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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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湯鍋翻滾，香茅的清香飄出，時懿才感覺肚子有點餓了。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午飯也沒吃兩口。
服務員給每人的湯碗裏先打了一碗熱湯，再將各色海鮮、肉類下入鍋中，立在一旁等著。
這個時段店裏生意很好，四人進店時依次用免洗洗手液洗了手，選了一處角落裏的卡座。時懿和傅斯恬並排坐著，陳熙竹和尹繁露坐在她們對面。
時懿喝了一小口湯，湯有些微的辣，但是很好喝，肚子暖暖的。
“最近工作還好嗎？”感覺有些熱意上頭，心裏某種渴望升騰著，時懿偏過頭，語氣隨意地問道。
時懿，是在關心自己嗎？傅斯恬確認剛剛的聲音是時懿的，心裏有些惶恐無措，緊張得手都有些抖。
“嗯，還好。你也還忙嗎？”她坐在時懿右手邊，垂著左手不擠到時懿，右手拿著湯勺嘗了一口熱湯。
“有點，接下來可能會好一些。”時懿保持著平靜的語氣。
“哦……這樣啊。”傅斯恬回應道，腦袋因為緊張有些空白。她呆呆地回覆了一句，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好了。
對面的陳熙竹聽著這兩人扭扭捏捏的對話，惆悵地在心裏嘆了口氣，旋即又安慰自己不能太心急了。
海鮮煮好了，服務員將鍋裏的肉都撈起來放在盤子裏防止煮老，再次下另一盤菜。
“我開動咯！”陳熙竹夾起熱騰騰的魷魚圈，先放到了尹繁露的料碗裏，再夾起一塊，送進嘴裏，發出了滿足的嘆息聲。
傅斯恬望著對面的兩人，溫柔地笑了笑。
她夾起一只蝦，突然想到了什麽，手在半空中僵住了。自己要不要夾給時懿？這樣會給她造成困擾嗎？還是夾給自己？但這樣會不會顯得很生疏……亂七八糟的顧慮湧上來，她感覺心裏像是有一團野草正在飛速生長，心裏煩亂起來。
算了，夾個菜而已，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可以做的吧。傅斯恬將蝦放進了時懿的碗裏。
她沒有看時懿接下來的表情，再次夾了一只蝦放進自己碗裏，蘸蘸泰式酸辣醬，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與此同時，她感到耳朵開始變燙了。
時懿被突如其來的蝦搞得楞了楞，發現是身邊人遞來的之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揚了起來。
她夾起碗中的蝦，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覺得這蝦意外的又甜又彈牙。
“來而不往非禮也。”碗裏被放入幾片雪白的魚片，傅斯恬偏頭看，時懿輕輕抿著唇，註視著鍋中上下翻騰的香茅，臉上一片平靜。
時懿自以為剛剛的情緒足夠波瀾不驚了，陳熙竹擡眼一望，瞬間看穿了她不以為意下的清淺笑意。
同樣微紅的耳朵出賣了她。
暖色燈光襯得她的膚色潔白溫潤，為她蒙上了一層溫和的濾鏡，清冷感在此時都減少了幾分。她的眼裏分明有著流光，鍋中蒸騰起的熱氣氤氳在她眉梢眼角，她眼中的笑意就隨著水霧飄散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令人沈醉。
傅斯恬看地不舍得轉回頭，可是那樣太冒犯，她小聲地說了聲謝謝，低頭默默夾起魚片。
“來，恬恬，給你也來一個魷魚須。”陳熙竹適時的投餵緩解了兩人間的些微不自在，她開始計劃夜宵要讓傅斯恬做些什麽了。
興許是有點熱了，大家都脫掉了外套。
時懿伸手去夾傅斯恬右手邊的蝦片，餘光瞟到了傅斯恬的手腕，那裏微微卷起的襯衫袖口旁，並沒有那塊白金色的手表了。
傅斯恬順手端起放蝦片的小筐，正要遞到時懿面前，轉頭看見時懿的臉，楞住了。
時懿的眉眼突然沈了下去。
昨天晚上尹繁露在處理工作郵件的時候，陳熙竹和她站在陽臺簡短地聊了會兒。陳熙竹說，傅斯恬沒有結婚。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時懿都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情。疑惑、釋然、喜悅、期待……
沒有結婚的人在無名指戴戒指，意義頗引人遐想。
她還戴著自己送她的情侶手表，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嗎？
其他的陳熙竹沒有多說，她望著遠方漆黑的夜空，眼睛閃閃的。“我和露露會幫你的。”她轉過身看著時懿，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拍了拍時懿的肩膀，也不回答時懿的疑問，走回了房間。
什麽謎語人？時懿有些無奈，也轉過身看起了夜空，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麽啊……
沒有必要自欺欺人，自己就是想她了，很想很想。
可是現在的她，又是什麽意思？時懿機械地咀嚼著蝦片，任由頭腦中各種思緒肆意生長。
以至於當服務員準備往鍋中下蔬菜拼盤的時候，她都沒有發現菜裏面有蘑菇片。
“大姐，等等，蔬菜我們自己下就好。”還是陳熙竹發現了，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放蔬菜的竹籮。她把蘑菇一片一片地撿出來，才將剩餘的蔬菜下鍋。
時懿回過神，松了一口氣。她想起大一時的班級聚餐，聽說傅斯恬蘑菇過敏時自己內心的驚喜。多年以後，她的江存曦，又回到了自己身邊……江來來，江存曦……
那年的冬天冷還是今年的冬天冷呢？
分手那晚時懿一個人睡在出租屋的床上，從頭到腳將自己裹進了被子裏。冷，徹骨的冰冷。她睡不著，騰地坐了起來，仿佛夢游一般回到了學校。宿舍門虛掩著，她走了進去，向傅斯恬許了一個聖誕願望。
這個願望沒有成真。不管自己願不願意，願不願意承認，她還是愛著傅斯恬。
陳熙竹看著對面一根茼蒿從頭吃到尾吃了快兩分鐘的時懿，和同樣一語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傅斯恬，頭都大了，在心底嘆氣千百回。先前還好端端的，現在又是鬧哪樣啊？
回去的時候四個人特意去生鮮超市買食材，陳熙竹點了好幾道菜，傅斯恬都笑著答應了。
買排骨的時候，陳熙竹在旁邊說等下再去買點鮮蝦，傅斯恬點了點頭。她遲疑地望了望時懿，時懿正盯著她的手發呆。她剛想問問時懿想吃什麽，目光下移到自己的手腕，到嘴邊的問話噎住了。
對啊，自己怎麽忘記了，明明決定不去打擾她的。一個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樣不是嗎？
可她還是照著時懿的口味做的菜。
時懿平時應該並不怎麽做飯，傅斯恬打開櫥櫃，看著寥寥無幾的碗碟，目光黯淡，像是看著煢煢孑立的時懿的影子。
她取出了幾個白盤子，準備闔上櫃門時餘光突然掃到櫃子另一個角落裏的東西。傅斯恬目光一頓，直直地望著那兩個木質餐盤，時懿帶著柔和笑意的模樣穿越風霜荊棘，再次浮現她的腦海。
當年自己和她一起逛家居店，看見一款淺胡桃色的餐盤，覺得精致好看，想要買下來。當時的自己，心中滿是對未來無限的憧憬與期盼，還以為現實真的會沿著預設一一實現。時懿站在身旁，溫柔寵溺地笑著。她眉眼彎彎，一手拿起了餐盤，一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語帶笑意，言猶在耳。
“以後我們家，廚具和餐具都交給你來挑選啦。”
指尖猶疑著，終於還是輕輕撫過了餐盤的邊緣。這兩個餐盤是嶄新的，明顯是時懿後來重新買的。也不知道時懿買這兩個餐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當時跟時懿說，如果以後自己真的可以開一家餐廳，就用這樣的木質餐具……
“需要幫忙嗎？”時懿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傅斯恬猝不及防，像是做虧心事被撞破了，一瞬間慌亂得手足無措，手裏的一疊盤子差點掉地上。
時懿什麽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的？自己太過出神，完全沒有註意到。
“噢……那稍等下，把糖醋蝦球端出去吧。”傅斯恬快速壓下慌張的情緒，克制著右手的顫抖，關上了櫃門。轉過身用清水沖洗了下盤子，將鍋中的糖醋蝦球盛出，遞給時懿。
時懿臉色很平靜，點了點頭。一語不發地接過遞來的盤子，轉身走向餐桌。
時懿本來沒打算來廚房幫忙的，所以只是輕輕地走過，想要去下洗手間。她看著傅斯恬輕撫餐盤的動作，心裏又像是有什麽在不安地蠕動著。
那兩個餐盤，是去年新家入住，購置必要家具時，商家贈送的。當拆開包裝盒，看見裏面赫然是兩個淺胡桃色的餐盤，時懿感覺眼底被紮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想連著盒子扔掉。
恐懼、厭惡、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時懿久久地凝視著它們，最後找借口安慰自己:畢竟是別人送的，丟掉不好。從此將它們丟在櫥櫃一角，再不過問。
她也看出來了嗎？那她深情款款地撫摸餐盤時，心裏在想什麽？懷念？追悔？還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今晚自己這顆心像是壞掉了一樣，一會兒輕快地像是飄在雲端，一會兒又壓抑地如墜九幽深澗。時懿不敢再深看系著圍裙恍若當年為自己洗手做羹的傅斯恬，焦躁感突然湧上來。
所以她出聲打斷了傅斯恬的動作。
看著傅斯恬慌亂無措的樣子，時懿又忍不住問自己，自己剛剛的語氣是不是太冷了？
眼前這個成熟美麗的女人，與當年害羞又可愛的小兔子，漸漸重合在一起。歲月在傅斯恬身上是一把雕刻刀，將她修飾地愈發溫潤完美，渾身都散發著迷人的氣息。
對自己猶如毒藥的氣息。
她將盤子放在餐桌上，頭也不回地去洗手間，洗了個冷水臉。水冰涼刺骨，時懿將臉泡在盛滿冷水的盆裏，發熱的大腦又漸漸冷靜下來了。
所有菜做好已經快11點了，傅斯恬解下圍裙，將菜都端到了餐桌上。客廳裏的三個人中，陳熙竹最先跑到餐廳，她一邊招呼尹繁露和時懿過來，一邊準備幫傅斯恬擺放碗筷。
“怎麽只拿三副碗筷啊？”陳熙竹看見傅斯恬手中的碗筷。
“我不吃了。時間很晚了，該回家了。”傅斯恬回答地很自然，像是已經預演了很多次。
“什麽嘛！明天我和露露就要回去了，你也不多陪陪我們。”陳熙竹鬧起來，“不行，今天說什麽你也不準走！露露，你去守門。”尹繁露居然真的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往玄關處走去了。
傅斯恬站在餐桌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有多的客房，你收拾收拾就可以睡了。”時懿像是知道她在顧慮什麽，走過來，語氣不鹹不淡，在傅斯恬斜對面坐下。
尹繁露從玄關走回餐桌邊，替傅斯恬拉開凳子，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著她坐下，去廚房給她拿來了碗筷。
傅斯恬服從了，一種羞愧又滿足的情緒充斥心間。
“這才對嘛，趕緊吃完夜宵還能聊會兒。”陳熙竹舉起筷子夾了一顆蝦球，隨口道，有點甜了。
時懿每道菜都只是淺嘗輒止，不得不說，傅斯恬在抓住她味蕾這方面，同樣非常擅長。鹹甜度和軟硬度，都剛剛好。
她的目光又不自覺地掃向了傅斯恬的右手，坐在她對面的尹繁露發現了時懿的目光，借著給傅斯恬夾菜，往剛剛時懿的目光方向掃了掃。
傅斯恬左手無名指上的素凈戒指微微反著光，尹繁露瞬間福至心靈。她知道傅斯恬並沒有結婚，也知道時懿知道這一點，但是時懿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她不是很確定。身邊這一位呢，心思就更捉摸不透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兩人都沒有放下。
不然……尹繁露夾了一根清炒蘆筍，嘗出了明顯的生味。除了時懿，在座沒有誰會愛吃半生不熟的炒青菜了吧……
她看了看陳熙竹，陳熙竹感受到愛人的目光，從美食中回過神，想起來有正事要做。眼眸裏有狡黠一閃而過，沖著尹繁露眨了眨眼。
“要不喝點酒吧？咱們好久沒有一起喝過了。”陳熙竹吃了幾口，狀若自然地開口。她看著尹繁露歪頭詢問道，隨後視線分別轉向傅斯恬和時懿。
尹繁露會意，笑著點頭同意了，只是給她打了預防針不準她多喝。傅斯恬看著陳熙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絕，輕輕點了點頭。
時懿用行動代替了言語，她站起身去酒櫃挑了一瓶紅酒。
時懿家餐具少得可憐，酒和酒杯倒是琳瑯滿目。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響起，四個人都將杯中的小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陳熙竹看著傅斯恬，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尹繁露看著她傻裏傻氣的樣子，有些疑惑地問道:“怎麽回事，你今天一杯就喝醉了？”
“不是，親愛的。我只是想起來，以前的恬恬，兩杯啤酒下肚就倒的樣子。”陳熙竹促狹地笑著，不懷好意地看著傅斯恬。
時懿也看了過去。
傅斯恬面色如常，唇色鮮艷地很好看，完全看不出來醉意。被陳熙竹揭短，即使大家都是很熟悉的朋友，臉頰還是忍不住有些發熱。
雖然只喝了小半杯，但看著在酒精作用下，似乎稍稍放開了一點，展露出更多小女人風情的傅斯恬，時懿感到自己有些微醺了。
“現在想要將我喝倒，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傅斯恬淡笑著，語氣中沒有自得，反而是有些落寞。
“工作中喝很多嗎？”陳熙竹想起她的工作，不再尋她開心，關切地問道。
“以後可能會少一點。”
站得越高，有些汙濁與酒氣就會離自己越遠。傅斯恬眼眸閃了閃，想到很多次靠著最後的理智強撐著，獨自回到家中吐得不省人事的夜。
那時的自己，其實很想在某一次醉後，不要醒來的。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所以如今自己還能夠再次和時懿坐在一起。
那便算是幸運吧。
四人喝完一瓶紅酒，也不繼續喝了。陳熙竹已經有點迷糊了，走路搖搖晃晃，尹繁露趕緊站起身扶著她往客房走去。
“斯恬，來幫我撐住她一下，這只豬現在太重了。”尹繁露求助，傅斯恬連忙站起來上前搭手扶著陳熙竹。陳熙竹並不重，很輕松就可以扶穩，傅斯恬沒有多想，穩穩地扶著她往客房移動。
等到陳熙竹爛泥似的往床上一癱，尹繁露嘆口氣，說要出去給她泡杯醒酒茶就出去了。
陳熙竹醉眼朦朧地伸手在空氣中一頓亂抓，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麽。傅斯恬坐在床邊，憂心地看著她，拉過被子給她蓋好。
“斯恬……”陳熙竹微瞇著眼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說夢話。
“我在，露姐給你泡茶去了，你以後別貪杯了。”傅斯恬想著，酒量真的是一種用進廢退的技能嗎？熙竹現在酒量比上大學還差了啊。
“哦……老婆泡茶茶去了……”陳熙竹的話一說出口，傅斯恬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結了婚的人，都這樣嗎？她在心裏輕笑，伸手幫陳熙竹整理淩亂的頭發。
“斯恬，你知道嗎？兩年前，我們差點就分手了……”
傅斯恬手上動作頓住，望著目光迷離的陳熙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時候我們因為學業、家庭、規劃，攢下了很多矛盾，直到有天，因為很小的一件事，爆發了。”陳熙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情緒。“我們大吵了一架，看著她滿臉淚水，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心也像被撕裂成了兩半。吵完後，我們兩天沒有跟彼此說一句話。明明……明明就住在一個屋檐下……”豆大的淚珠滾落，沿著臉頰流進鬢邊頭發裏。
傅斯恬心疼地摸著她的頭，眼圈跟著紅了。
“呼……”陳熙竹輕呼出一口氣，繼續說下去。“第三天早上，天還沒有亮，我醒來後發現她不在房間裏。我以為她是去廁所了，或者去廚房了，可是屋子裏那麽安靜。我找遍了所有的房間，她不在。我一下子慌了，顧不上我們還在冷戰，叫著她的名字，邊跑邊叫。斯恬，你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傅斯恬點了點頭。
“我發了瘋一般在無人的街道奔跑，我們住的地方在郊外，那個時間，連車都看不到幾輛。我站在十字路口，突然好迷茫，好慌，我怕從此，我就永遠失去她了。”又是一串淚珠滾落，陳熙竹繼續哽咽道:“清晨的風有點涼，風一吹，我腦袋清醒了一點。我想起來我們偶爾會去晨練的小公園，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跑了一公裏，遠遠看見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她坐在那兒。”
陳熙竹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委屈極了，妝也哭花了，滿臉淩亂，聲音嘶啞。“我跑的近了，她轉過臉來，看著我一步步走過去。等我離她只有四五米的時候，才發現她也滿臉是淚，手邊放著一束小花。”陳熙竹突然破涕為笑，笑聲幹啞，咳了兩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偷偷薅的公園裏的花紮成的。”
傅斯恬被她的又哭又笑帶得情緒也波動起來，她一只手攥緊了床單，等著陳熙竹繼續講下去。
“她朝我走過來，什麽都沒說。她把花交到我手上，單膝跪下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從口袋裏掏出了戒指，問我，願不願意嫁給她。”陳熙竹的淚水止住了，想到了某些回憶，有些水汽氤氳的眼睛又變得亮閃閃。
“她說，她就在這裏等我，等我找到她，只要我能找到，她就求婚。她說，明明是兩個人互相深愛，雙向奔赴，為什麽要分開呢？所以我答應了她的求婚。我們坐在長椅上，彼此依偎著，看太陽越升越高……我們靜下心來，重新分析問題，也反省了彼此，得出了共識和解決方案。”
她偏頭看了看傅斯恬。“這也是為什麽我現在會在這裏的原因。”
傅斯恬明白了她剛剛那句話裏的第二層意思，默然垂首，咬著下唇陷入了沈思。
“斯恬，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在操場你說過的話嗎？你明明說的是，你不能愛她了。你從來就沒有忘記對不對？”
傅斯恬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沒有忘記那句話，還是沒有忘記那個人，或者兼而有之。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回答道:“沒有忘記。但是我的答案可能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我不能……”
“沒有什麽不能。”陳熙竹打斷了她。“明明是可以雙向奔赴的兩個人，偏要背道而馳越走越遠嗎？”
“雙向……奔赴嗎？”傅斯恬在腦海中回想著重逢以來時懿的所有舉止。
“我覺得，時懿一直在等你。”陳熙竹表情認真，認真地有點接近嚴肅。
“我告訴你我的故事，不僅是想告訴你，兩個彼此深愛的人，在一起，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優解。否則，一定是互相折磨。除此之外，我希望你也可以，對我真誠一點，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了。”
傅斯恬看著此刻異常嚴肅的陳熙竹，她的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不容拒絕，她真的喝醉了嗎？
傅斯恬點了點頭。
“斯恬，不要考慮所有的客觀事實或者什麽原因，這些我都不想聽。你只告訴我，你心裏的想法，你是不是還愛時懿。我只有這一個問題，其它的我不想知道。”
傅斯恬的手從陳熙竹的頭上滑下來，漸漸攥緊，掌心發疼。
陳熙竹直勾勾地望著她，殺人誅心般地補上了一句:“我相信就算我們多年不見，但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麽？”
傅斯恬沈默半晌，輕聲道:“你答應我，不要告訴她。”
陳熙竹看著傅斯恬，在心裏咬碎了後槽牙，還是點了點頭。
“答案是，是。”傅斯恬的一聲肯定，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淩晨一點半，傅斯恬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四下寂靜，仿佛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節奏有些歡快。陳熙竹的話回響在耳邊。時懿在等自己？她為什麽那麽篤定？
時懿抱著毛絨兔子，面朝著傅斯恬房間的方向側躺著，望著墻壁。可惜望不穿那堵墻，也望不穿黑夜。墻那邊的她在想什麽？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時懿拿起來看了下，是陳熙竹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加油”。
一片黑暗中，陳熙竹隨意將手機一丟，心裏好笑。自己這並不算告知了時懿什麽，只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給點鼓勵而已，所以不算違背了答應斯恬的事。她如是為自己辯解著，又往尹繁露溫軟的懷裏拱了拱，語帶嬌媚:“今晚我配合地好嗎？”
“還可以吧。”尹繁露輕笑，指尖輕撫過陳熙竹光滑的後背。
“哼哼……那是不是該你來配合我了？今晚人家流了好多眼淚，你也得補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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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湯鍋翻滾，香茅的清香飄出，時懿才感覺肚子有點餓了。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午飯也沒吃兩口。
服務員給每人的湯碗裏先打了一碗熱湯，再將各色海鮮、肉類下入鍋中，立在一旁等著。
這個時段店裏生意很好，四人進店時依次用免洗洗手液洗了手，選了一處角落裏的卡座。時懿和傅斯恬並排坐著，陳熙竹和尹繁露坐在她們對面。
時懿喝了一小口湯，湯有些微的辣，但是很好喝，肚子暖暖的。
“最近工作還好嗎？”感覺有些熱意上頭，心裏某種渴望升騰著，時懿偏過頭，語氣隨意地問道。
時懿，是在關心自己嗎？傅斯恬確認剛剛的聲音是時懿的，心裏有些惶恐無措，緊張得手都有些抖。
“嗯，還好。你也還忙嗎？”她坐在時懿右手邊，垂著左手不擠到時懿，右手拿著湯勺嘗了一口熱湯。
“有點，接下來可能會好一些。”時懿保持著平靜的語氣。
“哦……這樣啊。”傅斯恬回應道，腦袋因為緊張有些空白。她呆呆地回覆了一句，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好了。
對面的陳熙竹聽著這兩人扭扭捏捏的對話，惆悵地在心裏嘆了口氣，旋即又安慰自己不能太心急了。
海鮮煮好了，服務員將鍋裏的肉都撈起來放在盤子裏防止煮老，再次下另一盤菜。
“我開動咯！”陳熙竹夾起熱騰騰的魷魚圈，先放到了尹繁露的料碗裏，再夾起一塊，送進嘴裏，發出了滿足的嘆息聲。
傅斯恬望著對面的兩人，溫柔地笑了笑。
她夾起一只蝦，突然想到了什麽，手在半空中僵住了。自己要不要夾給時懿？這樣會給她造成困擾嗎？還是夾給自己？但這樣會不會顯得很生疏……亂七八糟的顧慮湧上來，她感覺心裏像是有一團野草正在飛速生長，心裏煩亂起來。
算了，夾個菜而已，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可以做的吧。傅斯恬將蝦放進了時懿的碗裏。
她沒有看時懿接下來的表情，再次夾了一只蝦放進自己碗裏，蘸蘸泰式酸辣醬，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與此同時，她感到耳朵開始變燙了。
時懿被突如其來的蝦搞得楞了楞，發現是身邊人遞來的之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揚了起來。
她夾起碗中的蝦，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覺得這蝦意外的又甜又彈牙。
“來而不往非禮也。”碗裏被放入幾片雪白的魚片，傅斯恬偏頭看，時懿輕輕抿著唇，註視著鍋中上下翻騰的香茅，臉上一片平靜。
時懿自以為剛剛的情緒足夠波瀾不驚了，陳熙竹擡眼一望，瞬間看穿了她不以為意下的清淺笑意。
同樣微紅的耳朵出賣了她。
暖色燈光襯得她的膚色潔白溫潤，為她蒙上了一層溫和的濾鏡，清冷感在此時都減少了幾分。她的眼裏分明有著流光，鍋中蒸騰起的熱氣氤氳在她眉梢眼角，她眼中的笑意就隨著水霧飄散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令人沈醉。
傅斯恬看地不舍得轉回頭，可是那樣太冒犯，她小聲地說了聲謝謝，低頭默默夾起魚片。
“來，恬恬，給你也來一個魷魚須。”陳熙竹適時的投餵緩解了兩人間的些微不自在，她開始計劃夜宵要讓傅斯恬做些什麽了。
興許是有點熱了，大家都脫掉了外套。
時懿伸手去夾傅斯恬右手邊的蝦片，餘光瞟到了傅斯恬的手腕，那裏微微卷起的襯衫袖口旁，並沒有那塊白金色的手表了。
傅斯恬順手端起放蝦片的小筐，正要遞到時懿面前，轉頭看見時懿的臉，楞住了。
時懿的眉眼突然沈了下去。
昨天晚上尹繁露在處理工作郵件的時候，陳熙竹和她站在陽臺簡短地聊了會兒。陳熙竹說，傅斯恬沒有結婚。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時懿都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情。疑惑、釋然、喜悅、期待……
沒有結婚的人在無名指戴戒指，意義頗引人遐想。
她還戴著自己送她的情侶手表，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嗎？
其他的陳熙竹沒有多說，她望著遠方漆黑的夜空，眼睛閃閃的。“我和露露會幫你的。”她轉過身看著時懿，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拍了拍時懿的肩膀，也不回答時懿的疑問，走回了房間。
什麽謎語人？時懿有些無奈，也轉過身看起了夜空，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麽啊……
沒有必要自欺欺人，自己就是想她了，很想很想。
可是現在的她，又是什麽意思？時懿機械地咀嚼著蝦片，任由頭腦中各種思緒肆意生長。
以至於當服務員準備往鍋中下蔬菜拼盤的時候，她都沒有發現菜裏面有蘑菇片。
“大姐，等等，蔬菜我們自己下就好。”還是陳熙竹發現了，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放蔬菜的竹籮。她把蘑菇一片一片地撿出來，才將剩餘的蔬菜下鍋。
時懿回過神，松了一口氣。她想起大一時的班級聚餐，聽說傅斯恬蘑菇過敏時自己內心的驚喜。多年以後，她的江存曦，又回到了自己身邊……江來來，江存曦……
那年的冬天冷還是今年的冬天冷呢？
分手那晚時懿一個人睡在出租屋的床上，從頭到腳將自己裹進了被子裏。冷，徹骨的冰冷。她睡不著，騰地坐了起來，仿佛夢游一般回到了學校。宿舍門虛掩著，她走了進去，向傅斯恬許了一個聖誕願望。
這個願望沒有成真。不管自己願不願意，願不願意承認，她還是愛著傅斯恬。
陳熙竹看著對面一根茼蒿從頭吃到尾吃了快兩分鐘的時懿，和同樣一語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傅斯恬，頭都大了，在心底嘆氣千百回。先前還好端端的，現在又是鬧哪樣啊？
回去的時候四個人特意去生鮮超市買食材，陳熙竹點了好幾道菜，傅斯恬都笑著答應了。
買排骨的時候，陳熙竹在旁邊說等下再去買點鮮蝦，傅斯恬點了點頭。她遲疑地望了望時懿，時懿正盯著她的手發呆。她剛想問問時懿想吃什麽，目光下移到自己的手腕，到嘴邊的問話噎住了。
對啊，自己怎麽忘記了，明明決定不去打擾她的。一個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樣不是嗎？
可她還是照著時懿的口味做的菜。
時懿平時應該並不怎麽做飯，傅斯恬打開櫥櫃，看著寥寥無幾的碗碟，目光黯淡，像是看著煢煢孑立的時懿的影子。
她取出了幾個白盤子，準備闔上櫃門時餘光突然掃到櫃子另一個角落裏的東西。傅斯恬目光一頓，直直地望著那兩個木質餐盤，時懿帶著柔和笑意的模樣穿越風霜荊棘，再次浮現她的腦海。
當年自己和她一起逛家居店，看見一款淺胡桃色的餐盤，覺得精致好看，想要買下來。當時的自己，心中滿是對未來無限的憧憬與期盼，還以為現實真的會沿著預設一一實現。時懿站在身旁，溫柔寵溺地笑著。她眉眼彎彎，一手拿起了餐盤，一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語帶笑意，言猶在耳。
“以後我們家，廚具和餐具都交給你來挑選啦。”
指尖猶疑著，終於還是輕輕撫過了餐盤的邊緣。這兩個餐盤是嶄新的，明顯是時懿後來重新買的。也不知道時懿買這兩個餐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當時跟時懿說，如果以後自己真的可以開一家餐廳，就用這樣的木質餐具……
“需要幫忙嗎？”時懿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傅斯恬猝不及防，像是做虧心事被撞破了，一瞬間慌亂得手足無措，手裏的一疊盤子差點掉地上。
時懿什麽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的？自己太過出神，完全沒有註意到。
“噢……那稍等下，把糖醋蝦球端出去吧。”傅斯恬快速壓下慌張的情緒，克制著右手的顫抖，關上了櫃門。轉過身用清水沖洗了下盤子，將鍋中的糖醋蝦球盛出，遞給時懿。
時懿臉色很平靜，點了點頭。一語不發地接過遞來的盤子，轉身走向餐桌。
時懿本來沒打算來廚房幫忙的，所以只是輕輕地走過，想要去下洗手間。她看著傅斯恬輕撫餐盤的動作，心裏又像是有什麽在不安地蠕動著。
那兩個餐盤，是去年新家入住，購置必要家具時，商家贈送的。當拆開包裝盒，看見裏面赫然是兩個淺胡桃色的餐盤，時懿感覺眼底被紮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想連著盒子扔掉。
恐懼、厭惡、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時懿久久地凝視著它們，最後找借口安慰自己:畢竟是別人送的，丟掉不好。從此將它們丟在櫥櫃一角，再不過問。
她也看出來了嗎？那她深情款款地撫摸餐盤時，心裏在想什麽？懷念？追悔？還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今晚自己這顆心像是壞掉了一樣，一會兒輕快地像是飄在雲端，一會兒又壓抑地如墜九幽深澗。時懿不敢再深看系著圍裙恍若當年為自己洗手做羹的傅斯恬，焦躁感突然湧上來。
所以她出聲打斷了傅斯恬的動作。
看著傅斯恬慌亂無措的樣子，時懿又忍不住問自己，自己剛剛的語氣是不是太冷了？
眼前這個成熟美麗的女人，與當年害羞又可愛的小兔子，漸漸重合在一起。歲月在傅斯恬身上是一把雕刻刀，將她修飾地愈發溫潤完美，渾身都散發著迷人的氣息。
對自己猶如毒藥的氣息。
她將盤子放在餐桌上，頭也不回地去洗手間，洗了個冷水臉。水冰涼刺骨，時懿將臉泡在盛滿冷水的盆裏，發熱的大腦又漸漸冷靜下來了。
所有菜做好已經快11點了，傅斯恬解下圍裙，將菜都端到了餐桌上。客廳裏的三個人中，陳熙竹最先跑到餐廳，她一邊招呼尹繁露和時懿過來，一邊準備幫傅斯恬擺放碗筷。
“怎麽只拿三副碗筷啊？”陳熙竹看見傅斯恬手中的碗筷。
“我不吃了。時間很晚了，該回家了。”傅斯恬回答地很自然，像是已經預演了很多次。
“什麽嘛！明天我和露露就要回去了，你也不多陪陪我們。”陳熙竹鬧起來，“不行，今天說什麽你也不準走！露露，你去守門。”尹繁露居然真的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往玄關處走去了。
傅斯恬站在餐桌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有多的客房，你收拾收拾就可以睡了。”時懿像是知道她在顧慮什麽，走過來，語氣不鹹不淡，在傅斯恬斜對面坐下。
尹繁露從玄關走回餐桌邊，替傅斯恬拉開凳子，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著她坐下，去廚房給她拿來了碗筷。
傅斯恬服從了，一種羞愧又滿足的情緒充斥心間。
“這才對嘛，趕緊吃完夜宵還能聊會兒。”陳熙竹舉起筷子夾了一顆蝦球，隨口道，有點甜了。
時懿每道菜都只是淺嘗輒止，不得不說，傅斯恬在抓住她味蕾這方面，同樣非常擅長。鹹甜度和軟硬度，都剛剛好。
她的目光又不自覺地掃向了傅斯恬的右手，坐在她對面的尹繁露發現了時懿的目光，借著給傅斯恬夾菜，往剛剛時懿的目光方向掃了掃。
傅斯恬左手無名指上的素凈戒指微微反著光，尹繁露瞬間福至心靈。她知道傅斯恬並沒有結婚，也知道時懿知道這一點，但是時懿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她不是很確定。身邊這一位呢，心思就更捉摸不透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兩人都沒有放下。
不然……尹繁露夾了一根清炒蘆筍，嘗出了明顯的生味。除了時懿，在座沒有誰會愛吃半生不熟的炒青菜了吧……
她看了看陳熙竹，陳熙竹感受到愛人的目光，從美食中回過神，想起來有正事要做。眼眸裏有狡黠一閃而過，沖著尹繁露眨了眨眼。
“要不喝點酒吧？咱們好久沒有一起喝過了。”陳熙竹吃了幾口，狀若自然地開口。她看著尹繁露歪頭詢問道，隨後視線分別轉向傅斯恬和時懿。
尹繁露會意，笑著點頭同意了，只是給她打了預防針不準她多喝。傅斯恬看著陳熙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絕，輕輕點了點頭。
時懿用行動代替了言語，她站起身去酒櫃挑了一瓶紅酒。
時懿家餐具少得可憐，酒和酒杯倒是琳瑯滿目。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響起，四個人都將杯中的小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陳熙竹看著傅斯恬，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尹繁露看著她傻裏傻氣的樣子，有些疑惑地問道:“怎麽回事，你今天一杯就喝醉了？”
“不是，親愛的。我只是想起來，以前的恬恬，兩杯啤酒下肚就倒的樣子。”陳熙竹促狹地笑著，不懷好意地看著傅斯恬。
時懿也看了過去。
傅斯恬面色如常，唇色鮮艷地很好看，完全看不出來醉意。被陳熙竹揭短，即使大家都是很熟悉的朋友，臉頰還是忍不住有些發熱。
雖然只喝了小半杯，但看著在酒精作用下，似乎稍稍放開了一點，展露出更多小女人風情的傅斯恬，時懿感到自己有些微醺了。
“現在想要將我喝倒，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傅斯恬淡笑著，語氣中沒有自得，反而是有些落寞。
“工作中喝很多嗎？”陳熙竹想起她的工作，不再尋她開心，關切地問道。
“以後可能會少一點。”
站得越高，有些汙濁與酒氣就會離自己越遠。傅斯恬眼眸閃了閃，想到很多次靠著最後的理智強撐著，獨自回到家中吐得不省人事的夜。
那時的自己，其實很想在某一次醉後，不要醒來的。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所以如今自己還能夠再次和時懿坐在一起。
那便算是幸運吧。
四人喝完一瓶紅酒，也不繼續喝了。陳熙竹已經有點迷糊了，走路搖搖晃晃，尹繁露趕緊站起身扶著她往客房走去。
“斯恬，來幫我撐住她一下，這只豬現在太重了。”尹繁露求助，傅斯恬連忙站起來上前搭手扶著陳熙竹。陳熙竹並不重，很輕松就可以扶穩，傅斯恬沒有多想，穩穩地扶著她往客房移動。
等到陳熙竹爛泥似的往床上一癱，尹繁露嘆口氣，說要出去給她泡杯醒酒茶就出去了。
陳熙竹醉眼朦朧地伸手在空氣中一頓亂抓，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麽。傅斯恬坐在床邊，憂心地看著她，拉過被子給她蓋好。
“斯恬……”陳熙竹微瞇著眼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說夢話。
“我在，露姐給你泡茶去了，你以後別貪杯了。”傅斯恬想著，酒量真的是一種用進廢退的技能嗎？熙竹現在酒量比上大學還差了啊。
“哦……老婆泡茶茶去了……”陳熙竹的話一說出口，傅斯恬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結了婚的人，都這樣嗎？她在心裏輕笑，伸手幫陳熙竹整理淩亂的頭發。
“斯恬，你知道嗎？兩年前，我們差點就分手了……”
傅斯恬手上動作頓住，望著目光迷離的陳熙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時候我們因為學業、家庭、規劃，攢下了很多矛盾，直到有天，因為很小的一件事，爆發了。”陳熙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情緒。“我們大吵了一架，看著她滿臉淚水，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心也像被撕裂成了兩半。吵完後，我們兩天沒有跟彼此說一句話。明明……明明就住在一個屋檐下……”豆大的淚珠滾落，沿著臉頰流進鬢邊頭發裏。
傅斯恬心疼地摸著她的頭，眼圈跟著紅了。
“呼……”陳熙竹輕呼出一口氣，繼續說下去。“第三天早上，天還沒有亮，我醒來後發現她不在房間裏。我以為她是去廁所了，或者去廚房了，可是屋子裏那麽安靜。我找遍了所有的房間，她不在。我一下子慌了，顧不上我們還在冷戰，叫著她的名字，邊跑邊叫。斯恬，你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傅斯恬點了點頭。
“我發了瘋一般在無人的街道奔跑，我們住的地方在郊外，那個時間，連車都看不到幾輛。我站在十字路口，突然好迷茫，好慌，我怕從此，我就永遠失去她了。”又是一串淚珠滾落，陳熙竹繼續哽咽道:“清晨的風有點涼，風一吹，我腦袋清醒了一點。我想起來我們偶爾會去晨練的小公園，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跑了一公裏，遠遠看見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她坐在那兒。”
陳熙竹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委屈極了，妝也哭花了，滿臉淩亂，聲音嘶啞。“我跑的近了，她轉過臉來，看著我一步步走過去。等我離她只有四五米的時候，才發現她也滿臉是淚，手邊放著一束小花。”陳熙竹突然破涕為笑，笑聲幹啞，咳了兩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偷偷薅的公園裏的花紮成的。”
傅斯恬被她的又哭又笑帶得情緒也波動起來，她一只手攥緊了床單，等著陳熙竹繼續講下去。
“她朝我走過來，什麽都沒說。她把花交到我手上，單膝跪下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從口袋裏掏出了戒指，問我，願不願意嫁給她。”陳熙竹的淚水止住了，想到了某些回憶，有些水汽氤氳的眼睛又變得亮閃閃。
“她說，她就在這裏等我，等我找到她，只要我能找到，她就求婚。她說，明明是兩個人互相深愛，雙向奔赴，為什麽要分開呢？所以我答應了她的求婚。我們坐在長椅上，彼此依偎著，看太陽越升越高……我們靜下心來，重新分析問題，也反省了彼此，得出了共識和解決方案。”
她偏頭看了看傅斯恬。“這也是為什麽我現在會在這裏的原因。”
傅斯恬明白了她剛剛那句話裏的第二層意思，默然垂首，咬著下唇陷入了沈思。
“斯恬，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在操場你說過的話嗎？你明明說的是，你不能愛她了。你從來就沒有忘記對不對？”
傅斯恬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沒有忘記那句話，還是沒有忘記那個人，或者兼而有之。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回答道:“沒有忘記。但是我的答案可能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我不能……”
“沒有什麽不能。”陳熙竹打斷了她。“明明是可以雙向奔赴的兩個人，偏要背道而馳越走越遠嗎？”
“雙向……奔赴嗎？”傅斯恬在腦海中回想著重逢以來時懿的所有舉止。
“我覺得，時懿一直在等你。”陳熙竹表情認真，認真地有點接近嚴肅。
“我告訴你我的故事，不僅是想告訴你，兩個彼此深愛的人，在一起，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優解。否則，一定是互相折磨。除此之外，我希望你也可以，對我真誠一點，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了。”
傅斯恬看著此刻異常嚴肅的陳熙竹，她的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不容拒絕，她真的喝醉了嗎？
傅斯恬點了點頭。
“斯恬，不要考慮所有的客觀事實或者什麽原因，這些我都不想聽。你只告訴我，你心裏的想法，你是不是還愛時懿。我只有這一個問題，其它的我不想知道。”
傅斯恬的手從陳熙竹的頭上滑下來，漸漸攥緊，掌心發疼。
陳熙竹直勾勾地望著她，殺人誅心般地補上了一句:“我相信就算我們多年不見，但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麽？”
傅斯恬沈默半晌，輕聲道:“你答應我，不要告訴她。”
陳熙竹看著傅斯恬，在心裏咬碎了後槽牙，還是點了點頭。
“答案是，是。”傅斯恬的一聲肯定，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淩晨一點半，傅斯恬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四下寂靜，仿佛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節奏有些歡快。陳熙竹的話回響在耳邊。時懿在等自己？她為什麽那麽篤定？
時懿抱著毛絨兔子，面朝著傅斯恬房間的方向側躺著，望著墻壁。可惜望不穿那堵墻，也望不穿黑夜。墻那邊的她在想什麽？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時懿拿起來看了下，是陳熙竹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加油”。
一片黑暗中，陳熙竹隨意將手機一丟，心裏好笑。自己這並不算告知了時懿什麽，只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給點鼓勵而已，所以不算違背了答應斯恬的事。她如是為自己辯解著，又往尹繁露溫軟的懷裏拱了拱，語帶嬌媚:“今晚我配合地好嗎？”
“還可以吧。”尹繁露輕笑，指尖輕撫過陳熙竹光滑的後背。
“哼哼……那是不是該你來配合我了？今晚人家流了好多眼淚，你也得補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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