏湧起一股別樣的情緒——擔心失去了三魂的，最被人厭惡的他，而非神智完整的他。
李善音不加猶豫地點點頭，“當然！”
“不會有事的。”黎疾蹲下身，與李善音平視。溢出黑眸的溫柔恰似拍打著礁石的浪花，一點點侵蝕上來，轉瞬又覺得突兀，退回匯入無盡的海中，同無邊的汪洋一起，永不消散。
黎疾慢慢解釋道:“我可以化一個潛水符，這樣我在海中也不會窒息。”
“那你也給我一個潛水符，我陪你一起去。”李善音忙回應道。
“不行。”黎疾語氣堅決，“鮫人性格不一，有的生性頑皮，喜歡拖走陌生的游人。在海底，我沒有十足把握在他們手中搶人。”黎疾這時候的倔強顯露出來了，他站起身，完全不給李善音反駁的機會，後退了幾步，腳尖點在凸起的礁石一角。
長身玉姿，在一片蔚藍的背景下煢煢孑立。墨發翻飛，與他腰間搖晃的金丹鈴同頻相映。
“音音等我。”黎疾笑了笑，掏出懷裏的血化符，使其環繞在李善音周圍，然後水一樣隱沒進她身體裏。這樣就不會有鮫人敢靠近她了。
接著黎疾向後倒去，恰如那個在望澤山的夜晚裏倒下山坡那樣。
李善音眼睜睜地瞧著他消失在視線裏，激起的一點水花也覆歸於平靜。
海面後浪推開前浪，一遍遍周而覆始。
黎疾潛入深不見底的海中，剛開始太陽光還能透過海面，穿射進海水中，帶來一點光亮。但隨著他的潛入，四周變得越來越黑。一些從來沒有游出過海面見過燦爛陽光的魚兒長得奇形怪狀，慢慢從黎疾身側滑過。他無心欣賞。
潛水符也有時間限制，十二個時辰內只能用兩次，且最多用半個時辰，否則就會遭到巨大的反噬。
所以他最好能在這半個時辰裏找到鮫人。
黎疾順著一個方向悶聲游去。
漸漸的，本來模糊不清的海底遠處出現了一個散發著藍色幽光的小點。他思量幾分，發現那地方正是海中央礁石的所在地。
黎疾加快了速度，朝目的地趕去。
靈珠蚌開合，中央的碩大珍珠已經逐漸成靈，發出瑩白柔和的光，在暗流潮湧的海底像是幻夢一般不真實，但卻照亮了四周。就在光線的正前方，那抹藍色漸漸變得清晰。
晶藍到不似世界之物的濃密發絲像是海草，飄蕩在海水中。與人類無二的健碩上半身裸露在海中，皮膚光滑白皙，小腹處是一道像海陸交界線般的分界，下面是與發同色的魚鱗覆體，魚尾閃著藍色熒光，似是一片星河灑落在上面。
沈睡著的人魚感受到強大的氣息，睜開眼睛，但是入目的是已經游到他身邊的黎疾。
“……！！！”
一陣海水翻騰，本就不是很善戰的珠夜被黎疾輕松制服。
“你要捉我去給你們天狼一族唱歌嗎？”珠夜想起父母曾經對他提起過的天狼一族，頓時欲哭無淚。
據他們說天狼是妖界最強大不可觸犯的妖族，歷代妖王都出於此。如果不是他們一生都生活在荒海，他們也要臣服於統領百妖的天狼。
而且他父母還說過，外界的妖都喜歡聽他們鮫人一族唱歌。他小時候一不聽話，父母就恐嚇說把他丟給天狼一族去管教，然後他就只能沒日沒夜地給他們唱歌取樂。
珠夜眼裏頓時盛滿淚水，和海水混合在一起。
“不是。”黎疾冷冷道。
珠夜松了口氣。
“要你去招魂。”黎疾接著道。
珠夜再次松了口氣，這倒不是什麽難事。只是他還做不到，等他去找族中的大巫師就可以了。
二妖達成共識，盡管有一只是在另一只的威逼下妥協的。
他們回到海面上，整個過程還不到半個時辰。
黎疾甩了甩頭，甩出一片海水，頭發總算是幹爽了一些。接著他看向方才的那塊礁石。
礁石仍立在那裏，一切風平浪靜，歲月靜好，只是同時空空如也。
李善音……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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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音聞言滿頭黑線，看來他是根本沒註意她剛才在說什麽。不過李善音也沒生氣，反而有一種很奇異的類似於甜蜜的感覺絲絲縷縷地如同春雨一般浸潤入她的心田——黎疾他真的很在乎她方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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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與虹色之間，兩個身影依偎著向遠處跑去。山腳下，一間小小的院落是他們的家園。
*
鹹腥的海味和時洶湧時平靜的海浪翻湧在李善音身前，她靜靜地坐在一塊碩大的礁石上。天氣不算晴朗，遠邊的灰色天空幾乎要與深藍色的海洋盡頭融為一體，真正地像是到了世界盡頭，只能看到海天一色。弧形天際線的那邊是什麽？
李善音望著，心裏既安寧又激動。無際寬闊的大海仿佛可以包容一切，讓人的心歸到安處，但同時底下也暗藏洶湧，一不留神就會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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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那邊是什麽？”李善音扭頭，問靠在她身側的黎疾。
黎疾一直保持著天狼的形態載著李善音到荒海，沒有立刻變回人形。
李善音忍不住，將手放在他柔軟又毛絨絨的脊背上，讓一只手掌完全被灰白色的狼毛淹沒，又暖又舒服。她不禁感嘆，等到了冬天她應該恨不得每天十二個時辰都賴在黎疾的身上。這麽順滑的毛發根本讓人摸不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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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那應該很美麗。”李善音眺望過海面，似乎要透過一望無際的海平線遙想黎疾口中的杏林。
黎疾想起那片已經全部枯萎了的杏林，猶豫著通過神識開口:“裏面住著一位神女。她強大而又善良，所有人都很喜歡她。”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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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疾這回知道李善音要開始辦正事了，只能化成人形，站在礁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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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喜歡在夜晚躍出海面坐在海中央的礁石上吟唱，所以一般那樣的礁石之下都會有鮫人的巢穴。”黎疾解釋道。
李善音點點頭。
“音音先等在這裏。”黎疾十分輕松地道。
“那你？”李善音略瞪大眼睛，“你要一個人去捉鮫人？會不會太危險了？”她看著寬闊到難以形容的大海，心中難免升起一種不安來。任何人在這樣的自然面前都顯得太過渺小了，如果黎疾被吞噬了去，她要如何去救他呢？
李善音一時心揪起來，不太認同黎疾的主意。
黎疾卻是一笑，墨發跟著海風飛揚起來。意氣風發的少年極其迤邐誘人，與傳說中的能誘騙人靈魂的鮫人並無區別。他微微垂下頭，任發梢擦過李善音的眉眼，似乎是故意在挑逗她逐漸低落的情緒。
“音音是在擔心我嗎？”黎疾心裏湧起一股別樣的情緒——擔心失去了三魂的，最被人厭惡的他，而非神智完整的他。
李善音不加猶豫地點點頭，“當然！”
“不會有事的。”黎疾蹲下身，與李善音平視。溢出黑眸的溫柔恰似拍打著礁石的浪花，一點點侵蝕上來，轉瞬又覺得突兀，退回匯入無盡的海中，同無邊的汪洋一起，永不消散。
黎疾慢慢解釋道:“我可以化一個潛水符，這樣我在海中也不會窒息。”
“那你也給我一個潛水符，我陪你一起去。”李善音忙回應道。
“不行。”黎疾語氣堅決，“鮫人性格不一，有的生性頑皮，喜歡拖走陌生的游人。在海底，我沒有十足把握在他們手中搶人。”黎疾這時候的倔強顯露出來了，他站起身，完全不給李善音反駁的機會，後退了幾步，腳尖點在凸起的礁石一角。
長身玉姿，在一片蔚藍的背景下煢煢孑立。墨發翻飛，與他腰間搖晃的金丹鈴同頻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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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黎疾向後倒去，恰如那個在望澤山的夜晚裏倒下山坡那樣。
李善音眼睜睜地瞧著他消失在視線裏，激起的一點水花也覆歸於平靜。
海面後浪推開前浪，一遍遍周而覆始。
黎疾潛入深不見底的海中，剛開始太陽光還能透過海面，穿射進海水中，帶來一點光亮。但隨著他的潛入，四周變得越來越黑。一些從來沒有游出過海面見過燦爛陽光的魚兒長得奇形怪狀，慢慢從黎疾身側滑過。他無心欣賞。
潛水符也有時間限制，十二個時辰內只能用兩次，且最多用半個時辰，否則就會遭到巨大的反噬。
所以他最好能在這半個時辰裏找到鮫人。
黎疾順著一個方向悶聲游去。
漸漸的，本來模糊不清的海底遠處出現了一個散發著藍色幽光的小點。他思量幾分，發現那地方正是海中央礁石的所在地。
黎疾加快了速度，朝目的地趕去。
靈珠蚌開合，中央的碩大珍珠已經逐漸成靈，發出瑩白柔和的光，在暗流潮湧的海底像是幻夢一般不真實，但卻照亮了四周。就在光線的正前方，那抹藍色漸漸變得清晰。
晶藍到不似世界之物的濃密發絲像是海草，飄蕩在海水中。與人類無二的健碩上半身裸露在海中，皮膚光滑白皙，小腹處是一道像海陸交界線般的分界，下面是與發同色的魚鱗覆體，魚尾閃著藍色熒光，似是一片星河灑落在上面。
沈睡著的人魚感受到強大的氣息，睜開眼睛，但是入目的是已經游到他身邊的黎疾。
“……！！！”
一陣海水翻騰，本就不是很善戰的珠夜被黎疾輕松制服。
“你要捉我去給你們天狼一族唱歌嗎？”珠夜想起父母曾經對他提起過的天狼一族，頓時欲哭無淚。
據他們說天狼是妖界最強大不可觸犯的妖族，歷代妖王都出於此。如果不是他們一生都生活在荒海，他們也要臣服於統領百妖的天狼。
而且他父母還說過，外界的妖都喜歡聽他們鮫人一族唱歌。他小時候一不聽話，父母就恐嚇說把他丟給天狼一族去管教，然後他就只能沒日沒夜地給他們唱歌取樂。
珠夜眼裏頓時盛滿淚水，和海水混合在一起。
“不是。”黎疾冷冷道。
珠夜松了口氣。
“要你去招魂。”黎疾接著道。
珠夜再次松了口氣，這倒不是什麽難事。只是他還做不到，等他去找族中的大巫師就可以了。
二妖達成共識，盡管有一只是在另一只的威逼下妥協的。
他們回到海面上，整個過程還不到半個時辰。
黎疾甩了甩頭，甩出一片海水，頭發總算是幹爽了一些。接著他看向方才的那塊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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