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討好

關燈
討好

李善音來到善緣藥坊時,吹打的隊伍早已經走遠了。但是她來時路過了徐府,只見滿府的寂靜低沈,再聯想起張遠的話,李善音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向來被寄予厚望的人落榜而歸,反而那病殃殃的,一兩年沒怎麽好好讀書的同行親戚科舉中第,還一下子就中了個狀元,任誰也難以平和下心情。

李善音因此嘆了口氣。

一旁,黎疾語氣有些奇怪地問:“姐姐看起來很失望?”他防備地看向徐府的方向,神色不善。

李善音搖搖頭,接著收回目光,轉身擡腳邁回屋子裏。

“我是嘆天命難知,不可掌控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心生感慨。”她熟練地指揮了阿輝把各個藥丸都配送給不同年齡段的病人,邊忙活邊對著黎疾道:“我素來知道徐茵的本事,卻怎麽也想不通他為何會落第。就連我一個旁觀者都是如此,何況他本人呢?只怕他要比我更難受千倍萬倍。但是大部分人都忙著去蘇家慶祝了,哪裏還顧得上徐茵?正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我這才覺得悲涼。”

黎疾臉色緩和幾分,正要收回視線,卻瞥見浩浩蕩蕩朝藥坊走來的一隊人,不知來意。

他略略站直了身體。

只見領頭的是個胖子,每走一步路,肚子上的肥肉就顫動一下。瞧著他那張橢圓形的臉,黎疾覺得有些熟悉,他在記憶裏搜尋一番,想起這人不就是之前同李善音打賭的那個安掌櫃嗎?一時警覺起來。

“姐姐……”他輕聲引李善音註意這邊。

李善音自然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連同藥坊裏幾十個等著排隊領藥的病人也一同被吸引了過去。

大家夥都是一個鎮子裏住著,誰不認識誰呀?更遑論安掌櫃跟在堂世寧手下,他的安世藥坊算是秋水鎮第二大藥坊,因此他那一張神似小豬般的臉便無人不識。

他帶著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往善緣藥坊來能有什麽好事?保不準又是來鬧事的。先前他們安世藥坊找人給善緣藥坊潑臟水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他與李善音的賭約也是在全鎮百姓眼皮子底下輸了的,難保是心生怨恨,來尋不痛快了。

但此次疫病,秋水鎮大多的百姓都是由李善音治救治的。

從前他們瞧不上眼的草根爛葉子都成了救他們性命的神藥,百姓們正是愁著不知道怎麽報答李善音的時候,哪裏能見得有人來找他們救命恩人的麻煩呢?

於是一群連咳帶喘的人都坐直了身子,甚至有病情稍好的男女隨手提了些趁手的東西站到了門口去,大有一副要為李善音‘拼命’的架勢。

對此李善音既暖心又無奈。暖心在至少她的付出是有收獲,無奈在這些人自己身體還沒大好,再和別人打一架哪能行?因此心提了起來,走到門跟前去。

一群人也圍了過來。

“李老板!”

安大夫中氣十足地一吼,似是給自己壯膽。

黎疾審視著擡眼,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挪,擋在了李善音身前。

‘撲通’

一群人在門前站定,然後……猛地跪了下去!

“求您也告訴告訴我們該怎麽治這怪病吧!”

安大夫橫肉一顫,地上的灰塵都震了三震。

這一跪把善緣藥坊‘嚴陣以待’的一群人都跪懵了,你看我我看你,沒咂摸出安大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黎疾見到這副滑稽的場面嗤笑一聲,稍微松懈下來,看著李善音越過他的肩膀走到門外。

“求求聖人娘子也告訴我們哪裏還能找到藥材吧!我們藥坊……真開不出一點藥了!”

“是啊,自從堂老板那一倒,我們的藥材供應全斷了,別說給百姓治病了,就連自己的藥坊都經營不下去了!”

“李老板,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求你也帶我們用那些草根……不,用那些神藥救人吧!”

……

跟在安大夫身後的一些小藥坊大夫見李善音走了出來,忙七嘴八舌地開始說明來意。這其中不乏在李善音剛到秋水鎮時給予過她幫助的楊掌櫃,也不乏跟著安大夫詆毀她的陳大夫等人。到了這種關頭,偏偏他們倚靠的堂世寧莫名其妙地被一場大火燒毀了。就在他們群龍無首之時,有人註意到善緣藥坊不但能給病人開出藥來,還能摸索出治療疫病的有效藥方,便開始有了來投奔李善音的念頭。

而此前和李善音有過大不愉快的安大夫自然不願意拉下臉來伏低做小,就阻撓了這些人。沒想到情況越來越糟,方圓幾十裏的病人越來越多,他們不但拿不出一點藥來,就連開些對癥下藥的藥方都開不出來。安大夫幹咬牙坐了幾天,看著人一股腦地往善緣藥坊去時才明白他除了向李善音低頭之外再無他法,否則只能任由自己的藥坊敗落下去。

再說了,跟著誰不是活,他這張臉到了關鍵時候又值幾個錢?

回過味來的安大夫二話不說與這些能聯系到的藥坊老板開始商量,一群人一拍即合,就有了現在的場面。

“你們這是做什麽?”李善音看著有些失控的場面,心裏思慮著這之中是否有什麽陰謀詭計。

安大夫一張臉漲得通紅,比藥坊裏生重病的人瞧著還難受三分。他討好著笑道:“我先給李老板賠個不是!”

說完,很能屈能伸地朝地上磕了一個。

李善音:“……”

她總覺得受了這人的磕頭會折壽。

安大夫擡起頭,眼裏有了光。他連對李善音的稱呼都變了,由先前嘲弄的‘黃毛丫頭’轉變成真心實意的‘李老板’,一下子把李善音的地位擡了一番。

“都怪我聽信了堂世寧的鬼話,百般跟您作對,害得您損失不少。”

“就你那點伎倆……倒談不上損失。”黎疾在李善音身後陰測測一笑。

安大夫想起這少年當日的身手,更膽顫了幾分,哀求道:“是是,任憑這位小爺說的。總之都是我被豬油蒙了心,犯下錯來,求李老板饒了我吧。”

他話音一落,後邊跟著的一群小尾巴也附和起來,一時好不熱鬧。

李善音沒急著回答他,而是先叫阿輝把堆在門口看熱鬧的病患都疏到藥坊裏好好坐下,該領藥的領藥,該休息的休息。然後才分出精神來去瞧地上烏泱泱地一片人。

於理,她李善音沒那個義務去幫他們,都只是各掃門前雪的藥坊老板罷了。他們若經營不下去正好,李善音吞並了他們的藥坊,便可一舉取代堂世寧在秋水鎮的地位,坐上這北境以南第一藥材商的位置。

於情,她同這其中的大部分人還有仇,不趁火打劫就已經算是良心了。

但問題在於李善音是個有良心的,還是個沒把名利看得那麽重的有良心的。再者她也不願太過出名,將自己暴露在燕王面前。誠然哪怕現在燕王找上門來也不知琉璃眼一事,但是越被燕王盯上就越危險。

雖還不知燕王尋找琉璃眼的用意,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擁有琉璃眼就是李善音最大的保障和危險。

將這些都考慮在內,李善音才緩緩開口道:“你們先起來吧。”

地上的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該不該聽這話。

人群裏素來和李善音還有點交情的楊掌櫃試探著朝李善音看去,得到了她應允的點頭才慢慢站起來,其他人見楊掌櫃起來了也就斷斷續續跟著站了起來。

“你們的意思是想讓善緣藥坊給你們供藥外加提供治療疫病的藥方?”李善音明人不說暗話,直接把他們的利益需求說了出來。

屋子裏的病人默默豎起耳朵關心著事情的走向,都想聽聽安大夫這群人是怎麽個不要臉法的,心下開始鄙夷他們。

“……”

訴求這麽直白地被說了出來,安大夫等人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一時說不出話來。

終於,還算實心腸的楊掌櫃耐不住性子,想著自己同李善音還有幾分交情,一邊慶幸著自己當初沒有和堂世寧一起踩善緣藥坊一腳,一邊硬著頭皮開口道:

“李老板,你也聽到我們是怎麽叫你的了。”楊掌櫃湊近幾分,解釋道:“我們在來之前就商量好了,只要你幫我們解了這藥材短缺的燃眉之急,那從今以後我們就都尊你為大老板。以前我們怎麽給堂世寧上供,以後我們就怎麽給善緣藥坊交錢。只求聖人娘子您不計前嫌,幫幫我們這些無藥可賣的藥坊吧。”

楊掌櫃軟化了語氣,故意提到‘聖人娘子’的稱呼來求李善音念在從前的交情上寬容幾分。

李善音聞言心下一驚,她知道這上供是底下的藥坊每年每月出錢給上頭的藥坊,上頭則利用其龐大的財力大量購買藥材進行壓價,最後再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底下。二者互利互惠,但總的來說還是上頭占了更多便宜。

“你給我上供,我卻不能像堂世寧一般給你們提供低於市場價格的藥材。我一來沒那些錢財去收購,二來沒有那些人脈去張羅,所以還是……”

“李老板不必擔心,”安大夫見事情仿佛有了眉目,忙出聲打斷李善音的說辭,“我們不需要您像堂世寧一樣四處收藥,我們都有各自的供藥商,只是這些年苦於在堂世寧手下,不敢聲張。我們現在只需要您把能治病的藥材分給我們的藥坊一些就夠了。”

李善音聞言點點頭,若是不論長遠,只論眼下的危機,她還真能幫上忙。

這是擴張善緣藥坊勢力的好機會,惠人惠己,還能連帶著讓生病的百姓得到更多的救治,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她正要答應,卻聽見一直未曾說話的黎疾幽幽開口道:

“藥材?我們這裏可只有‘草根’,哪來的藥材?”

少年眉眼戲謔,冷笑著看向外頭的一群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