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傅斯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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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傅斯恬”。
時懿到辦公室時，已經快下午1點了，喬漫後腳跟了進來。
“時總，午飯吃了嗎？沒有的話我現在叫餐咯？”
時懿沈吟了一下，只讓她給自己點了一杯咖啡，畢竟現在還不餓，畢竟昨晚失眠了。
今天一大早傅斯恬就起了床，給大家做好早餐後出門上班了。
吃了過量早飯的時懿此時並不感到饑餓。
在機場送走了北城的妻妻倆，心情有些失落，畢業後聚少離多，難得重逢又是短暫匆忙。
還來不及多感傷，一想起昨晚陳熙竹發來的那條消息，時懿腦子裏就會不受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陳熙竹這是什麽意思？她們昨晚在屋裏聊了些什麽？
昨晚尹繁露泡好醒酒茶坐在餐桌邊用小勺一圈又一圈攪動著，她借口等茶涼一涼再拿去給陳熙竹喝，以免喝醉的人沒知覺會燙到。當時自己心裏有些艷羨，再一次沈浸在了回憶中，沒有察覺到她是在消磨時間。
連日的陰雨天氣終結，今天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藍。
時懿沒來由地覺得長久以來心上的厚厚陰雲也被蕩開了些，身體輕盈，心上放松。
她坐在電腦前，想幹點什麽卻總是無法集中註意力，最後幹脆放空自己，轉過身望著窗外的天。
消息提示“叮！”地響起，是祝笠發來的短信。
“平安夜”，“傅斯恬”。時懿一眼掃過去，精準地抓住了關鍵詞。
她隱隱有點期待平安夜的到來，卻隨著腦海中的猜測越來越多，變得無所適從。
有時間，去查一下……時懿喝下幾口咖啡，強打精神開始工作。
24日中午，傅斯恬從工作中擡起頭，將杯中冰涼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對著杯沿的口紅印出神。
她突然生出臨陣脫逃的情緒。
明明重逢以來，這不是第一次與時懿見面，可是沒來由地，她心中的不安與緊張像風中野火越燒越旺。
快一個月沒有見到時懿了，也是，人生哪有那麽多的巧合與偶遇呢？熙竹回北城之前，將時懿的新手機號和微信名片推送給了自己。傅斯恬第一時間存好了時懿的手機號，微信名片卻是看了又看，始終沒有按下添加好友。
可是當時怎麽又鬼使神差答應了祝笠的邀請啊？明明要拒絕的話，理由也是找得到的。
“傅斯恬，你無恥！”傅斯恬扶額，在心中唾棄自己。
她知道原因的，她太清楚了。
上個月的最後一天，中午時分，長風資本的辦公室空了一大半。
“傅經理，還在工作嗎？要不要一起先去吃個午飯？”
傅斯恬一個人坐在臨時的項目辦公室裏，聞言目光從手上的A4紙移開，望向自己身旁斜倚著辦公桌的男人，是祝笠。
她臉上泛起溫和的笑容，卻還是有疲憊不小心露了出來。眼下隱約有些發青，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小鈺幫我點了外賣，不好意思祝總，失陪了。”
同樣的話，剛剛也用來拒絕過陳春和。現在的傅斯恬，對於拒絕，並不陌生。
祝笠無所謂地笑了笑，身體離開桌邊，站直，道:“沒事，我自己去。還有，平安夜我們公司與樓上沸點傳媒的幾位管理約了個飯，你去嗎？”
傅斯恬疑惑地輕蹙起了眉頭，她想不明白這兩家公司高管吃飯與自己有什麽關系，也並不感到自己與雙方有超過普通朋友的私人友誼……時懿，或許是例外，但目前，她們之間的關系可能還不如普通朋友。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與沸點在年後會有新的合作，新項目合作事項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對應的業務，我覺得……傅經理你或許很合適，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祝笠看穿了傅斯恬的疑惑，自然地解釋道。
“哦……那便感謝宋總信任了。”傅斯恬站起身，看著祝笠笑得真誠。
她顧自給自己洗腦:這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在公司擁有更穩固的地位、為了得到更多的回報而已……
“傅經理不管是做項目管理還是市場運營都很出眾，你的努力與成果，項目組有目共睹。如果可以的話，長風明年年初增設的文娛板塊，希望你能來擔任部長一職。”祝笠突然壓低了聲音，微笑著伸出了手。
傅斯恬沈吟著，伸手與祝笠輕輕握了握。她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又被祝笠打斷了。
“傅經理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不著急的，想好了隨時可以給我答覆。”他笑了笑，朝著傅斯恬輕輕揮揮手，轉身出去了。
筆尖在一張廢紙上寫寫畫畫，感受著光影從辦公桌上悄悄撤退，漸至西天漫上橙色晚霞。
“傅經理，下班了，一起過去？”陳春和從對面的顯示器後探出了半邊臉，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
“呼……”輕輕在心裏呼出一口氣，傅斯恬把早已完成的文檔刪掉了一段，重新開始碼字。“陳經理，不好意思，我還有一些工作沒有完成，要不您先去？”
“都是些細節修補了，可以不用這麽著急的。那我等等你吧。”陳春和作勢要起身走過來。
傅斯恬指節一抖，“可是……”
“呀，還在工作啊傅經理？快走吧，時總等人之後的臭臉我可不想再感受了。”祝笠敲門進來了。
傅斯恬如蒙大赦，快速地敲完幾個字，保存文檔後關機了。
好在酒店也不遠，考慮到今天是工作日，地點就定在寫字樓對面商場旁的酒店，時懿生日那天，傅斯恬也在那裏應酬過。
陳春和推開了包廂門，明亮的暖色燈光漏到走廊上。時懿、靳明若、容映已經坐在了桌邊，此時都齊齊望了過來。
祝笠走進去，開始客套:“不好意思啊，遲到了。讓美女們久等，罪過罪過。”
傅斯恬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回覆他:“沒事，是我們早到了。”
是她渴望又不敢追尋的聲音。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緊張又像火山噴發一般，將世界攪得一片狼藉。
傅斯恬上前撐住門，禮貌微笑著，示意陳春和先進去。陳春和滿意地點了點頭，也跨步邁進去了。他自若地與對面的三人打著招呼，像是以前認識。“時總、靳總、容總，晚上好！很高興再次與貴司合作，接下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啊。”
祝笠回過頭找尋傅斯恬，傅斯恬的身影被陳春和擋住了。
“傅經理，快進來，給你介紹一下。”祝笠輕輕拍了拍陳春和的肩膀，陳春和站到了一邊，露出了身後的傅斯恬。
時懿的目光撞進傅斯恬眼底，傅斯恬撐著門的手都有些僵住了。
她的眼裏，沒有初見時的冷漠玩味，也沒有上次那般似有似無的猶疑。是明顯的探究，銳利地像是要把自己看穿。
暖氣很足，她只穿著一件條紋襯衫，解開了最上的一顆扣子。右側的長發被別到了耳後，露出一只白皙精巧的耳朵，銀色的耳線末端，小小的銀杏葉片微微顫動。
清冷美麗，性感惑人。傅斯恬的心跟著輕顫著。
她不敢繼續往時懿若隱若現的鎖骨處看，收回了目光。靳明若望著她，笑得暧昧；容映雙手握著熱茶杯，溫和地看著她笑。
祝笠向對面兩人介紹了傅斯恬，又將靳明若與容映介紹給傅斯恬。傅斯恬微笑著，一一客套。
“時總就不用介紹了吧，時總，怎麽不打個招呼？”祝笠看向時懿。
“先進來坐下吧，外面冷。”時懿看著傅斯恬，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快一個月不見她好像又瘦了。
“謝謝。”傅斯恬維持著笑容，對時懿點了點頭。
從剛步入社會到如今，傅斯恬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應酬場面。摸爬滾打中她也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總是能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巧妙地以柔克剛。
可是今晚，不一樣。時懿，坐在斜對面，與自己只有一米多的距離。
以往的八面玲瓏、逢場作戲在這樣的場合，都變得不堪起來。傅斯恬坐在柔軟的凳子上，只覺得如坐針氈，她端起熱茶，淺抿了一口。
今晚就默默吃飯，祝笠那邊，找個機會也拒絕掉吧。傅斯恬心中暗忖。
自從這個月往家裏寄錢被傅建濤打回來，傅斯愉也堅決不換假肢之後，傅斯恬就覺得生活好像失去了些什麽。她分不清楚那是脅迫自己的壓力還是促進自己的動力，總之，身體被抽走了一些支撐，空虛乏力。
這個月她又開始重新吃藥了。
氣氛在酒精的作用下開始熱絡起來，時懿今晚來者不拒，白皙的臉頰染上緋紅。
傅斯恬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是偶爾禮貌地應付著。更多時候，她坐在桌邊，微笑看著正在講話的人，做一個沈默的傾聽者。
話題從一開始的項目談到疫情，又談到平安夜活動。靳明若喝完杯中紅酒，略帶哀怨地說:“記得以前平安夜，海城總會有盛大的活動，江邊還有煙花表演，這兩年，通通沒有了……”
“怎麽，還想著湊熱鬧？”時懿笑著，又給她倒了小半杯。
“還記得嗎時懿，你研二那年冬天，平安夜下雪了，那晚江邊好多人啊。”
時懿想起來的卻不是那晚的音樂與煙花，也不是雪，是自己望著江心的燈火，心中的淒涼迷茫。
“哈？你們出去玩都不帶我？”祝笠開著玩笑。“說起來，我和時總同班三年，第一次說上話還是在畢業典禮上呢。”
靳明若看了看祝笠，舉起酒杯笑著淺抿了一口。
祝笠往杯中添了些酒，舉杯看向了傅斯恬和陳春和，語氣中滿是揶揄。“傅經理、陳經理，咱們一起敬這朵高嶺之花一杯？”
“畢業典禮嗎……”傅斯恬伸手，剛剛觸摸到酒杯的指尖輕顫，精致美麗的微笑面具終於出現一道細微裂痕。
時懿瞥了祝笠一眼，垂眸往杯中倒紅酒，回憶隨著酒液緩緩流動。
對於研究生的畢業典禮她不太記得了，只覺得渾渾噩噩的。
本科畢業典禮那年，她一一送走了簡鹿和、陳熙竹、祝墨、雷伊琳，在人流散去的操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殘存的期待隨著沈重的步伐，一點點磨滅。在這個操場上，與傅斯恬所有的過往，都像幻燈片一樣一幕幕出現。直到夜幕降臨，時懿坐在主席臺旁，感受著落在臉上的雨滴越來越密，放任自己的淚和著雨一起流下。
見時懿垂眸，傅斯恬終於敢放任自己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動聲色轉開了頭。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回想起來時，畫面是那樣模糊不清，讓人時而懷疑是不是夢境。只有心底的痛意無意識地湧起時，才半信半疑，好奇自己是怎樣從那些過往泥濘中掙紮出來的。
六月二十一日晚上，離畢業典禮越來越近了。
傅家老宅，歡聲笑語擾亂寂靜的夜，經久不息。傅斯恬借口不舒服回房間關上了房門，靠在門板上，感受著一門之隔的冰火兩重天。
打開燈，室內一片清寂。偏過頭，角落裏的行李箱紮眼又紮心。傅斯恬望著它，那年在申城動車站拋下它從安檢口奔向時懿的畫面像是發生在昨天。
心底，近日越來越強烈的忐忑與渴望，通通碎成了齏粉。
還想著，也許明天能夠遠遠地，偷偷地再看她一眼。她瘦了嗎？她會是哭著還是笑著離開？如今，或許此生無望了。
為什麽偏偏是明天？兩行清淚流下，無聲無息，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些熾熱而隱秘的念想。
分手後，心底好似茫茫戈壁灘，一望無際的粗沙礫石間，間或有一兩片綠葉，拼命吸收著空氣中的涼霧努力生存著。
而“訂婚”兩個字，只消頃刻便蒸發一切，讓戈壁變成了無生機的黃沙之海。
離開的時候，不是努力說服自己了嗎？可是，距離現實越來越近的時候，自己心中的抗拒與恐懼也甚囂塵上，無法預測什麽時候就會超越理智，走向失控。
方才的一幕幕像幻燈片一般在傅斯恬腦海播放著，所有人都在笑、說話、喝酒。
傅建濤看著長相斯文清雋的大學生村官韓雨深，心裏越發滿意。他想著，訂了婚，老人所剩無幾的時間裏，也可以安心了。大哥出來時，讓恬恬和未婚夫去接他……
他轉頭看了眼傅斯恬，傅斯恬抿著唇看不出悲喜，她微低著頭，今晚鮮少說話。只是偶爾用“嗯”、“好”一類的字眼作簡短的回覆。
韓雨深雙頰泛紅，醉意深沈，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恍若置身事外的傅斯恬，輕輕地將右手掌心覆在了置於桌面上的傅斯恬的左手上。
傅斯恬回過神，看著桌面上交疊的手。她克制下錯愕痛苦的情緒，五指蜷曲，指腹用力地按著桌面，指尖用力得發疼……
一陣風吹進來，夾雜著濕冷水汽，凝固住了散漫的思緒。
傅斯恬擡起手打量著，手背上令人不適的觸感仿佛還殘存著。
她轉身開門，去了浴室，用水一遍遍地沖洗著雙手，可無論如何塗抹香皂，如何沖洗，這雙通紅的雙手都讓她感到陌生了。
觸感有別於時懿細膩柔軟的纖手，男人的寬大的手有力、滾燙。帶著些許的汗液，將她的手包裹而進。
傅斯恬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真空袋，感受著空氣漸漸流失，窒息一點點靠近。她開始拼命地在腦海中尋找，試圖回想起與時懿牽手的觸感，可是無論如何，她回憶不起來。
熾熱的溫度炙烤著她的內心，那些僥幸得來的星辰隕落、繁花枯萎、春水幹涸。
她將要如提線木偶一般，任由那個人牽著自己，沿著灰暗的前路，走向一片死寂與荒涼了嗎。
心死了，就無所謂了。自己的責任盡到了，贖罪了，就可以問心無愧地離去了不是嗎？她如是安慰著自己。
可是當夜色深沈，雨勢漸大，狂風雜著水滴狠狠撲向窗邊的傅斯恬時，她再次清醒了過來。
“訂婚”兩個字眼像鋼針一樣深深釘入心裏，鮮血淋漓間視線模糊，時懿的臉卻越來越清晰。
如果想要做好人的代價是傷害她，那好人真的是好人嗎？明明，時懿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為什麽傷害了好人的自己，還配算得上是好人呢？
這樣，還有什麽意義嗎？
好累……
傅斯恬站在洞開的窗邊，任由風吹雨打，剛剛清明了片刻的大腦再次陷入混沌。
六月二十二日，檸城連日的暴雨突然停歇了，天空蔚藍澄澈一碧萬頃。
傅斯恬怔怔地在窗前站了一夜，聽著夜半時宛如山崩地裂的暴雨聲式微，看著濃厚的夜色一點點變得稀薄，倒在一輪紅日從天際探出頭來的前一刻。
申城的天氣卻是霧蒙蒙的，帶著夏日慣有的悶熱，宛若蒸籠。
抱著花，時懿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得渾身冰涼。校園裏各處散落著三兩紮堆的學士服，和悲喜交加的嘈雜。可是無論如何，找不到想見的那個瘦削的身影，也聽不到她溫軟的聲音。
從冬天到春天到夏天，她們沒有再見過面。
時懿舉目四望，熟悉的建築沈默著與她告別。以後的所有四季，或許都是虛無的重覆了吧。
覆雜的情感像泥石流，夾雜著痛苦、憤怒、恨意……和微不可覺的想念，將心底辛苦建成的長堤沖毀，整個世界一片狼藉。
鐵門緩緩關上，吱吱呀呀的聲音讓簡鹿和平覆下的心情又翻湧起來。
站在門口，簡鹿和握著行李箱拉手的五指用力得泛白。她最後往室內看去，傅斯恬的書桌與床上，還遺留著一些書本與衣物。不知道傅斯恬是遺忘了它們，還是放棄了它們。
陳熙竹懷著忐忑的向往走出校大門，她與學校大門合影，和著圖書館的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作為畢業留念。
尹繁露給她點了讚，準備在評論區給她留言“寶貝畢業快樂！”時，突然看到了時懿點的讚，放棄了，私聊了陳熙竹。
陳熙竹腦海閃現出四年前的夏天，奶茶店裏女孩明媚的笑，不安快速發酵時，收到了尹繁露的微信消息。剎那間似有一縷陽光穿過陰雲投射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為自己加油，朝著遠方的站臺走去。
傅建濤敲了敲傅斯恬的房門，沒有人應聲。他又喚了好幾聲，室內一片死寂。他皺了皺眉頭，伸手去試著擰動門把。
門沒有鎖。傅斯恬躺在地板上，像是睡著了。
金色的陽光沿著洞開的窗戶，斜斜地傾灑進來，落在她瘦削的身上，她蒼白的臉隱匿於書桌投下的陰影。
傅家老屋一樓的客廳裏，此時圓桌旁正坐了一圈人，大家說笑著，氣氛喜慶。
坐在桌邊，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男子雙手放在腿上，不自覺地攥成了拳，有些不安。
他餘光時不時掃動身旁空著的座位，手心因為緊張微微出汗，他悄悄攤開手掌，不動聲色地將掌心在嶄新的西褲上蹭了蹭。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的女主角遲遲沒有到場。傅建濤賠了個笑臉，剛剛上樓去了。
韓雨深聽見熱鬧的談話聲中，自己的心跳是如何清晰可聞。正如初次戰戰兢兢地握住女孩微涼的手時，全世界安靜下來時聽見的那樣的心跳聲。
“恬恬！”樓上傳來慌張的喊聲，聲音的主人因為過度的緊張和慌亂，聲音已經變形，聽起來幹澀沙啞。
是傅建濤的聲音。
圓桌旁一張張臉條件反射向著樓道望去，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驚楞。
片刻後眾人回過了神，都騰地站了起來，亂成一團向著樓上湧去。
畢竟是年輕人腿腳靈活，韓雨深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去，循著聲跑到了傅斯恬的房間門口，門大開著。來不及推一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透過玻璃鏡片看見傅建濤蹲在地上，正在掐傅斯恬的人中，嘴裏急切地大喊著她的名字。
傅斯恬，一動不動，面白如紙。
韓雨深腳步頓住了，扶著門框，腦海一片空白。
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在門口鬧鬧嚷嚷。韓雨深回過神，一邊邁開腿往裏跑，一邊試圖從衣袋中掏出手機打急救電話。然而，手卻抖得什麽都抓不住。
擔任媒人的村支書傅德清反應了過來，當機立斷打了120，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到傅斯恬身邊，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脈搏。緊繃的面容稍稍緩和了下來，擡起頭看了看蹲在身旁眉頭緊皺，滿臉緊張的韓雨深，在心裏長嘆了一口氣。
韓雨深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看著傅建濤抱起傅斯恬奔出這間老舊平房的大門，想不起來自己聽見傅德清轉告自己傅斯恬答應了時自己的心情，想不起來自己下鄉調研與傅斯恬初遇時的驚鴻一瞥。只覺得什麽像是碎掉了，腦海裏空空的。
他想到女孩眼眸裏時而溢出的悲傷絕望，問也問不出緣由；想到自己牽她手時，她手掌條件反射的微微退縮與僵硬；想到定格在腦海裏的躺在冷冰冰地板上的瘦削身軀，那樣死寂落寞。
如果不愛，為什麽要答應呢？以至於，答應之後，又用死亡為這沈重的約定蒙上荒誕諷刺的意味。
韓雨深站在傅家大門口，被六月艷陽包裹著，如墜冰窖。
“傅經理？”祝笠轉過頭看著走神的傅斯恬，晃了晃舉著的高腳杯，疑惑地發聲詢問。“是哪裏不舒服嗎？”
“啊，沒有，不好意思我可能能有些醉了，反射弧也變長了呢。”傅斯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快速地找回了思緒，面上浮現出如常的和煦微笑，玩笑道。
“也是。我記得傅經理，酒量是不怎麽樣呢，喝多了不好。”時懿微微斂眸，將她之前的失神收入眼底。剛剛傅斯恬臉上明明滿是陰翳，顯然是想到了什麽不愉快。“這樣，這一杯，我幹了。宋總、陳經理、傅經理，你們隨意。”
不待對面三人做出反應，時懿微微仰頭，紅唇貼上了杯沿。
紅酒染過的薄唇看起來愈發鮮艷動人，她白皙的脖頸與五指在暖色的燈光下仿佛在發光，傅斯恬的腦海被這柔和而不可忽視的光線晃得掀起陣陣波瀾。
她無意識地輕輕吞咽了一下。
陳春和連忙端起酒杯，沖著時懿一笑，一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他餘光瞄了瞄傅斯恬，今晚的傅斯恬怎麽有點不對勁。還有，她跟時總是認識的嗎？
“傅經理多吃點菜吧，今晚你都沒有怎麽吃呢。”容映的聲音很輕柔。
“啊，謝謝容總，您也請。”傅斯恬對著容映感激地笑了笑。
被時懿赦免，後半場也沒什麽人來敬傅斯恬的酒了。她安靜地吃著聽著，在時懿講話時偶爾看著她，希望時間可以過得再慢一點。
羞愧又安心。從時懿這裏偷來的溫暖，雖然短暫，對自己的漫長寒冬，卻是彌足珍貴。
真想把這溫暖，緊緊抱住啊……傅斯恬忍不住在心裏如此想著，旋即又失笑暗罵自己無恥。她無意識地伸手想要端茶，指尖卻捏住了高腳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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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懿到辦公室時，已經快下午1點了，喬漫後腳跟了進來。
“時總，午飯吃了嗎？沒有的話我現在叫餐咯？”
時懿沈吟了一下，只讓她給自己點了一杯咖啡，畢竟現在還不餓，畢竟昨晚失眠了。
今天一大早傅斯恬就起了床，給大家做好早餐後出門上班了。
吃了過量早飯的時懿此時並不感到饑餓。
在機場送走了北城的妻妻倆，心情有些失落，畢業後聚少離多，難得重逢又是短暫匆忙。
還來不及多感傷，一想起昨晚陳熙竹發來的那條消息，時懿腦子裏就會不受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陳熙竹這是什麽意思？她們昨晚在屋裏聊了些什麽？
昨晚尹繁露泡好醒酒茶坐在餐桌邊用小勺一圈又一圈攪動著，她借口等茶涼一涼再拿去給陳熙竹喝，以免喝醉的人沒知覺會燙到。當時自己心裏有些艷羨，再一次沈浸在了回憶中，沒有察覺到她是在消磨時間。
連日的陰雨天氣終結，今天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藍。
時懿沒來由地覺得長久以來心上的厚厚陰雲也被蕩開了些，身體輕盈，心上放松。
她坐在電腦前，想幹點什麽卻總是無法集中註意力，最後幹脆放空自己，轉過身望著窗外的天。
消息提示“叮！”地響起，是祝笠發來的短信。
“平安夜”，“傅斯恬”。時懿一眼掃過去，精準地抓住了關鍵詞。
她隱隱有點期待平安夜的到來，卻隨著腦海中的猜測越來越多，變得無所適從。
有時間，去查一下……時懿喝下幾口咖啡，強打精神開始工作。
24日中午，傅斯恬從工作中擡起頭，將杯中冰涼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對著杯沿的口紅印出神。
她突然生出臨陣脫逃的情緒。
明明重逢以來，這不是第一次與時懿見面，可是沒來由地，她心中的不安與緊張像風中野火越燒越旺。
快一個月沒有見到時懿了，也是，人生哪有那麽多的巧合與偶遇呢？熙竹回北城之前，將時懿的新手機號和微信名片推送給了自己。傅斯恬第一時間存好了時懿的手機號，微信名片卻是看了又看，始終沒有按下添加好友。
可是當時怎麽又鬼使神差答應了祝笠的邀請啊？明明要拒絕的話，理由也是找得到的。
“傅斯恬，你無恥！”傅斯恬扶額，在心中唾棄自己。
她知道原因的，她太清楚了。
上個月的最後一天，中午時分，長風資本的辦公室空了一大半。
“傅經理，還在工作嗎？要不要一起先去吃個午飯？”
傅斯恬一個人坐在臨時的項目辦公室裏，聞言目光從手上的A4紙移開，望向自己身旁斜倚著辦公桌的男人，是祝笠。
她臉上泛起溫和的笑容，卻還是有疲憊不小心露了出來。眼下隱約有些發青，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小鈺幫我點了外賣，不好意思祝總，失陪了。”
同樣的話，剛剛也用來拒絕過陳春和。現在的傅斯恬，對於拒絕，並不陌生。
祝笠無所謂地笑了笑，身體離開桌邊，站直，道:“沒事，我自己去。還有，平安夜我們公司與樓上沸點傳媒的幾位管理約了個飯，你去嗎？”
傅斯恬疑惑地輕蹙起了眉頭，她想不明白這兩家公司高管吃飯與自己有什麽關系，也並不感到自己與雙方有超過普通朋友的私人友誼……時懿，或許是例外，但目前，她們之間的關系可能還不如普通朋友。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與沸點在年後會有新的合作，新項目合作事項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對應的業務，我覺得……傅經理你或許很合適，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祝笠看穿了傅斯恬的疑惑，自然地解釋道。
“哦……那便感謝宋總信任了。”傅斯恬站起身，看著祝笠笑得真誠。
她顧自給自己洗腦:這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在公司擁有更穩固的地位、為了得到更多的回報而已……
“傅經理不管是做項目管理還是市場運營都很出眾，你的努力與成果，項目組有目共睹。如果可以的話，長風明年年初增設的文娛板塊，希望你能來擔任部長一職。”祝笠突然壓低了聲音，微笑著伸出了手。
傅斯恬沈吟著，伸手與祝笠輕輕握了握。她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又被祝笠打斷了。
“傅經理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不著急的，想好了隨時可以給我答覆。”他笑了笑，朝著傅斯恬輕輕揮揮手，轉身出去了。
筆尖在一張廢紙上寫寫畫畫，感受著光影從辦公桌上悄悄撤退，漸至西天漫上橙色晚霞。
“傅經理，下班了，一起過去？”陳春和從對面的顯示器後探出了半邊臉，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
“呼……”輕輕在心裏呼出一口氣，傅斯恬把早已完成的文檔刪掉了一段，重新開始碼字。“陳經理，不好意思，我還有一些工作沒有完成，要不您先去？”
“都是些細節修補了，可以不用這麽著急的。那我等等你吧。”陳春和作勢要起身走過來。
傅斯恬指節一抖，“可是……”
“呀，還在工作啊傅經理？快走吧，時總等人之後的臭臉我可不想再感受了。”祝笠敲門進來了。
傅斯恬如蒙大赦，快速地敲完幾個字，保存文檔後關機了。
好在酒店也不遠，考慮到今天是工作日，地點就定在寫字樓對面商場旁的酒店，時懿生日那天，傅斯恬也在那裏應酬過。
陳春和推開了包廂門，明亮的暖色燈光漏到走廊上。時懿、靳明若、容映已經坐在了桌邊，此時都齊齊望了過來。
祝笠走進去，開始客套:“不好意思啊，遲到了。讓美女們久等，罪過罪過。”
傅斯恬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回覆他:“沒事，是我們早到了。”
是她渴望又不敢追尋的聲音。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緊張又像火山噴發一般，將世界攪得一片狼藉。
傅斯恬上前撐住門，禮貌微笑著，示意陳春和先進去。陳春和滿意地點了點頭，也跨步邁進去了。他自若地與對面的三人打著招呼，像是以前認識。“時總、靳總、容總，晚上好！很高興再次與貴司合作，接下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啊。”
祝笠回過頭找尋傅斯恬，傅斯恬的身影被陳春和擋住了。
“傅經理，快進來，給你介紹一下。”祝笠輕輕拍了拍陳春和的肩膀，陳春和站到了一邊，露出了身後的傅斯恬。
時懿的目光撞進傅斯恬眼底，傅斯恬撐著門的手都有些僵住了。
她的眼裏，沒有初見時的冷漠玩味，也沒有上次那般似有似無的猶疑。是明顯的探究，銳利地像是要把自己看穿。
暖氣很足，她只穿著一件條紋襯衫，解開了最上的一顆扣子。右側的長發被別到了耳後，露出一只白皙精巧的耳朵，銀色的耳線末端，小小的銀杏葉片微微顫動。
清冷美麗，性感惑人。傅斯恬的心跟著輕顫著。
她不敢繼續往時懿若隱若現的鎖骨處看，收回了目光。靳明若望著她，笑得暧昧；容映雙手握著熱茶杯，溫和地看著她笑。
祝笠向對面兩人介紹了傅斯恬，又將靳明若與容映介紹給傅斯恬。傅斯恬微笑著，一一客套。
“時總就不用介紹了吧，時總，怎麽不打個招呼？”祝笠看向時懿。
“先進來坐下吧，外面冷。”時懿看著傅斯恬，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快一個月不見她好像又瘦了。
“謝謝。”傅斯恬維持著笑容，對時懿點了點頭。
從剛步入社會到如今，傅斯恬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應酬場面。摸爬滾打中她也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總是能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巧妙地以柔克剛。
可是今晚，不一樣。時懿，坐在斜對面，與自己只有一米多的距離。
以往的八面玲瓏、逢場作戲在這樣的場合，都變得不堪起來。傅斯恬坐在柔軟的凳子上，只覺得如坐針氈，她端起熱茶，淺抿了一口。
今晚就默默吃飯，祝笠那邊，找個機會也拒絕掉吧。傅斯恬心中暗忖。
自從這個月往家裏寄錢被傅建濤打回來，傅斯愉也堅決不換假肢之後，傅斯恬就覺得生活好像失去了些什麽。她分不清楚那是脅迫自己的壓力還是促進自己的動力，總之，身體被抽走了一些支撐，空虛乏力。
這個月她又開始重新吃藥了。
氣氛在酒精的作用下開始熱絡起來，時懿今晚來者不拒，白皙的臉頰染上緋紅。
傅斯恬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是偶爾禮貌地應付著。更多時候，她坐在桌邊，微笑看著正在講話的人，做一個沈默的傾聽者。
話題從一開始的項目談到疫情，又談到平安夜活動。靳明若喝完杯中紅酒，略帶哀怨地說:“記得以前平安夜，海城總會有盛大的活動，江邊還有煙花表演，這兩年，通通沒有了……”
“怎麽，還想著湊熱鬧？”時懿笑著，又給她倒了小半杯。
“還記得嗎時懿，你研二那年冬天，平安夜下雪了，那晚江邊好多人啊。”
時懿想起來的卻不是那晚的音樂與煙花，也不是雪，是自己望著江心的燈火，心中的淒涼迷茫。
“哈？你們出去玩都不帶我？”祝笠開著玩笑。“說起來，我和時總同班三年，第一次說上話還是在畢業典禮上呢。”
靳明若看了看祝笠，舉起酒杯笑著淺抿了一口。
祝笠往杯中添了些酒，舉杯看向了傅斯恬和陳春和，語氣中滿是揶揄。“傅經理、陳經理，咱們一起敬這朵高嶺之花一杯？”
“畢業典禮嗎……”傅斯恬伸手，剛剛觸摸到酒杯的指尖輕顫，精致美麗的微笑面具終於出現一道細微裂痕。
時懿瞥了祝笠一眼，垂眸往杯中倒紅酒，回憶隨著酒液緩緩流動。
對於研究生的畢業典禮她不太記得了，只覺得渾渾噩噩的。
本科畢業典禮那年，她一一送走了簡鹿和、陳熙竹、祝墨、雷伊琳，在人流散去的操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殘存的期待隨著沈重的步伐，一點點磨滅。在這個操場上，與傅斯恬所有的過往，都像幻燈片一樣一幕幕出現。直到夜幕降臨，時懿坐在主席臺旁，感受著落在臉上的雨滴越來越密，放任自己的淚和著雨一起流下。
見時懿垂眸，傅斯恬終於敢放任自己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動聲色轉開了頭。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回想起來時，畫面是那樣模糊不清，讓人時而懷疑是不是夢境。只有心底的痛意無意識地湧起時，才半信半疑，好奇自己是怎樣從那些過往泥濘中掙紮出來的。
六月二十一日晚上，離畢業典禮越來越近了。
傅家老宅，歡聲笑語擾亂寂靜的夜，經久不息。傅斯恬借口不舒服回房間關上了房門，靠在門板上，感受著一門之隔的冰火兩重天。
打開燈，室內一片清寂。偏過頭，角落裏的行李箱紮眼又紮心。傅斯恬望著它，那年在申城動車站拋下它從安檢口奔向時懿的畫面像是發生在昨天。
心底，近日越來越強烈的忐忑與渴望，通通碎成了齏粉。
還想著，也許明天能夠遠遠地，偷偷地再看她一眼。她瘦了嗎？她會是哭著還是笑著離開？如今，或許此生無望了。
為什麽偏偏是明天？兩行清淚流下，無聲無息，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些熾熱而隱秘的念想。
分手後，心底好似茫茫戈壁灘，一望無際的粗沙礫石間，間或有一兩片綠葉，拼命吸收著空氣中的涼霧努力生存著。
而“訂婚”兩個字，只消頃刻便蒸發一切，讓戈壁變成了無生機的黃沙之海。
離開的時候，不是努力說服自己了嗎？可是，距離現實越來越近的時候，自己心中的抗拒與恐懼也甚囂塵上，無法預測什麽時候就會超越理智，走向失控。
方才的一幕幕像幻燈片一般在傅斯恬腦海播放著，所有人都在笑、說話、喝酒。
傅建濤看著長相斯文清雋的大學生村官韓雨深，心裏越發滿意。他想著，訂了婚，老人所剩無幾的時間裏，也可以安心了。大哥出來時，讓恬恬和未婚夫去接他……
他轉頭看了眼傅斯恬，傅斯恬抿著唇看不出悲喜，她微低著頭，今晚鮮少說話。只是偶爾用“嗯”、“好”一類的字眼作簡短的回覆。
韓雨深雙頰泛紅，醉意深沈，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恍若置身事外的傅斯恬，輕輕地將右手掌心覆在了置於桌面上的傅斯恬的左手上。
傅斯恬回過神，看著桌面上交疊的手。她克制下錯愕痛苦的情緒，五指蜷曲，指腹用力地按著桌面，指尖用力得發疼……
一陣風吹進來，夾雜著濕冷水汽，凝固住了散漫的思緒。
傅斯恬擡起手打量著，手背上令人不適的觸感仿佛還殘存著。
她轉身開門，去了浴室，用水一遍遍地沖洗著雙手，可無論如何塗抹香皂，如何沖洗，這雙通紅的雙手都讓她感到陌生了。
觸感有別於時懿細膩柔軟的纖手，男人的寬大的手有力、滾燙。帶著些許的汗液，將她的手包裹而進。
傅斯恬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真空袋，感受著空氣漸漸流失，窒息一點點靠近。她開始拼命地在腦海中尋找，試圖回想起與時懿牽手的觸感，可是無論如何，她回憶不起來。
熾熱的溫度炙烤著她的內心，那些僥幸得來的星辰隕落、繁花枯萎、春水幹涸。
她將要如提線木偶一般，任由那個人牽著自己，沿著灰暗的前路，走向一片死寂與荒涼了嗎。
心死了，就無所謂了。自己的責任盡到了，贖罪了，就可以問心無愧地離去了不是嗎？她如是安慰著自己。
可是當夜色深沈，雨勢漸大，狂風雜著水滴狠狠撲向窗邊的傅斯恬時，她再次清醒了過來。
“訂婚”兩個字眼像鋼針一樣深深釘入心裏，鮮血淋漓間視線模糊，時懿的臉卻越來越清晰。
如果想要做好人的代價是傷害她，那好人真的是好人嗎？明明，時懿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為什麽傷害了好人的自己，還配算得上是好人呢？
這樣，還有什麽意義嗎？
好累……
傅斯恬站在洞開的窗邊，任由風吹雨打，剛剛清明了片刻的大腦再次陷入混沌。
六月二十二日，檸城連日的暴雨突然停歇了，天空蔚藍澄澈一碧萬頃。
傅斯恬怔怔地在窗前站了一夜，聽著夜半時宛如山崩地裂的暴雨聲式微，看著濃厚的夜色一點點變得稀薄，倒在一輪紅日從天際探出頭來的前一刻。
申城的天氣卻是霧蒙蒙的，帶著夏日慣有的悶熱，宛若蒸籠。
抱著花，時懿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得渾身冰涼。校園裏各處散落著三兩紮堆的學士服，和悲喜交加的嘈雜。可是無論如何，找不到想見的那個瘦削的身影，也聽不到她溫軟的聲音。
從冬天到春天到夏天，她們沒有再見過面。
時懿舉目四望，熟悉的建築沈默著與她告別。以後的所有四季，或許都是虛無的重覆了吧。
覆雜的情感像泥石流，夾雜著痛苦、憤怒、恨意……和微不可覺的想念，將心底辛苦建成的長堤沖毀，整個世界一片狼藉。
鐵門緩緩關上，吱吱呀呀的聲音讓簡鹿和平覆下的心情又翻湧起來。
站在門口，簡鹿和握著行李箱拉手的五指用力得泛白。她最後往室內看去，傅斯恬的書桌與床上，還遺留著一些書本與衣物。不知道傅斯恬是遺忘了它們，還是放棄了它們。
陳熙竹懷著忐忑的向往走出校大門，她與學校大門合影，和著圖書館的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作為畢業留念。
尹繁露給她點了讚，準備在評論區給她留言“寶貝畢業快樂！”時，突然看到了時懿點的讚，放棄了，私聊了陳熙竹。
陳熙竹腦海閃現出四年前的夏天，奶茶店裏女孩明媚的笑，不安快速發酵時，收到了尹繁露的微信消息。剎那間似有一縷陽光穿過陰雲投射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為自己加油，朝著遠方的站臺走去。
傅建濤敲了敲傅斯恬的房門，沒有人應聲。他又喚了好幾聲，室內一片死寂。他皺了皺眉頭，伸手去試著擰動門把。
門沒有鎖。傅斯恬躺在地板上，像是睡著了。
金色的陽光沿著洞開的窗戶，斜斜地傾灑進來，落在她瘦削的身上，她蒼白的臉隱匿於書桌投下的陰影。
傅家老屋一樓的客廳裏，此時圓桌旁正坐了一圈人，大家說笑著，氣氛喜慶。
坐在桌邊，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男子雙手放在腿上，不自覺地攥成了拳，有些不安。
他餘光時不時掃動身旁空著的座位，手心因為緊張微微出汗，他悄悄攤開手掌，不動聲色地將掌心在嶄新的西褲上蹭了蹭。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的女主角遲遲沒有到場。傅建濤賠了個笑臉，剛剛上樓去了。
韓雨深聽見熱鬧的談話聲中，自己的心跳是如何清晰可聞。正如初次戰戰兢兢地握住女孩微涼的手時，全世界安靜下來時聽見的那樣的心跳聲。
“恬恬！”樓上傳來慌張的喊聲，聲音的主人因為過度的緊張和慌亂，聲音已經變形，聽起來幹澀沙啞。
是傅建濤的聲音。
圓桌旁一張張臉條件反射向著樓道望去，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驚楞。
片刻後眾人回過了神，都騰地站了起來，亂成一團向著樓上湧去。
畢竟是年輕人腿腳靈活，韓雨深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去，循著聲跑到了傅斯恬的房間門口，門大開著。來不及推一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透過玻璃鏡片看見傅建濤蹲在地上，正在掐傅斯恬的人中，嘴裏急切地大喊著她的名字。
傅斯恬，一動不動，面白如紙。
韓雨深腳步頓住了，扶著門框，腦海一片空白。
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在門口鬧鬧嚷嚷。韓雨深回過神，一邊邁開腿往裏跑，一邊試圖從衣袋中掏出手機打急救電話。然而，手卻抖得什麽都抓不住。
擔任媒人的村支書傅德清反應了過來，當機立斷打了120，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到傅斯恬身邊，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脈搏。緊繃的面容稍稍緩和了下來，擡起頭看了看蹲在身旁眉頭緊皺，滿臉緊張的韓雨深，在心裏長嘆了一口氣。
韓雨深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看著傅建濤抱起傅斯恬奔出這間老舊平房的大門，想不起來自己聽見傅德清轉告自己傅斯恬答應了時自己的心情，想不起來自己下鄉調研與傅斯恬初遇時的驚鴻一瞥。只覺得什麽像是碎掉了，腦海裏空空的。
他想到女孩眼眸裏時而溢出的悲傷絕望，問也問不出緣由；想到自己牽她手時，她手掌條件反射的微微退縮與僵硬；想到定格在腦海裏的躺在冷冰冰地板上的瘦削身軀，那樣死寂落寞。
如果不愛，為什麽要答應呢？以至於，答應之後，又用死亡為這沈重的約定蒙上荒誕諷刺的意味。
韓雨深站在傅家大門口，被六月艷陽包裹著，如墜冰窖。
“傅經理？”祝笠轉過頭看著走神的傅斯恬，晃了晃舉著的高腳杯，疑惑地發聲詢問。“是哪裏不舒服嗎？”
“啊，沒有，不好意思我可能能有些醉了，反射弧也變長了呢。”傅斯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快速地找回了思緒，面上浮現出如常的和煦微笑，玩笑道。
“也是。我記得傅經理，酒量是不怎麽樣呢，喝多了不好。”時懿微微斂眸，將她之前的失神收入眼底。剛剛傅斯恬臉上明明滿是陰翳，顯然是想到了什麽不愉快。“這樣，這一杯，我幹了。宋總、陳經理、傅經理，你們隨意。”
不待對面三人做出反應，時懿微微仰頭，紅唇貼上了杯沿。
紅酒染過的薄唇看起來愈發鮮艷動人，她白皙的脖頸與五指在暖色的燈光下仿佛在發光，傅斯恬的腦海被這柔和而不可忽視的光線晃得掀起陣陣波瀾。
她無意識地輕輕吞咽了一下。
陳春和連忙端起酒杯，沖著時懿一笑，一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他餘光瞄了瞄傅斯恬，今晚的傅斯恬怎麽有點不對勁。還有，她跟時總是認識的嗎？
“傅經理多吃點菜吧，今晚你都沒有怎麽吃呢。”容映的聲音很輕柔。
“啊，謝謝容總，您也請。”傅斯恬對著容映感激地笑了笑。
被時懿赦免，後半場也沒什麽人來敬傅斯恬的酒了。她安靜地吃著聽著，在時懿講話時偶爾看著她，希望時間可以過得再慢一點。
羞愧又安心。從時懿這裏偷來的溫暖，雖然短暫，對自己的漫長寒冬，卻是彌足珍貴。
真想把這溫暖，緊緊抱住啊……傅斯恬忍不住在心裏如此想著，旋即又失笑暗罵自己無恥。她無意識地伸手想要端茶，指尖卻捏住了高腳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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