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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音沒出聲阻攔黎疾的發難,她同黎疾一起好整以暇地看著地上的一群人臉色變幻不停。

是了,當初可就是這群人口口聲聲說她的‘草根’無用來著,還各種詆毀,如今卻要用這些他們百般看不上的‘草根’救他們自己的藥坊,實在諷刺。

藥坊裏豎著耳朵的百姓紛紛議論開來,少不了還要恥笑安大夫他們一通。

自己見識少就算了,偏偏還要裝作一副絕世聖手的樣子信口開河,把救命的神藥貶低成一無是處的垃圾。

若不是鎮裏來了位有真本事的女聖人,他們不知道要浪費多少奇珍異寶。

“啊這……”安大夫跟著裝傻充楞地幹‘哈哈’幾聲,提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冷笑,一張臉笑得比哭還難看道:“這位小爺就別再取笑我了,都怪我之前糊塗,錯認了這些神藥。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吧。”安大夫同身後的藥坊老板們開始此起彼伏地說情。

聽得黎疾耳朵發痛,磨著牙後退了一小步。

李善音見了覺得好笑,就一把制止了安大夫他們的請罪。

“好了,多說無益。你們先商量出幾個代表來,我晚些把各個藥材的名稱外貌藥效等都整理好了交給你們的代表,你們就按照這張單子,派了人到山上去尋,最後再照著我寫的藥方,將藥材按比例制成藥丸或者湯藥,分賣給病患。”

這樣一來也能緩解善緣藥坊的壓力,讓更多百姓能及時得到救治。

李善音邁步進藥坊,讓他們一群人先回去,留下幾個代表人來候著。

他們思量來回,最終留下了安大夫楊掌櫃等幾個資歷較老的。

留下的幾個人試探著跟隨李善音的腳步進了善緣藥坊。

說實話,他們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從正門邁進善緣藥坊呢!誰能想到沒幾天之前還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善緣藥坊轉瞬就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一時間,幾人臉色都又尷尬又別扭。但是等進了門,見了藥坊裏面各種各樣他們沒見過的草藥藥方時,他們的扭捏就被拋到腦後了。

這是個什麽?那又是個什麽?

幾位資歷深厚的老大夫頻頻發出疑惑的聲音,叫等著領藥的百姓啼笑皆非。

李善音先沒管他們,有阿輝在外室看著,他們也不敢做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就放心地掀開簾子進了內室。

裏面,阿澤照常在藥爐旁邊搗藥,一邊把藥搗成泥,一邊看著藥爐上湯藥的火候。他將搗出來的藥混入煮好的藥汁,最後再搓成藥丸,就可以賣給生病的百姓了。

阿澤幹得起勁,仿佛從中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忙活得一刻不停。

李善音沒去打擾他,而是鋪展開筆墨紙硯來。

正待書寫,聽見簾子再度被掀開的聲音。

不用猜也知道進來的誰。

“正好,檢驗一下你在外‘逃亡’的這些日子裏有沒有忘掉我教給你的東西。”李善音把毛筆的一端遞向神情有些擔憂的少年,“你來寫藥方,我來畫藥材的模樣好讓他們去找。”

獸骨文上的藥方好多都是黎疾抄來的,他記性一流,默寫對他根本不是難事。

黎疾接過毛筆,默默坐下。

看著李善音毫無芥蒂的神色,他問道:“姐姐就這麽原諒了他們?”黎疾不解。

那些人曾經對她惡言相向,還指使壞人散播藥坊的謠言,如今落魄走投無路了才想起來尋求李善音的幫助,早幹嘛去了?

黎疾看著筆尖停留在泛黃的宣紙上,氤氳出一塊墨跡,漣漪般向外暈染。

他遲遲沒有動筆。

李善音心有察覺,但是並未擡眼去看他,反而更加投入進畫圖的工作中,只略略分出一分精神道:“我不也原諒了你?”

李善音故意同他打趣。

“他們如何能與我相提並論?”

果然,少年炸了毛。

黎疾手一擡,收回‘禍害’了一張宣紙的毛筆,語氣不悅。

“哦,如何不能了?”李善音心情不錯,順著黎疾的話繼續道。

這回黎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抿起嘴,似怒反笑地看向李善音,“姐姐說能就是能吧。”他撇過頭去。

紙上的大片墨色仿佛洇到了他眉間,叫他心生不快。

李善音輕笑一聲,這才擡頭去看他。

可少年只留下一個圓圓的後腦勺給她看,讓她一下子聯想到小狼毛絨絨圓溜溜的腦袋瓜來,手感一級棒!

“咳咳。”

李善音強迫自己將註意力轉移到其他上面去,註意到他發上那根斷了之後被重新系上接著使用的紅繩。

“唔,你這紅繩都壞了,明個兒我給你做一個新的。”

“哼。”黎疾擠出一個氣音,故意側過身去,叫李善音看不見那根紅繩了。“那姐姐豈不是要給門外的每個人都備一根紅繩?”

李善音聽了這含酸拈醋的話,語氣染了笑意,“我原諒他們是因為這樣能得到更多的好處,連帶著造福秋水鎮的百姓。本來他們對我做的那些事也沒有真正傷害到我,反而是陰差陽錯地幫我宣揚了藥坊,讓我輕松了不少呢。”她笑著解釋黎疾的疑問,然後慢悠悠地道:“至於原諒你嘛……”

她語氣一頓,沒了下文。

餘光裏,少年身子果然僵硬住,像在等待審判結果一樣。

“等你先把這些藥方謄寫完畢,我再告訴你吧。”她輕飄飄道。

黎疾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有幾分失落,他坐下,開始憑著記憶去默寫藥方。

方才一瞬,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母親永遠不去親自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寧願縮在別人給她編造的謊言世界裏也不願去找尋事實。因為真相往往有可能並不是自己想聽到的。

就如同剛才,黎疾自己也不明白他在期待什麽。

或許他希望聽到李善音原諒的理由是……

“聖人娘子,外頭有人找。”

阿輝探進個腦袋來,把一室的紛亂思緒全都打破。

藥爐上湯藥熱氣騰騰,阿輝被吸引了註意力。

只是這藥爐旁邊的藥杵剛才是自己動了幾下嗎?

阿輝揉了揉眼睛,那裏除了裊裊熱氣在飄動之外,剩下的都安靜著。

他懷疑自己是太累以至於眼花了。

“是誰來找?”李善音動作快,不一會就差不多畫完了,正好要出去把這張紙交給安大夫他們。

“額,”阿輝頓了頓,“是徐府的人,說是叫頌蓮。”

李善音點點頭,拿起紙張跟阿輝走了出去。

既然是頌蓮來找她,那就是徐老夫人找她有事了。聯想起徐茵落第的事,李善音心情覆雜。不知道如果一會在徐府碰見徐茵,她是否要安慰安慰他。

只是再多的安慰怕也是無濟於事。

李善音見頌蓮站在門外候著,覺得有些怪異。

而頌蓮見了李善音說是不急,先等李善音忙完了掌櫃們的事再來同她去徐府便可。

李善音才抽出功夫來端詳頌蓮一二,覺察出奇怪的地方。

只見頌蓮原本豐盈的衣袖變得空蕩,腰身的衣裙也變得松松垮垮,短短半個月不到,她竟消瘦了這麽多,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

“李老板。”安大夫見縫插針,討好著湊上前,打斷了李善音的思緒。

李善音只好先把疑問咽回肚子裏,與留下的代表人道:“這些便是能治療此疫病的藥材,山上大多都有。你們派了人去尋即可。”

安大夫等人接過宣紙,定睛一看,幾張老臉霎時漲得通紅!

不為其他,就因為這紙上的藥材他們大部分都認識。不光是他們,就連村中的老婦人都能認出一二,只因這不就是從前被他們當做廢物一般混進豬食裏‘雜草們’嗎?

他們還自詡為名醫,卻白白讓珍寶蒙塵。

就比如第一位絳珠草,彎彎曲曲豬尾巴似的,村裏的小孩一到春天就采了來編花環戴在身上;再比如下面曾被安大夫當成爛草根的天青地白,灰綠灰綠的一叢,常被鄉野婦人采了煮在糟糠裏做成豬食;或者是他們隨處見過,但是都沒放在心上過的不知名野花,竟然是清熱祛毒的利器……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李老板,”楊掌櫃斟酌著開了口,“這些我們以為的平常之物……您是如何識得的啊?”他實在是疑惑,又怕李善音生氣,就又忙找補道:“沒有什麽其他意思,您要是覺得不方便不回答便可。”他也明白每個行家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領,也許這識藥的能力就是李善音的不傳之秘。

“也沒有什麽。”李善音表情稀松平常,全然不似在講什麽機密,“不過我早些年跟著師傅在宮中學藝,見識了許多只有皇室貴胄才能認得之物,增長了眼界罷了。如今到了年歲被放出宮來,靠著這點經驗混口飯吃而已。”

李善音平靜地敘述著。

因為她明白一個道理:越是防著瞞著,越能勾起別人的好奇心。反而是你把一切說開了,別人看到謎團背後也就那樣,沒什麽稀奇的故事,也就熄滅了好奇心,不再深究了。

堵不如疏。

所以李善音幹脆說了個半真半假的理由。真在她確實在宮裏見識了不少鄉野難見的稀奇之物,假在她隱去了琉璃眼的作用。

楊掌櫃等人點點頭,已經信了這說辭。

這時黎疾也掀開簾子出來,將藥方交了過去。

“那我等就不打擾李老板,先告辭了。”

幾人接了藥方,回各自的藥坊裏尋藥配藥去了。

善緣藥坊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想必他們與李善音達成合作的消息很快就能傳出去,因此李善音這邊的壓力總算能小一些。

她騰出功夫來同頌蓮說話。

“我們走吧。”她囑咐了阿輝和黎疾,就要同頌蓮一起離開。

卻不想頌蓮站在門外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她幹瘦眼眶上凸出的眼皮眨了眨,慢慢將視線移到她身後去。

“老夫人說了,他也得跟著去。”

順著頌蓮的視線,那裏站著的——

是黎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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