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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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國際機場。
時懿停好車，看了看手表，快步走向旅客出口。顯示陳熙竹的飛機剛落地，還要等會兒才能出來，她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站著。
上一次陳熙竹和尹繁露來海城，自己因為工作繁忙都沒有親自來接，真是個不合格的東道主啊。上次也不像現在，她們仨叫上了申城的簡鹿和，四個人去了南省的海灘，自由散漫地玩了幾天。
有人在不遠處咳嗽了幾聲，時懿條件反射地捏了捏口罩的金屬條，走開了。
“現在麽……”時懿在內心苦笑，若非必要的出差，自己這兩年差不多都是兩點一線，生活平淡。
陳熙竹走出出口，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時懿。她歡快地跑了起來，想要熊抱住時懿。
時懿伸出手做了禁止的手勢，挑了挑眉，看向尹繁露:“尹總，你家的豬在外面對誰都這麽熱情的嗎？”
尹繁露看著陳熙竹，滿眼溺愛，笑著。時懿感到心被這目光刺痛了一下，又高興又難過。“快走吧，這裏人多，不要久待。”
遠道而來的兩人在車前被時懿拿著酒精噴壺一頓消毒，才終於上了車。
“唉，要了老命了。這年頭願意跋山涉水來看你的都是真愛啊，你說是不是啊，時懿懿~”陳熙竹坐在後座，靠在尹繁露肩上，又開始不正經。
“嗯？”時懿淡笑著開著車，以她對陳熙竹的了解，這人肯定又有什麽壞點子了。
“晚上我想吃上次吃過的那家南省菜，我這個月……居然沒吃到……”
陳熙竹月初回檸城接父母去北城，時間本來緊迫，又去了一趟傅建濤家，根本沒時間去嘗嘗那家開了二十年的老店，以至於回到北城了還氣鼓鼓。她在心底暗暗發誓，等找到了傅斯恬，一定要坑她十頓，要她親手做。
時懿被陳熙竹的話搞得有點懵，但中心思想還是領會到了，她扶著方向盤，笑著答應道:“好。”
三個人停好車，一路說笑著走到餐廳門口時，發現餐廳大門緊閉。倒閉了。
陳熙竹如遭雷擊，洩氣地趴在尹繁露懷裏，又哭又鬧。尹繁露拿她毫無辦法，哭笑不得地安撫著懷裏的生氣包，向時懿投去求助的眼神。
時懿無語地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一句話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當年撒向陳熙竹的狗糧如今餵到了自己嘴裏。
唉……
“走吧，咱們換一家看看。”時懿走上前拍了拍陳熙竹的肩，三個人往停車場走去。
在城市裏兜兜轉轉，等到晚餐結束，已經快9點了。
“呼，吃撐了~”陳熙竹一手摸著肚皮，一手牽著尹繁露的手，慢慢地往店外走去。“要不去走走消消食吧？”
“是誰說口味一般來著？還吃這麽撐。”時懿打趣道，帶著兩人往江邊公園走去。
“唉，也是，有的吃就不錯了。他家的糖醋蝦球還不錯，不過比S……啊……”陳熙竹的眼珠子快速轉動著，她剛剛差點脫口而出比斯恬的手藝差點，說點什麽找補找補呢？“呃，比以前我吃到的差那麽一丟丟啦……”說著她心虛地瞄了一眼時懿。
時懿卻像是看穿了她一般，本來今晚的糖醋蝦球就是自己特意點的，以前讀書時她倆和鹿和來蹭飯時，傅斯恬喜歡做這道菜。
時懿微笑著看著她，陳熙竹感覺如芒在背，準備好的說辭溜到了九霄雲外。
三個人沿著江邊的步道走著，橘色的路燈穿過已蕭疏的柳枝，明滅地投在她們的臉上，四下散步的人也不算多，靜靜的。
陳熙竹吹著江風，心上有什麽顧慮被吹走了一般。她收起了一貫的不正經，轉過頭看時懿，一臉認真。
“時懿，月初我回了一趟檸城，我還去了一趟……斯恬家。出國後我很少回來，上次去她家找她她們家沒人，好在這次去，我找到了。我從她叔叔口中得知，她現在在海城工作，並且我知道了她現在就職於哪家公司。我準備周一去她公司找她。”
時懿臉上的驚訝顯而易見，很快眼中流露出憂傷。她輕輕地揮了揮手，語氣平靜。“那你不用去她公司找她了。”
陳熙竹和尹繁露都頓住了腳步，面面相覷。
“她現在與長風資本有項目合作，未來幾個月辦公地點都在我公司樓下。周四晚上，我遇見過她。”
時懿一口氣說完，身邊的妻妻倆大睜著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你們……”陳熙竹小心翼翼地問，時懿知道她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同學而已，打了個招呼。”時懿的語氣越來越輕。
三個人一起沈默了。
只是同學嗎？陳熙竹有些悵然，心不免沈了沈。
靳明若今早酒醒了，主動來匯報了昨晚了業務--關於長風資本與沸點MCN板塊的合作。
時懿正有點欣慰她終於知道幹正事了，卻被不久後的信息弄得神經緊張起來。
不知道靳明若和祝笠這倆人怎麽談的，也不知道他們喝多了聊了些什麽八卦。靳明若匯報完沒多久，時懿收到了祝笠的消息。除了預祝合作愉快外，他還十分熱情地邀約有空一起吃飯，到時候也叫上傅經理。
時懿心中隱隱的期待剛剛冒了個頭，一種被盯上的涼嗖嗖的感覺突然彌漫開來，令人渾身不適。她至今沒回祝笠消息。
周一一整天傅斯恬都感覺工作有些不在狀態，她滿腦子都是上周五晚上和傅斯愉的談話。
這麽多年，傅斯愉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和她聊了這麽多。那些深藏與內心的不平與不甘、嫉妒與輕蔑、怨懟與憤恨。傅斯恬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感到了一些釋然與放松。
死海泛起波瀾，死結稍稍松動。
傅斯愉用著近乎是逼迫的語氣，要傅斯恬向自己保證，絕不會做出她室友那樣的輕生事情。
淚眼朦朧中，傅斯恬聽見自己輕輕地“嗯”了一聲。
也許是面對黑暗人會變得更加坦誠，也許是深夜情緒不容易控制，當傅斯愉問道當年為什麽她會為了一件內衣沖著自己發火時，傅斯恬如實說了--那是要送給當時的女朋友的……
傅斯愉抽抽搭搭的哭泣聲在那一瞬間都消失了，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傅斯愉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分辨傅斯恬臉上的表情，卻因為剛剛邊哭邊揉眼睛現在什麽都看不清。
“姐，你是……”
“嗯，我是。”
傅斯愉眼淚的閘門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關上了，她眨了眨眼，先前的感性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滿滿的好奇心和八卦欲……
傅斯恬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跟家裏人出櫃了，雖然傅斯愉並不排斥，也保證了不會告訴爸媽，傅斯恬還是覺得自己魯莽了。
明明已經分手了，已經是過去式了，有什麽意義呢？給家人徒增煩惱吧？
傅斯愉腦子裏像是裝了本十萬個為什麽，揪著這個話題問了傅斯恬很多過往，傅斯恬不忍心拒絕她，一一回答了。她沒有提時懿的名字，分手原因她也撒謊了，她只說是奶奶催婚的緣故，她沒有說，小魚、爸爸……
兩個人聊到淩晨四點才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以至於早上快11點才雙雙爬起來。傅建濤看見兩姐妹一起從傅斯恬房間出來，本來的那點兒因為孩子們睡懶覺的嗔怪也沒有了，心中喜氣洋洋地給她們端來了早餐。
從回憶中抽出身，傅斯恬微微擡起捏著鋼筆的手，筆尖在紙上暈染出了一個大大的紅點。她不願意想到那天下午再次見到的傅建澤的墓碑，和其上的黑白照片。
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傅斯恬隨手接起。
“您好，傅經理，這裏是前臺。”
傅斯恬楞了楞，什麽前臺？
“這邊有一位姓陳的女士，在前臺等您。”
傅斯恬反應過來了，邊思考著邊回答了:“哦，好的，我馬上過來。”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自己認識的公司裏姓陳的同事，除了一個姓陳的男同事，別無他人。她心下疑惑，卻還是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隨手闔上電腦，和陳春和打了個招呼，傅斯恬提包往公司出口走去。
公司入口處的小休息室，單人沙發上有一個女人坐著，側臉因為戴著口罩傅斯恬並不能一下子辨認出來，可是她周身的氣場是那麽熟悉。心中升起的迫切感促使傅斯恬加快了腳步。
女人聽見急促的高跟鞋的聲音，轉過頭，隨即站了起來，靜靜凝望著自己。
傅斯恬看著那熟悉的眉眼，突然頓住了腳步，兩人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對視著。
陳熙竹眼睛有些發酸，眼眶有些漲熱，她看見對面的傅斯恬，忍不住想吸鼻子。
傅斯恬的眉眼長開了，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代之以成熟溫婉。美目水波不興，將多年風雪與晦澀深深掩藏。
“熙竹……”傅斯恬緩緩走近，聲音有些嘶啞。
“傅斯恬，這些年你藏的真好啊，害我好找。”陳熙竹拼命抑制住眼淚，伸出手虛攥成拳，輕輕一拳打在傅斯恬手臂。
傅斯恬眼中帶淚，唇角卻揚地高高的，無聲地笑著。陳熙竹望著她掛著淚痕的臉，真摯又溫暖的笑意，也咧開嘴笑了。
真好啊，斯恬，又見面了。
陳熙竹從前天晚上起就預想過很多種她們再見的場景，她不知道自己和傅斯恬到時是會以怎樣的話開場，相處時會是怎樣的場景。她心裏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直到她坐在那裏，看著傅斯恬的溫柔眉目，她臉上帶著疑惑和不可置信向自己走來，一層層透明的障壁隨著她的腳步聲砰然瓦解。她覺得傅斯恬仿佛還是自己當年站在圖書館門口等著的那個傅斯恬。
“吃晚飯了嗎，走吧，我帶你去吃晚飯。”傅斯恬伸手自然地挽過陳熙竹的手臂，好像她們中間從來沒有分開過六年，她們像大學時那樣，兩人並肩往電梯走去。
“我和露露一起從北城過來的，她今天在S中心有工作，這會兒應該快下班了，等會兒得去接她。”陳熙竹在腦海中又預演了一遍該怎麽開口。
傅斯恬想起了什麽，笑得眉眼彎彎，點了點頭，答道:“好，那我們先去接她。今晚想吃什麽，我請你倆吃飯。”
“呃，接露露之前，可以再去接一個人嗎？”陳熙竹看了看傅斯恬，她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誰？”
“就在這棟樓33層，時懿在那裏……你在這裏上班也是她告訴我的。你，介意一起吃頓飯嗎？”話音未落她感覺傅斯恬挽著自己的手臂都僵硬了。
陳熙竹拉著傅斯恬擠進電梯裏，電梯裏人很多，兩人緊緊依靠在電梯門口。陳熙竹沒有按樓層，靜靜地看著電梯鏡面門板上傅斯恬陷入沈思的模樣。
“她……不介意嗎？”傅斯恬沈默片刻後才垂下眼睫，語帶遲疑。
“她不介意。”陳熙竹心裏酸酸的，近乎嘆息一般回答道。
“那，一起吧。”
陳熙竹一瞬間揚起了嘴角。
傅斯恬側過頭看了看陳熙竹晴朗明媚的面容，企圖在好友身上尋找到一點支撐。她心裏有些忐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喜悅，有點像是做賊心虛般的竊喜。
兩人一起下到負二層，時懿已經在電梯外等著了。她雙手插在大衣兜裏，聽見腳步聲響擡起了頭。“怕你們找不到車，走吧。”說完轉身向著車位走去。
傅斯恬來不及仔細分辨她剛剛的神色，望著她走起路來微微晃動的長發，心神也跟著悄悄蕩漾起來。
陳熙竹快走兩步拉開車門往後排一鉆，對著站在門邊的傅斯恬咧嘴一笑道:“你坐副駕吧斯恬，後排我給我家的留個座啊。”說完砰地一聲拉上了門。
傅斯恬看了看已經坐到駕駛座上的時懿，躊躇了一下，還是伸手拉開了副駕的門，盡可能動作輕地坐了進去、關門、系安全帶。
車內幹幹凈凈，沒有多餘的飾物，但有種若有若無的香氣，還有時懿身上散發出來的，那天晚上聞到過的淡香水味。
傅斯恬坐得直直的，後背虛靠著椅背，手放在並攏的雙腿上，像課堂上的小學生般規矩。
她不敢轉頭看時懿，視線平視著前方，隨著思緒的發散漸漸失焦。
時懿輕咳了一聲，緩解此刻的不自在。
她用餘光偷偷看了看傅斯恬，傅斯恬的側臉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婉美麗，尤其是不說話時，會讓人想到幽香馥郁的空山蘭花。
美得讓人沈醉。
但是一想到“抑郁癥”三個字，時懿心中又刺痛了一下。
陳熙竹在車子啟動後一路與傅斯恬聊著天，聊這些年的經歷，她識趣地沒有談及感情的事，只是就著傅斯恬的工作，偶爾旁敲側擊地帶出一兩句她的家事。
傅斯恬沒有隱瞞，但也沒有細說，關於父親、奶奶、妹妹，更是避而不談。
時懿一邊觀察著路況開著車，一邊聽著身旁的對話，並不插話。
傅斯恬這幾年的工作經歷陳熙竹只知道個大概，她從傅建濤那裏問了一遍，但是，太不詳細。有人應該也想了解一下吧，所以她又問了一次。
尹繁露裹著一身寒風坐到了後排，陳熙竹心疼壞了，一邊用溫熱的掌心幫她搓著手，一邊湊上去，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休息。
前排的兩人聽見動靜，都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又都從眼底流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和羨慕。她們轉回頭時目光交錯，彼此都有些心虛地快速移開了。
“今晚吃點暖和的吧，冬陰功火鍋怎麽樣？”陳熙竹摟著尹繁露，右手無意識地揉著愛人的頭發。
“我都可以。”傅斯恬輕聲回覆。
“都行。”時懿開著車看著前方，語氣有些敷衍，像是在思考別的什麽。
“要是可以吃到恬恬做的菜就好了，可惜啊，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和露露明天又要回北城，這一趟註定是沒有口福啦。”陳熙竹有些洩氣，本來還打算坑她十頓的，現在看來真是癡人說夢了。
“那今晚留點肚子吧，到時候去我那，我再給你做一頓。”傅斯恬聲音輕輕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陳熙竹瞬間化身尖叫雞，摟著尹繁露哇哇哇地叫著，又抱又親。
“夠了，要親下去親。”時懿嫌棄地出聲打斷了後排手舞足蹈的女人。她從出發起心神就被身邊傅斯恬身上的淡香水味道包圍了，滿腦子都在糾結拉扯，正有些心煩意亂呢。
陳熙竹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突然噤聲，委屈地往尹繁露懷裏鉆。她的頭一邊拱著，一邊小聲嗶嗶:“親愛的，她兇人家……”
尹繁露感受到車裏活躍起來的氣氛，心裏也放松了些，輕輕替陳熙竹順著毛。“那我也要蹭斯恬親手做的菜。”尹繁露也笑說道。
“好耶！”像個被滿足了的孩子，陳熙竹語氣帶著小小的雀躍。
時懿被這倆妻妻秀到心臟酸澀頭皮發麻，輕嘆了一口氣，餘光一瞟，感覺傅斯恬在看自己。
她回過頭，果然。
傅斯恬微微偏著頭，抿著唇，視線斜了過來，被發現之後裝作不經意地眨了眨眼，轉回了視線。
時懿看見傅斯恬的臉一瞬間紅到了耳朵根。
車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時懿，難道你不想去蹭飯，你忘了前天晚上我們吃的難吃的飯飯了嗎？”陳熙竹察覺到了此刻前排的微妙氣氛。
這兩人，一個單身六年，整日沈迷工作；另一個呢，沒有結婚，無名指上卻戴著戒指。陳熙竹回想起自己下午看見傅斯恬無名指的戒指時瞳孔地震的情形了，明明她問過傅建濤了的啊？她腦袋懵了好幾秒才明白過來什麽，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好笑。
這個家沒我還真得散啊，陳熙竹內心泛起一抹小得意，仰起頭在自家老婆的臉上吧唧了一口，聲音清脆。
時懿剛在心底升起的對陳熙竹的感激被這清脆的吧唧聲清除地幹幹凈凈，她捏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大力都開始泛白了。她沒回答去還是不去，只是淡淡地開口道:“去我家做吧，省得你倆來回跑。”
陳熙竹暗自腹誹時懿。“哼，口嫌體正直的女人，也是個計劃通嘛。”面上卻很配合，附和道:“哦對對對，明天一早的機票呢，咱們還是別來回折騰了。恬恬，就去時懿懿家做飯好不好？”
傅斯恬眉頭微蹙，糾結沈默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消逝在身後，半晌才看向時懿，語帶遲疑:“會不會太打擾了？”
時懿目不斜視，簡單地回應:“不打擾。”她開著車，回想起之前陳熙竹問傅斯恬這些年的生活，傅斯恬給的回答。
輕描淡寫，對家裏的情況一筆帶過，但是時懿能猜到她這些年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是怎樣在生活的縫隙中掙紮的。當年的自己，並不是毫無察覺，可是一切都來的太突然了，她們倆連掙紮都沒有，就被現實狠狠拍在了沙灘上。從此，音信全無。
胸腔裏，心疼的情緒彌散開來，時懿在心裏問自己，她都是這麽想自己的嗎？她是怕打擾到自己嗎？心裏很亂，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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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國際機場。
時懿停好車，看了看手表，快步走向旅客出口。顯示陳熙竹的飛機剛落地，還要等會兒才能出來，她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站著。
上一次陳熙竹和尹繁露來海城，自己因為工作繁忙都沒有親自來接，真是個不合格的東道主啊。上次也不像現在，她們仨叫上了申城的簡鹿和，四個人去了南省的海灘，自由散漫地玩了幾天。
有人在不遠處咳嗽了幾聲，時懿條件反射地捏了捏口罩的金屬條，走開了。
“現在麽……”時懿在內心苦笑，若非必要的出差，自己這兩年差不多都是兩點一線，生活平淡。
陳熙竹走出出口，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時懿。她歡快地跑了起來，想要熊抱住時懿。
時懿伸出手做了禁止的手勢，挑了挑眉，看向尹繁露:“尹總，你家的豬在外面對誰都這麽熱情的嗎？”
尹繁露看著陳熙竹，滿眼溺愛，笑著。時懿感到心被這目光刺痛了一下，又高興又難過。“快走吧，這裏人多，不要久待。”
遠道而來的兩人在車前被時懿拿著酒精噴壺一頓消毒，才終於上了車。
“唉，要了老命了。這年頭願意跋山涉水來看你的都是真愛啊，你說是不是啊，時懿懿~”陳熙竹坐在後座，靠在尹繁露肩上，又開始不正經。
“嗯？”時懿淡笑著開著車，以她對陳熙竹的了解，這人肯定又有什麽壞點子了。
“晚上我想吃上次吃過的那家南省菜，我這個月……居然沒吃到……”
陳熙竹月初回檸城接父母去北城，時間本來緊迫，又去了一趟傅建濤家，根本沒時間去嘗嘗那家開了二十年的老店，以至於回到北城了還氣鼓鼓。她在心底暗暗發誓，等找到了傅斯恬，一定要坑她十頓，要她親手做。
時懿被陳熙竹的話搞得有點懵，但中心思想還是領會到了，她扶著方向盤，笑著答應道:“好。”
三個人停好車，一路說笑著走到餐廳門口時，發現餐廳大門緊閉。倒閉了。
陳熙竹如遭雷擊，洩氣地趴在尹繁露懷裏，又哭又鬧。尹繁露拿她毫無辦法，哭笑不得地安撫著懷裏的生氣包，向時懿投去求助的眼神。
時懿無語地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一句話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當年撒向陳熙竹的狗糧如今餵到了自己嘴裏。
唉……
“走吧，咱們換一家看看。”時懿走上前拍了拍陳熙竹的肩，三個人往停車場走去。
在城市裏兜兜轉轉，等到晚餐結束，已經快9點了。
“呼，吃撐了~”陳熙竹一手摸著肚皮，一手牽著尹繁露的手，慢慢地往店外走去。“要不去走走消消食吧？”
“是誰說口味一般來著？還吃這麽撐。”時懿打趣道，帶著兩人往江邊公園走去。
“唉，也是，有的吃就不錯了。他家的糖醋蝦球還不錯，不過比S……啊……”陳熙竹的眼珠子快速轉動著，她剛剛差點脫口而出比斯恬的手藝差點，說點什麽找補找補呢？“呃，比以前我吃到的差那麽一丟丟啦……”說著她心虛地瞄了一眼時懿。
時懿卻像是看穿了她一般，本來今晚的糖醋蝦球就是自己特意點的，以前讀書時她倆和鹿和來蹭飯時，傅斯恬喜歡做這道菜。
時懿微笑著看著她，陳熙竹感覺如芒在背，準備好的說辭溜到了九霄雲外。
三個人沿著江邊的步道走著，橘色的路燈穿過已蕭疏的柳枝，明滅地投在她們的臉上，四下散步的人也不算多，靜靜的。
陳熙竹吹著江風，心上有什麽顧慮被吹走了一般。她收起了一貫的不正經，轉過頭看時懿，一臉認真。
“時懿，月初我回了一趟檸城，我還去了一趟……斯恬家。出國後我很少回來，上次去她家找她她們家沒人，好在這次去，我找到了。我從她叔叔口中得知，她現在在海城工作，並且我知道了她現在就職於哪家公司。我準備周一去她公司找她。”
時懿臉上的驚訝顯而易見，很快眼中流露出憂傷。她輕輕地揮了揮手，語氣平靜。“那你不用去她公司找她了。”
陳熙竹和尹繁露都頓住了腳步，面面相覷。
“她現在與長風資本有項目合作，未來幾個月辦公地點都在我公司樓下。周四晚上，我遇見過她。”
時懿一口氣說完，身邊的妻妻倆大睜著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你們……”陳熙竹小心翼翼地問，時懿知道她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同學而已，打了個招呼。”時懿的語氣越來越輕。
三個人一起沈默了。
只是同學嗎？陳熙竹有些悵然，心不免沈了沈。
靳明若今早酒醒了，主動來匯報了昨晚了業務--關於長風資本與沸點MCN板塊的合作。
時懿正有點欣慰她終於知道幹正事了，卻被不久後的信息弄得神經緊張起來。
不知道靳明若和祝笠這倆人怎麽談的，也不知道他們喝多了聊了些什麽八卦。靳明若匯報完沒多久，時懿收到了祝笠的消息。除了預祝合作愉快外，他還十分熱情地邀約有空一起吃飯，到時候也叫上傅經理。
時懿心中隱隱的期待剛剛冒了個頭，一種被盯上的涼嗖嗖的感覺突然彌漫開來，令人渾身不適。她至今沒回祝笠消息。
周一一整天傅斯恬都感覺工作有些不在狀態，她滿腦子都是上周五晚上和傅斯愉的談話。
這麽多年，傅斯愉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和她聊了這麽多。那些深藏與內心的不平與不甘、嫉妒與輕蔑、怨懟與憤恨。傅斯恬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感到了一些釋然與放松。
死海泛起波瀾，死結稍稍松動。
傅斯愉用著近乎是逼迫的語氣，要傅斯恬向自己保證，絕不會做出她室友那樣的輕生事情。
淚眼朦朧中，傅斯恬聽見自己輕輕地“嗯”了一聲。
也許是面對黑暗人會變得更加坦誠，也許是深夜情緒不容易控制，當傅斯愉問道當年為什麽她會為了一件內衣沖著自己發火時，傅斯恬如實說了--那是要送給當時的女朋友的……
傅斯愉抽抽搭搭的哭泣聲在那一瞬間都消失了，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傅斯愉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分辨傅斯恬臉上的表情，卻因為剛剛邊哭邊揉眼睛現在什麽都看不清。
“姐，你是……”
“嗯，我是。”
傅斯愉眼淚的閘門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關上了，她眨了眨眼，先前的感性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滿滿的好奇心和八卦欲……
傅斯恬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跟家裏人出櫃了，雖然傅斯愉並不排斥，也保證了不會告訴爸媽，傅斯恬還是覺得自己魯莽了。
明明已經分手了，已經是過去式了，有什麽意義呢？給家人徒增煩惱吧？
傅斯愉腦子裏像是裝了本十萬個為什麽，揪著這個話題問了傅斯恬很多過往，傅斯恬不忍心拒絕她，一一回答了。她沒有提時懿的名字，分手原因她也撒謊了，她只說是奶奶催婚的緣故，她沒有說，小魚、爸爸……
兩個人聊到淩晨四點才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以至於早上快11點才雙雙爬起來。傅建濤看見兩姐妹一起從傅斯恬房間出來，本來的那點兒因為孩子們睡懶覺的嗔怪也沒有了，心中喜氣洋洋地給她們端來了早餐。
從回憶中抽出身，傅斯恬微微擡起捏著鋼筆的手，筆尖在紙上暈染出了一個大大的紅點。她不願意想到那天下午再次見到的傅建澤的墓碑，和其上的黑白照片。
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傅斯恬隨手接起。
“您好，傅經理，這裏是前臺。”
傅斯恬楞了楞，什麽前臺？
“這邊有一位姓陳的女士，在前臺等您。”
傅斯恬反應過來了，邊思考著邊回答了:“哦，好的，我馬上過來。”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自己認識的公司裏姓陳的同事，除了一個姓陳的男同事，別無他人。她心下疑惑，卻還是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隨手闔上電腦，和陳春和打了個招呼，傅斯恬提包往公司出口走去。
公司入口處的小休息室，單人沙發上有一個女人坐著，側臉因為戴著口罩傅斯恬並不能一下子辨認出來，可是她周身的氣場是那麽熟悉。心中升起的迫切感促使傅斯恬加快了腳步。
女人聽見急促的高跟鞋的聲音，轉過頭，隨即站了起來，靜靜凝望著自己。
傅斯恬看著那熟悉的眉眼，突然頓住了腳步，兩人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對視著。
陳熙竹眼睛有些發酸，眼眶有些漲熱，她看見對面的傅斯恬，忍不住想吸鼻子。
傅斯恬的眉眼長開了，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代之以成熟溫婉。美目水波不興，將多年風雪與晦澀深深掩藏。
“熙竹……”傅斯恬緩緩走近，聲音有些嘶啞。
“傅斯恬，這些年你藏的真好啊，害我好找。”陳熙竹拼命抑制住眼淚，伸出手虛攥成拳，輕輕一拳打在傅斯恬手臂。
傅斯恬眼中帶淚，唇角卻揚地高高的，無聲地笑著。陳熙竹望著她掛著淚痕的臉，真摯又溫暖的笑意，也咧開嘴笑了。
真好啊，斯恬，又見面了。
陳熙竹從前天晚上起就預想過很多種她們再見的場景，她不知道自己和傅斯恬到時是會以怎樣的話開場，相處時會是怎樣的場景。她心裏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直到她坐在那裏，看著傅斯恬的溫柔眉目，她臉上帶著疑惑和不可置信向自己走來，一層層透明的障壁隨著她的腳步聲砰然瓦解。她覺得傅斯恬仿佛還是自己當年站在圖書館門口等著的那個傅斯恬。
“吃晚飯了嗎，走吧，我帶你去吃晚飯。”傅斯恬伸手自然地挽過陳熙竹的手臂，好像她們中間從來沒有分開過六年，她們像大學時那樣，兩人並肩往電梯走去。
“我和露露一起從北城過來的，她今天在S中心有工作，這會兒應該快下班了，等會兒得去接她。”陳熙竹在腦海中又預演了一遍該怎麽開口。
傅斯恬想起了什麽，笑得眉眼彎彎，點了點頭，答道:“好，那我們先去接她。今晚想吃什麽，我請你倆吃飯。”
“呃，接露露之前，可以再去接一個人嗎？”陳熙竹看了看傅斯恬，她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誰？”
“就在這棟樓33層，時懿在那裏……你在這裏上班也是她告訴我的。你，介意一起吃頓飯嗎？”話音未落她感覺傅斯恬挽著自己的手臂都僵硬了。
陳熙竹拉著傅斯恬擠進電梯裏，電梯裏人很多，兩人緊緊依靠在電梯門口。陳熙竹沒有按樓層，靜靜地看著電梯鏡面門板上傅斯恬陷入沈思的模樣。
“她……不介意嗎？”傅斯恬沈默片刻後才垂下眼睫，語帶遲疑。
“她不介意。”陳熙竹心裏酸酸的，近乎嘆息一般回答道。
“那，一起吧。”
陳熙竹一瞬間揚起了嘴角。
傅斯恬側過頭看了看陳熙竹晴朗明媚的面容，企圖在好友身上尋找到一點支撐。她心裏有些忐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喜悅，有點像是做賊心虛般的竊喜。
兩人一起下到負二層，時懿已經在電梯外等著了。她雙手插在大衣兜裏，聽見腳步聲響擡起了頭。“怕你們找不到車，走吧。”說完轉身向著車位走去。
傅斯恬來不及仔細分辨她剛剛的神色，望著她走起路來微微晃動的長發，心神也跟著悄悄蕩漾起來。
陳熙竹快走兩步拉開車門往後排一鉆，對著站在門邊的傅斯恬咧嘴一笑道:“你坐副駕吧斯恬，後排我給我家的留個座啊。”說完砰地一聲拉上了門。
傅斯恬看了看已經坐到駕駛座上的時懿，躊躇了一下，還是伸手拉開了副駕的門，盡可能動作輕地坐了進去、關門、系安全帶。
車內幹幹凈凈，沒有多餘的飾物，但有種若有若無的香氣，還有時懿身上散發出來的，那天晚上聞到過的淡香水味。
傅斯恬坐得直直的，後背虛靠著椅背，手放在並攏的雙腿上，像課堂上的小學生般規矩。
她不敢轉頭看時懿，視線平視著前方，隨著思緒的發散漸漸失焦。
時懿輕咳了一聲，緩解此刻的不自在。
她用餘光偷偷看了看傅斯恬，傅斯恬的側臉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婉美麗，尤其是不說話時，會讓人想到幽香馥郁的空山蘭花。
美得讓人沈醉。
但是一想到“抑郁癥”三個字，時懿心中又刺痛了一下。
陳熙竹在車子啟動後一路與傅斯恬聊著天，聊這些年的經歷，她識趣地沒有談及感情的事，只是就著傅斯恬的工作，偶爾旁敲側擊地帶出一兩句她的家事。
傅斯恬沒有隱瞞，但也沒有細說，關於父親、奶奶、妹妹，更是避而不談。
時懿一邊觀察著路況開著車，一邊聽著身旁的對話，並不插話。
傅斯恬這幾年的工作經歷陳熙竹只知道個大概，她從傅建濤那裏問了一遍，但是，太不詳細。有人應該也想了解一下吧，所以她又問了一次。
尹繁露裹著一身寒風坐到了後排，陳熙竹心疼壞了，一邊用溫熱的掌心幫她搓著手，一邊湊上去，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休息。
前排的兩人聽見動靜，都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又都從眼底流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和羨慕。她們轉回頭時目光交錯，彼此都有些心虛地快速移開了。
“今晚吃點暖和的吧，冬陰功火鍋怎麽樣？”陳熙竹摟著尹繁露，右手無意識地揉著愛人的頭發。
“我都可以。”傅斯恬輕聲回覆。
“都行。”時懿開著車看著前方，語氣有些敷衍，像是在思考別的什麽。
“要是可以吃到恬恬做的菜就好了，可惜啊，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和露露明天又要回北城，這一趟註定是沒有口福啦。”陳熙竹有些洩氣，本來還打算坑她十頓的，現在看來真是癡人說夢了。
“那今晚留點肚子吧，到時候去我那，我再給你做一頓。”傅斯恬聲音輕輕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陳熙竹瞬間化身尖叫雞，摟著尹繁露哇哇哇地叫著，又抱又親。
“夠了，要親下去親。”時懿嫌棄地出聲打斷了後排手舞足蹈的女人。她從出發起心神就被身邊傅斯恬身上的淡香水味道包圍了，滿腦子都在糾結拉扯，正有些心煩意亂呢。
陳熙竹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突然噤聲，委屈地往尹繁露懷裏鉆。她的頭一邊拱著，一邊小聲嗶嗶:“親愛的，她兇人家……”
尹繁露感受到車裏活躍起來的氣氛，心裏也放松了些，輕輕替陳熙竹順著毛。“那我也要蹭斯恬親手做的菜。”尹繁露也笑說道。
“好耶！”像個被滿足了的孩子，陳熙竹語氣帶著小小的雀躍。
時懿被這倆妻妻秀到心臟酸澀頭皮發麻，輕嘆了一口氣，餘光一瞟，感覺傅斯恬在看自己。
她回過頭，果然。
傅斯恬微微偏著頭，抿著唇，視線斜了過來，被發現之後裝作不經意地眨了眨眼，轉回了視線。
時懿看見傅斯恬的臉一瞬間紅到了耳朵根。
車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時懿，難道你不想去蹭飯，你忘了前天晚上我們吃的難吃的飯飯了嗎？”陳熙竹察覺到了此刻前排的微妙氣氛。
這兩人，一個單身六年，整日沈迷工作；另一個呢，沒有結婚，無名指上卻戴著戒指。陳熙竹回想起自己下午看見傅斯恬無名指的戒指時瞳孔地震的情形了，明明她問過傅建濤了的啊？她腦袋懵了好幾秒才明白過來什麽，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好笑。
這個家沒我還真得散啊，陳熙竹內心泛起一抹小得意，仰起頭在自家老婆的臉上吧唧了一口，聲音清脆。
時懿剛在心底升起的對陳熙竹的感激被這清脆的吧唧聲清除地幹幹凈凈，她捏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大力都開始泛白了。她沒回答去還是不去，只是淡淡地開口道:“去我家做吧，省得你倆來回跑。”
陳熙竹暗自腹誹時懿。“哼，口嫌體正直的女人，也是個計劃通嘛。”面上卻很配合，附和道:“哦對對對，明天一早的機票呢，咱們還是別來回折騰了。恬恬，就去時懿懿家做飯好不好？”
傅斯恬眉頭微蹙，糾結沈默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消逝在身後，半晌才看向時懿，語帶遲疑:“會不會太打擾了？”
時懿目不斜視，簡單地回應:“不打擾。”她開著車，回想起之前陳熙竹問傅斯恬這些年的生活，傅斯恬給的回答。
輕描淡寫，對家裏的情況一筆帶過，但是時懿能猜到她這些年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是怎樣在生活的縫隙中掙紮的。當年的自己，並不是毫無察覺，可是一切都來的太突然了，她們倆連掙紮都沒有，就被現實狠狠拍在了沙灘上。從此，音信全無。
胸腔裏，心疼的情緒彌散開來，時懿在心裏問自己，她都是這麽想自己的嗎？她是怕打擾到自己嗎？心裏很亂，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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