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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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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

傅建濤洗完澡出來,招呼王梅芬趕緊去洗澡,浴室還是熱的。看了看飯廳正默默吃粥的傅斯恬,堅毅的臉龐泛起柔和的笑容。

他坐到飯桌邊,慈愛地看著傅斯恬,欲言又止。

月初一個自稱傅斯恬大學同學的女孩來家裏找她,傅建濤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傅斯恬是怎樣倔強又孤獨地活著的。她切斷了與所有同學、好友的聯系,如同人間蒸發了。

傅建濤只知道,傅斯恬畢業後回了檸城,傅建澤去世後,她去了北城工作,工作幾年後為了更好的發展前景又去了海城。

每個月,家裏都會收到一筆她寄回的錢,隨著工作時間增長,錢也在變多。小魚換了三次假肢的費用,也全是她出的。

可惜,一開始家裏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卻並不怎麽領情。

“最近工作很忙嗎?不要把自己累壞了……家裏,以後也不要寄錢了。叔叔送外賣能掙錢,你妹妹也畢業了,她說現在的腿很合適,不用再換了……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傅建濤看著許久未見的傅斯恬,半是心疼半是內疚。

傅斯恬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執著很明顯。“叔叔,海城有一家醫院假肢做的很好,我已經把錢準備好了……”

“夠了……”傅建濤嘆了口氣,聲音低緩。“夠了,孩子。本來也不是你的錯,你承受的太多了。”

傅斯恬一語不發,手中的勺子緩緩地攪動著碗裏的粥。

“月初,有個叫陳熙竹的姑娘來找過你。”傅建濤適時開口,打破了即將到來的無聲僵持。

傅斯恬拿勺子的手一抖,擡起頭望著傅建濤,表情有些呆呆的,等著他開口說下去。

傅建濤輕嘆了口氣,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傅斯恬的頭頂。“是這個家拖累了你,恬恬。小陳就是你高三暑假一起做兼職的那個姑娘吧?一晃十年就過去了啊……”

他在衣服口袋裏摸索著,沒有摸到煙盒,才想起來剛剛洗澡換了衣服。

“她從美國念完博士回國,這次回來看父母,就又來找你了。她說,她兩年前也來過一次,但那時候你嬸嬸在小魚學校陪讀,我在外地幹活。”

傅建濤回想起那天那個陽光明媚的女孩,再看著身前身形單薄的侄女,兩頰因為克制著情緒、緊咬著牙,崩得僵直。

傅斯恬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陳熙竹活潑笑鬧的模樣又從記憶深處浮現。一幀幀閃過腦海,最後定格在那天晚上她轉身離去的場景。

傅斯恬的心像被什麽揪著,又酸又疼。她不敢繼續想下去了,她怕想起更多的人和事,和……她。

“這些年你在外工作,家裏什麽都沒能幫上你。我聽說你和所有的同學朋友都斷了聯系,甚至連最親近的朋友都只能來老家找你……孩子……”

傅建濤說著,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他眼圈開始紅了,嘴唇顫抖著。“六年來你一個人在外面,無依無靠,還要扶持家裏……”他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肩膀抖動著。

這個一貫沈穩的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拳頭攥得青筋暴起,淚流滿面。

傅斯恬有些慌了,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到傅建濤身邊,輕拍著他的背安慰著,也有些無措起來。

“是叔叔沒用,讓大家都受苦了……”哽咽的男聲越發顫抖,音量也不受控地變大了。

房間裏,傅斯愉聽見了餐廳裏的動靜,停下了握著鼠標的手。

怔怔地望著視頻剪輯頁面,傅斯愉回想起大半個月前的那一個晚上,傅建濤也是這樣痛哭流涕過。

還回想起三年前傅斯恬回家那次,自己又偷偷翻過她的行李箱,看見箱子裏的好幾盒藥,自己還有種大仇得報的感覺。如今,傅斯愉的心越發沈重了起來,一直一直往下沈。

六年了,時間能讓恨意減淡,但心裏的芥蒂卻怎麽也無法拔除。

雖然,她知道,傅斯恬為了逃避訂婚吞下過過量安眠藥;她知道,傅斯恬在北城做銷售喝到進ICU;她知道,傅斯恬一直在吃藥,支撐著活下去的念頭。

可是她,始終無法低下頭,說出一句對不起……

那晚一家三口在飯桌上,她看著傅建濤的情緒一點點變激動又突然崩潰,感覺心中有什麽像是被抽走了,有些心酸、有些疲倦。

她突然想,過去的事情都過去吧。心裏反而意外地輕快了起來,她隱隱期待,又有些惶恐,倒計時傅斯恬回來的日子。她沒有將藥的事告訴任何人,看著哭得說不出話的傅建濤,給他遞了杯水。

“爸,別哭了,待會兒鄰居家還以為我們家怎麽了呢。”傅斯愉的語氣輕輕的,“月底不是大伯的祭日嗎,讓姐姐回來吧,咱們家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傅建濤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傅斯愉,哭聲卡在了喉嚨裏。

這麽多年他夾在中間,哪一邊他都無法去責怪,他只怨自己。也因為男人的身份和家長的責任,他不能抱怨,只能想盡辦法找機會,拼命工作。

傅建濤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孩子,終究是成長了啊。

“歪,時總,在忙嘛?”

時懿被電話鈴聲打斷了工作,皺了皺眉。看見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面色緩和下來,接起了電話,走到落地窗邊眺望著城市的燈海。

“陳老師好興致啊,這麽晚了給我打電話?你家尹總又飛走了?”

“呸呸呸,別咒我啊。寶貝,來證明我今晚不是一個人。”電話那頭傳出來尹繁露的嗔笑聲。

“所以,這麽晚打電話來,就是跟我秀恩愛的?”時懿打趣道,明眸卻黯了黯。

“這不好久沒來騷擾你了嘛,剛回國工作這幾個月忙得昏天黑地都沒空找你,你現在是在海城嗎?”陳熙竹手上似乎在整理什麽,紙張翻動的聲音嘁嘁喳喳的。

“嗯,陳老師要來視察工作?”

“不是。”

“嗯?”

“是我和尹老師一起來視察工作,尹老師周一在S中心有工作,剛好我下周一周二沒有課,就提前過來咯,還能找你玩幾天。我們明天出發,然後……呃,到時記得來接我們啊哈哈。”

時懿感覺陳熙竹像是有什麽話沒說,但她並沒有追問,只是笑著說好。

掛斷電話,也無心工作了。時懿提著包,走出了辦公室。

今天周六,全公司只有自己一個人。靳明若昨天還信誓旦旦地說今天要來陪自己加班,結果現在都晚上九點了,這人還鬼影子都沒一個。

心底對靳明若又好氣又好笑,想著明天北城的妻妻倆要來,時懿心底泛起溫暖和懷念。回去把客房收拾收拾吧,時懿邊走邊想著。

畢業第五年,時懿終於全款在這座城市買了房子,四室兩廳南北通透。當時只是簡裝了下,整個房子除了主臥,不免空空蕩蕩的。

時懿打開客房的燈,走了進去。客房幹幹凈凈,倒不是自己有精力收拾,保潔阿姨每周會來打掃兩次。從衣櫃裏翻出幹凈的床單被套,時懿開始鋪床。

一個人住這些年,鋪床對自己來說再也不像當年一樣困難,可是每次做這種事,一個身影總會不合時宜地出現--幹凈的面容掛著清淺的笑,修長白皙的十指靈巧翻動間,一切都變得妥帖完美。

時懿放任自己漫無目的地想著,所有的畫面都來者不拒。

給兩只枕頭套好枕套後,輕輕放在床頭,再撫平其上的褶皺。時懿在床邊靜靜地站了會兒,關燈,回到了主臥。

沒有開燈,借著城市幽微的夜光,床上的毛絨兔子隱約可見。無數個夜晚,這只毛絨兔子陪著自己,聽自己的夢囈,擦幹自己的淚水。

時懿走過去,拿過毛絨兔子,抱在懷中,靠著床邊坐在了地板上。她輕輕地撫摸著兔子柔軟的毛,閉上了眼。

昨晚的傅斯恬不斷出現在腦海中,撥動自己敏感的神經。

面對黑夜,可以誠實一點的。自己的身心都好想……好想抱著的是她……

這麽多年不見,可愛的小兔子長成了大白兔,看起來依舊很軟,很吸引自己啊。

心裏對她這六年還是很好奇的,不是嗎?她怎麽能夠左手戴著象征婚姻的戒指,右手戴著自己與她過往的紀念?

多麽矛盾的事情啊,正如此刻自己矛盾的心情。

時懿無意識地蹙著眉頭,一手揉著兔子的頭頂,一手疲倦地輕揉自己的太陽穴,思緒發散開來。

窺探的欲望一但升起就很難再遏制住了,傅斯恬的微博小號名叫什麽來著?

拉斯角的普尤?還是這個嗎?

時懿一把抓過了床頭櫃上的手機,急切地打開了搜索框,手指微抖地輸入了這一串字符。

主頁幹幹凈凈,但微博條數顯示有520條。

讓人浮想聯翩的數字啊……時懿微微斂眸,指尖輕輕撫過那幾個數字。輕輕左滑,想要看看她的動態。

她點讚的怎麽凈是些心理博主?抑郁?!時懿瞳孔驟然放大,拿著手機的手猛得一抖,手機掉在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

“不會的……不會的……”時懿在心裏安慰自己。明明昨晚見到她時,她似乎,過得還不錯啊。

不對,斯恬就是喜歡把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的人。所以,現在的她,溫婉平靜的表面下掩藏著的,是怎樣的了無生機?

愛恨被拋諸腦後,近乎本能的,時懿抓起了地上的手機--自己早就沒有她的聯系方式了啊……時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在通訊錄翻了半天,翻到了祝笠的手機號,時懿怔怔地望著,開始猶疑。自己應該以什麽樣的立場去問她,去關心她?

煩躁地揉著兔子的腦袋,時懿有一種想要將懷裏的兔子揉進身體的沖動。呼吸亂了節奏,想著一個人到心臟酸痛。

她開始害怕,再這樣放任自己想下去,又要像昨晚一樣,在這樣的天氣沖完涼水澡再借著酒精入眠了。

得找點什麽轉移註意力……

時懿抓過手機,打給了靳明若。

電話打了兩次才接通,靳明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舌頭都有點打卷了。

“說好的今天陪我加班呢?你人在哪裏?”時懿冷著臉,開門見山地問罪。

“時懿懿,對不起嘛~人家這不也是,也是,在談業務嘛……”說完時懿又聽見了清脆的玻璃碰撞的聲音。

“業務?”時懿皺了皺眉,聽出了靳明若身處酒吧。

“在酒吧,晚上十點過,談業務?行,那你慢慢談。周一來上班,我聽聽你談的什麽業務。”時懿故意拉長了“業務”兩個字,說完不等靳明若回答,掛斷了電話。

想象著靳明若在酒吧喝成大舌頭的樣子,時懿內心感到一陣好笑。

方才的渴望被打斷,卻並沒有消散多少。她騰地坐了起來,走去酒櫃挑了一支紅酒,又隨手拿了個玻璃杯走回了臥室。

小城市的夜空似乎更幹凈一些,傅斯恬剛打開窗,冷風就鉆進來,順著睡衣領口往下侵襲。

“嘶……哈……”呼出的熱氣還未飄出多遠就消失不見了。

剛剛又翻了翻爸爸留下的日記,這次她並沒有哭,心裏如死海般平靜。

今晚天氣很好,滿天繁星。傅斯恬靜靜地望著夜空,蒼白的臉頰浮現一抹純然的微笑。

昨晚的自己,再一次見到了生命中的唯一恒星,命運終於是,沒有殘酷到底啊。

她關上了窗,走回床邊。床邊打開的小行李箱裏,只有一套換洗的衣服,和簡單的洗漱用品。

蹲下身,伸手拿過一把修眉刀,取下了保護套。傅斯恬凝視著薄薄的刀刃半晌,將刀刃對著自己的手腕虛劃了一下。

本來,這把修眉刀的用途是這樣的。

只要自己在父親的祭日那天,在父親的墓前,用它劃過手腕,再將手放進用來滅火的水桶中……等到被發現的時候,自己應該已經成功了吧?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傅斯恬的想象。

“進來吧。”傅斯恬一把抓起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抖散。

門把手轉動,傅斯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踏進一步,反手關上門,站在門邊看著正蹲在行李箱邊疊衣服的傅斯恬。

空氣靜默了片刻,傅斯恬終於擡起頭看向傅斯愉。

“小魚,還沒睡嗎?”傅斯恬溫和地笑著,手上的動作卻並沒有停下來,顯得有些局促。

傅斯愉穿著寬大的睡衣睡褲,向前走了兩步,也蹲在了行李箱旁邊。蹲下時,本來被遮的嚴嚴實實的假肢露出來了一截。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她一邊說著,一手拿過一件襯衫,幫著傅斯恬細致地折疊起來。

傅斯恬餘光掃到傅斯愉的腿,手指都僵住了,怔怔地蹲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似是察覺到了傅斯恬的局促不安,傅斯愉將疊好的襯衫放回行李箱,站起身,坐到了床邊。

“我已經不介意了。”她拉起褲腿,露出完整的假肢。“我都忘了這是你給我換的第幾個腿了,以後不用給我換了,這個挺好的。”她輕松地笑了一聲,擡起腿晃了晃。

傅斯恬說不出話來,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淌下。“對不起……”她一字一字哽咽道,感覺胸悶氣短。

“你沒有錯,是我對不起你。”傅斯愉遞過來紙巾,語氣平淡。

傅斯恬仰頭看她時,發現她的臉上也有淚水。“我向你道歉,我在三年前也翻過你的行李箱。”

傅斯恬驚訝地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或許是因為賭氣?上一次翻你的東西我出了車禍,我偏要與這命運對著幹,與不存在的敵人置氣。我打開了你的行李箱。”

傅斯愉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咧開嘴笑了兩聲。

“你的行李箱裏,有很多藥。主治胃病的有好幾盒,還有一盒叫帕羅西汀。”

傅斯愉嘆了口氣,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傅斯恬。“我當時竟然覺得你活該……覺得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傅斯恬蒼白的臉上泛起隱忍的痛苦,身體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傅斯愉伸手抓過她的手腕,讓她在床邊坐下,傅斯恬沒有抗拒。

傅斯愉看了看身旁的姐姐,嘆了口氣,沒有松開抓著她手腕的手,接著說了下去。“我當時以為那些都是胃藥,只當作是你胃不好,所以才幸災樂禍。今年五月,臨近畢業,有一天我回宿舍拿東西,在舍友的桌子一角裏也發現了一盒帕羅西汀。”

傅斯愉說到這兒,像是想起了什麽痛苦的事情,握著傅斯恬手腕的力道不經意加大了些。“三天後的一個下午,我的畢業論文審核通過了,導師同意我答辯,我去校內的打印店打印完論文順便回了趟宿舍。那個舍友在哭,她說她被導師要求緩答辯了,如果不能畢業怎麽辦。我只是安慰她不會的不會的,本科答辯哪有人掛掉的,就離開了……”

房間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傅斯恬悄悄轉頭去看傅斯愉,只見她眼眸緊閉眉頭聚皺,雙唇抿得發白。

過了好久傅斯愉才終於繼續說下去:“當天晚上,她從宿舍樓頂跳了下去……”

說完,傅斯愉急促地呼吸了幾口空氣。

“她媽媽……來宿舍整理她的遺物那天,我也在。我看見她,抽屜裏還有一盒帕羅西汀,還有些別的藥。我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畢業後的某一天,群裏有人開玩笑工作使人抑郁,談到了那個室友的抑郁癥……”

傅斯愉偏過頭看著傅斯恬,後者呆呆地望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搜了那個藥名,知道了它原來不是胃藥。那一刻我慌了,不知道下一次再見你會是什麽情形……”

傅斯愉的掌心出了汗,手卻是冰涼的。“我爸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工作,過得非常不好……我很惶恐,如果說哪一天你……又像六年前那樣,家裏人甚至不能及時出現……”

“六年前那次,我真的盼著你去死過……對不起……對不起……”傅斯愉的淚水突然決堤,話音哽咽。

“今天你的行李箱裏什麽藥也沒有,是你好了嗎?還是你,放棄……吃藥了?”

“……”傅斯恬望著身邊突然間變得成熟又感性的妹妹,淚水也止不住地滑落。

她感受著傅斯愉抓著自己手腕的力度越來越大,沈浸在了回憶中。

回憶悲喜交加,像水草般在腦海中招搖著,她一靠近,就被牢牢地束縛住,感覺身體被拖向無望的深淵。

傅斯愉適時地將她拉了出來。“我今晚睡這裏,可以嗎。”

“啊,哦……好的……”傅斯恬臉上淚痕清晰可見,她看著傅斯愉,臉上是不同於往日的溫暖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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