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發交織

關燈
長發交織

傅斯恬腳底像是生了根,站在門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你在叫我?”

時懿看著她惶恐的樣子,淚意覆又湧上來。“嗯,叫你,傅斯恬。”她一開口,才聽出此刻自己的聲音是嘶啞的。

五指摩挲了一下書封,時懿將其輕放回桌上。關掉了臺燈,在暗夜中向著門口摸索前進。

“時懿?”傅斯恬眼前一片黑暗,聽見了時懿的腳步聲。她蹲下,將手中的水杯放置在地板上,隨後站起身,沿著墻向前走著。

時懿很快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的手觸碰到了傅斯恬的肩膀,順勢輕輕一拉,雙手擁抱住了對面的人。

時隔六年,再次擁有的一個純然的擁抱,都顯得那麽珍貴。感受著身體貼合、溫暖交匯、心臟共振,長久以來的缺失感被慰藉填滿,不安和寂寞盡數消散。

時懿閉上眼,感受著此刻久違的安心和滿足,好想就這樣抱著斯恬站一夜啊。

傅斯恬的身體有些緊繃,今晚的時懿太反常,今晚發生的事情太虛幻,她牙齒快把舌尖咬破了,還是沒有醒過來。

情不自禁地輕撫著傅斯恬的後背,時懿極盡溫柔地安慰她:“別緊張,只是想跟你聊聊天而已。”

傅斯恬卻越發神經緊繃了。

時懿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松開懷裏微微瑟縮的傅斯恬,借著微光和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去尋找傅斯恬的雙眼。

“聊聊你今晚看的書,可以嗎?”

“好……”

時懿聽見很輕的一聲答覆,幽幽地像是在嘆息。

“你睡你平時的位置吧,記得把濕衣服脫掉再睡。我睡另一頭。”時懿轉身,走向床尾的一角。而後腳步聲消失,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響起。

傅斯恬望著那個漆黑身影,感到本能的安心,也因為潛藏的渴望而忐忑。她依言走到床邊,解衣。

兩人蓋著同一張被子,身體卻隔著寬闊間隙。時懿感受著身邊的熱意,理智地又往床邊挪了挪。

收斂好心思,她望著天花板,緩緩地深呼吸之後開口輕聲問道:“小說看完了嗎?”

傅斯恬縮了縮手臂防止碰到時懿的腿,她想到了小說情節,心又沈靜下去。“還沒有,我看的很慢。”

“看到哪裏了呢?”“把鍋砸了煉鋼。”

“哦……那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嗎?”“我以前看過簡介,知道了結局。”

“所以你,為什麽還要看這本書呢?”

傅斯恬不作答了,像是突然睡著了。

時懿依舊睜眼望著天花板。第五次眨眼的時候,傅斯恬終於回答了。

“想知道,活著的意義。”

時懿松了一口氣,感謝黑暗,也感謝深夜。畢竟,夜半時的人會更感性。

她輕聲追問,唯恐驚擾到這只總在害怕的小兔子。“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還沒有……”

“那……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嗎?”

傅斯恬又是一陣沈默,時懿耐心靜默地等待著。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時懿,而是問了時懿一個問題,聲音輕輕柔柔:“時懿,現在,是真實存在的嗎?”

時懿感受到她的語氣中的不安脆弱,心像是要碎開了。“是真實的。”她指尖在傅斯恬腳踝處輕劃了一下,感受到傅斯恬應激般縮開了腳,難得有些開懷。

傅斯恬眼角卻有淚悄然滑落,隱入鬢發。

時懿是發現了什麽吧?

可是她分不清,時懿到底是發現了自己的心理障礙還是,自己對她的愛意。可是不論是哪一種可能,自己怎麽有臉面,再去靠近她呢?現在的自己,已經做錯很多了啊。

“時懿,你沒有必要這樣為我,我並不值得,也不應該。”

時懿的手緊緊抓著床單,藉此緩解心中的痛楚。

傅斯恬轉過身,背對著時懿,蜷起了身體。

時懿感受著身旁的動靜,鼻子一酸,兩行清淚滾落。心中一時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是緩緩松開了床單,艱澀開口:“可是如果,我愛你呢?”

傅斯恬沒有回答,她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時懿伸手摸索著,溫熱的手掌緊握住了傅斯恬的腳腕。她以為傅斯恬會掙紮,傅斯恬沒有,身體一動不動。

時懿眨了眨眼,突然慌亂地坐起了身子。她掀開傅斯恬背後的被子,側身躺了下去,貼著傅斯恬的後背,伸出手臂,想要將她翻轉過來。

傅斯恬終於開始掙紮起來,她將自己團得像個刺猬,一只手死死地扒著床沿,流著淚無聲反抗著。

時懿不忍心再強迫她,放棄了動作。只是輕摟著她,將額頭靠在了她的後頸。

“你也愛我,不是嗎,斯恬?”時懿在她溫熱的後背留下輕輕一吻,用氣聲問她,語氣中滿是篤定。

溫柔的親吻,愛人的表白。傅斯恬覺得今夜的自己一定是瘋了,為什麽幻覺這樣真實。她右手緊緊抓著床單,唇邊的左手被牙齒咬著,已經遍布血痕。

安靜的夜晚,傅斯恬隱忍的嗚咽聲聲入耳,時懿摟著懷中哭得顫抖不已的身軀,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助。

“斯恬……”時懿的聲音也哽咽起來,委屈地輕喚著。她手臂用力,緊緊抱著傅斯恬,像是生怕她會消失不見。眼淚越發洶湧,傅斯恬的後背漸漸被浸濕了一大片。

“時懿!”感受到了背後的濕涼,傅斯恬又驚又痛,她一下子松開床單轉過身,面對著時懿。黑暗中,淚眼朦朧的她什麽也看不清,她本能地伸手,想要去擦拭時懿的淚。

“對不起……對不起……”傅斯恬手忙腳亂地用拇指擦拭時懿眼角的淚水,嘴裏不住道歉。她不知道除了對不起自己還能說點什麽。

時懿卻雙手緊緊捂住了臉,放聲哭了起來。聲音嘶啞,像一把鈍刀在傅斯恬心上來回挫著。

傅斯恬心痛到快要窒息,她怎麽能夠,讓她的女孩這麽痛苦,哭成這樣……

理智也好,執念也好,統統被丟到了黑暗的角落裏。她現在只想抱著時懿,讓她不要哭了。

“對不起時懿,對不起,不要哭了,我愛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愛你,我愛你……”她抱住了時懿,語無倫次地安慰她,情緒激動到牙齒都在打戰。

兩人相擁著,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彼此都再也流不出眼淚為止。

“騙子……為什麽不告訴我……”時懿的聲音完全啞了,邊說話邊咳嗽著,說完急促地喘著氣。

傅斯恬輕拍著她的背,眉頭因為痛苦的回憶皺成山川,她沈默了。她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時懿,她不知道時懿問的是哪一件。有些事情她現在已經能夠說出來了,不管後果如何。可是有些事情,無論如何她暫時還無法坦誠。

“時懿,我愛你,一直都很愛你。”

“時懿,我……抑郁。”

“時懿,我。”她沙啞的聲音停住了,呼吸急促又顫抖。“我是江存曦啊……”

時懿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無濟於事,鼻子還是堵著的。她張著嘴,一邊呼吸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傅斯恬:“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啊……”

研究生考試結束的那個夜晚,距離現在,剛好六年。她那一句“惡劣的基因也是會遺傳的吧”之後,海角天涯,杳無音信。

“對不起……對不起……”時懿放在傅斯恬後背的手握成了拳,掌心生疼。“我那樣說你,是我混蛋,我當時見你太平靜,不甘心,故意刺痛你……可是我從沒有那樣想過你,小時候沒有,當時沒有,現在也沒有……對不起……”

時懿說不下去了,抽抽搭搭地吸著氣。

“別說了時懿,別說了。我知道,我知道了……”傅斯恬慌了,幫她輕拍著後背,想要結束這個話題。她有點後悔自己剛剛說的那一句話了。

時懿的呼吸稍稍平穩下來一點點,便迫不及待地將剛剛未完的解釋繼續說下去。

“我大一的時候就知道你是江存曦了,我從未介意過,相反我很慶幸,感謝命運讓我們重逢、相愛。我最初好奇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後來我明白了,你是想從新開始,所以我也沒有對你坦白。錯的人從來不是你,你卻因此無辜收到了太多的惡意。在你最需要安慰保護的時候,我卻用這個傷害你,我……”

她抓起傅斯恬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臉上拍。“是我不好,你打我一頓吧,原諒我好不好?”

傅斯恬用力收住了手,手臂向下,從時懿頸下穿過,將時懿的腦袋埋在了自己的頸窩裏。她一瞬間心裏滿足地想要時間停住,此生都不要再有下一秒了。胸腔裏,是多年未曾有過的鮮活與悸動。

她低下頭,親吻時懿的發絲與額頭,語帶輕嘆:“時懿……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啊。我只是覺得,我不配,是我推開了你,是我辜負了你。”

“現在的你,繼續推開我的話,才是辜負。”時懿腦袋被傅斯恬輕揉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與舒適。“過去已經過去了,那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我也有錯,不存在誰辜負誰……之前在浴室裏的話,是我蠻橫無理了。”

傅斯恬的心中沒來由地生出恐懼,她怕今夜只是大夢一場,不自覺地更加用力地摟緊了時懿。

慶幸的是美夢依舊,時懿濕濕的睫毛在她頸上劃過,顧自說著:“還有,你配。時懿只與你相配,也只能與你相配。”

時懿聽見了,傅斯恬的心跳聲,很快很快。她滿心柔軟,閉上了眼。

“斯恬,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她有信心,這一次,不管要面對什麽樣的困難,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只要傅斯恬和她在一起,總會跨過去的。

傅斯恬再度沈默,她眷戀地用下巴來回輕蹭著時懿的發,眼睛失神地望著虛空。如果可以,死在這一刻多好啊……她情不自禁地在時懿頭頂一遍遍親吻著。

時懿拇指在傅斯恬後背輕輕摩挲,耐心地等著她的回答。許久,才聽見頭頂傳來傅斯恬的嘆息:“時懿,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現在已經,美好得太不真實了。”

時懿感到一陣心酸,輕輕嘆了口氣,她睜開眼,隔著傅斯恬溫熱的皮膚,仿佛窺探到了那顆脆弱不安的心。

她並不逼迫傅斯恬今晚就給出自己答案,她們知道彼此深愛就好了。心結的解開,也不在於一時,尤其是斯恬現在的心理狀況這麽糟糕的情況下。

時懿從傅斯恬頸窩鉆了出去,在她額頭上輕吻。“好。你知道我在等你就好。”

暗夜中時懿的眼睛好像在閃閃發光,傅斯恬不自覺柔了眉眼。她想說謝謝,沒有說出口,但心底終究是放松了。“時懿,你剛剛問我想不想知道你的答案。你的答案是什麽?”

“答案就是,我也沒有確切答案。”時懿語氣有些頹喪,躺回傅斯恬身邊,依舊側著身子。她一邊伸手從傅斯恬的發頂勾過一縷長發,與自己的長發編在一起,一邊繼續說下去:“第一次讀完的時候,我以為傳遞給讀者的只不過是一種阿Q式的自我安慰。可是後來我不這麽想了,命運的下限誰也說不清,悲喜並不相通,我們無法真正從別人的苦難之中汲取生存的意志。可能活著本身,就是活著的意義吧,存在即合理。”

她牽過傅斯恬的手,將她們交織的發放入她手心。“活著的意義,我們以後可以慢慢探討。但是現在,斯恬,你活著的目的,可不可以是為了我?”

“可以。”傅斯恬這次沒有猶豫。

時懿終於彎了彎眉眼,發出了一聲釋然的輕笑,心上的大石落下了。她湊上前,在傅斯恬唇上“吧唧”了一口後,方才問道:“困了嗎,要不要睡覺?我去洗漱一下就回來。”

傅斯恬撐起身子,為時懿披上了睡衣。“不困,抽屜裏有我備用的牙刷,毛巾可以用我的。”

時懿了然,小兔子現在,可能還無法在光亮的環境下與自己相處吧。她心裏笑著,走去了浴室。

果然,她洗漱回來,傅斯恬也起身去浴室洗漱了。

傅斯恬摸到床邊準備躺下時,時懿一把將她抱住了。她輕輕地驚呼了一聲,倒也沒有掙紮,任由時懿將自己圈進懷裏、裹進被子裏。

時懿開始滿腦子東想西想,可是現在,似乎並不是很好的時機……她偷偷將身上的被子往傅斯恬的方向拉了拉,讓自己整個後背都暴露在空氣中,藉此冷靜下來。

她沒想到,與此同時傅斯恬也正用牙齒咬著舌尖,拼命克制著自己:冷靜、冷靜,傅斯恬,你矜持點。

“睡意好像被洗沒了。”“……我也是。”

相擁著的兩人都笑了,笑意純粹。

“斯恬,現在睡不著的話,可以跟我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歷嗎?有關……家裏的。”時懿說完前半句後,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補上了後半句。“不過如果你不想說,那也可以不說,我不會逼你的。”

這招以退為進果然很有用。時懿深知對愛人這樣心機不好,可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知道過去的事情,她就始終抓不到傅斯恬心中死結的線頭。

“可以。”感受著時懿的小心翼翼,傅斯恬悲欣交集。她一貫自信從容的女孩,只有在面對自己時,才會將自己的脆弱展露無遺。她不忍心拒絕時懿。

“從哪裏說起呢……”傅斯恬緩緩眨眼,在腦海中搜尋著一些刻意遺忘的記憶。往事像洪水一般湧來,她在溺水前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將自己埋進了時懿懷裏,伸手去摟住時懿的腰。

時懿的背有些涼。

“你後背怎麽不蓋著?”傅斯恬猛然擡頭,反手抓過被子,往下拉,將時懿裹好。

“我……我……我……”時懿我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想要傅斯恬想到心臟抽搐,每一次呼吸都要更用力。胸腔一次比一次起伏得劇烈,雙手卻僵著動也不敢動。

她緘口不言,一聲比一聲沈重地呼吸著。

傅斯恬聽著她的鼻息,突然就懂了。臉上梨渦隱現,手往上滑,輕輕揉著時懿的後腦勺。她用氣音在時懿耳邊輕喃:“之前說要賠你,還欠著的呢。”

時懿楞了楞,明白過來她的意思,為傅斯恬的善解人意和不動聲色的溫柔心軟得一塌糊塗。偏偏她的手還在自己的後腦勺縱火,時懿頂不住了,繳械投降。

吻到雙方頭腦都有點缺氧了,時懿在一片昏昏沈沈中,無意識地想:小兔子的舌尖有點生疏了啊,自己是不是應該,盡早讓她重新撿起來這門功課?她如是想著,沒有意識到自己竊喜著哼笑出了聲。

傅斯恬腦子懵懵的,她的心神被時懿的喘息分走了一半,另一半沈浸在遐想中。她無端聯想到時懿大一那個寒假給自己拍的富士山的照片。此刻,她的掌心覆在富士山的火山口,皚皚白雪之間,櫻花綻放地很鮮艷。她指尖的溫柔恰似三月暖風拂過,冰雪消融,春水漸生。

聽到時懿突兀的哼笑,她的思緒被迫離開了富士山。“你有點不專心啊……”聲音柔中帶媚,時懿瞬間被勾走了魂。

時懿壞笑著翻身,趴在她身上,貼著她敏感的耳垂低語:“傅同學你的功課落下很多啊,隨堂小測成績……加上感情分算你勉強及格。時老師覺得有必要給你補補課,幫你提升一下。”

“所以時老師給我的感情分還不到六十分嗎?”

“冤枉好人哦。時老師給你的感情分是滿分,但你的表現分是負四十分,沒辦法。”時懿勾唇調笑,不待傅斯恬狡辯,俯下身,把她舌尖的文字全部吃掉。

暗夜中傅斯恬看見星垂平野,江流湧動。自己在無盡原野游走,任由風將自己吹拂地搖擺不定。她走得累了,腦袋漸漸失去意識,恍惚間看見時懿站在對岸,溫柔地註視著自己。她本能地擡腿奔向時懿,兩人站在江岸,遙相對望。時懿褰裳涉水,向著自己一步步堅定行進,她便也鼓足勇氣跳進江水,在一片連綿的浮沈中,緊緊地抱住時懿,在她耳邊眷戀深情地輕喚著她的名字。

待到江風彌散,天宇澄澈,傅斯恬為時懿勾勒出一輪初陽。

深陷溫暖,時懿聽見深山流泉,淙淙激激、如鳴環佩。她閉上眼,指尖的發絲像林間青苔般柔軟潮濕。睜眼時,金色陽光透過參差披拂的枝梢灑落,她看見自己呼出的水汽在空氣中凝成一道彩虹。有人輕聲細語,在自己耳邊釀造出繾綣的風,托著靈魂起舞,恣肆天地之間。她想到那古老的句子: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以游無窮……此刻她所待的,是泉邊飲水的傅斯恬。時懿想要,把一些溫柔文字,再還回到她的唇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