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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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當年顧柏泉被謊稱抱錯孩子的顧母送走，貴君怕小孩子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就差人送信回去給母家，讓她們查一查孩子送去了哪裏，找到後滅口。
這謝靈溪從書裏看過，當初顧母知道自己有災禍，送孩子走分了幾波人吸引旁人的註意，私下裏用一輛運雜物的小車將顧柏泉送了出去。
貴君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寫了一封手書，告訴母親顧柏泉怕是知道換子的事情，讓她務必滅口。
怕招死士被人發現起疑，貴君把信放進糕點盒子裏，讓宮裏采買的宮人替自己跑一趟，把糕點送去母家。
不巧的是，宮人在宮外玩了一會，逗留的時間久了，眼看送完糕點就要趕不上宮禁，他便抄了近路。
近路比較偏僻，多是無人的小道，送糕點的路上，他被路過的乞兒盯上，爭搶過程中宮人不慎被殺，乞兒害怕，撿了糕點就跑。
龐映的母親是順天府的大人，這事由她負責，她在破案的時候發現了食盒裏的信，心裏害怕極了。
這種皇家秘辛，她知道了只怕會有殺身之禍。
把這件案子查完，將乞兒捉拿歸案，
彼時龐大人家大女兒龐映上山拜師學藝，出師門任務時受了重傷，她借機同皇上辭了官，說是生死無常，想把時間多花在家人身上，聖上隆恩，準了。
她要走的那天，右相王大人來找她，啰啰嗦嗦說了不少話，無外乎自己這些年多麽照拂她，如今她既然選擇了歸隱，就該好好的歸隱。
她應聲是，謝過了右相。
第二日她便攜著一家老小離開了。
她以為，只要離開就是安全的，日子會這麽平平靜靜的過下去，可聽聞京裏許多乞兒接連喪命，她心裏便有些底。
躲怕是躲不過，如今右相勢頭正勝，硬碰硬只怕會玉石俱焚。
可是夫郎如今生產在即，不宜跑動，龐大人思索再跑，決定等孩子生下來再走，左右就半個月的時間，應該來得及。
思慮了一夜，龐大人終是下了決定。她差人放出消息，大小姐自山上回來，傷勢一日比一日嚴重，終是重傷不愈，丟了性命。
她命人畫了幅畫，畫的正面沒有她大女兒的圖像，可是背面有，她特地用藥粉畫的。她將信的去處用藥粉寫在女兒畫像的裙擺上，佯裝是裙子的花紋。
後來夫郎生了個兒子，她正謀劃著把兒子和母父都送走，可是她沒想到閻王會來的這樣快。
管家抱著她尚在繈褓的孩兒還沒出府就遭了毒手，整個過程那麽急那麽狠，她眼見著懷中抱著的天真的兒子死在屠刀下卻無能為力，只有痛苦的倒下。
聽到這，謝靈溪突然想起來當初那副還給映山紅的畫，原來畫裏藏著這樣的秘密。
“如今，龐映已經跟著畫裏的線索去找信，想來也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我本來想先扳倒貴君，再找線索為顧家平反，不曾想蒼天終是有眼，將證據送到了我們手上。”
謝靈溪點了點頭應道：“屆時雙管齊下，王家便再也翻不出花，她們做了這麽多惡，是該付出代價了！”
雲遲嗯了一聲又想到那天顧柏泉撩開簾子露過臉，這賬冊對王家來說是那麽緊要的東西，只怕找不到她們會不放過任何一點疑慮，這樣一來，顧柏泉還是有危險。
雲遲把自己的顧慮和謝靈溪說了，謝靈溪表示自己會多留意，護好顧柏泉。
李謙一直想來謝靈溪家裏小坐，謝靈溪磨不過，只能同意。
晚宴時，李謙騷包地搖著扇子過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湖藍衣著的男子。
那男子丹鳳眼，小小俏鼻，中等身高，一眼驚艷，著實是個美男胚子。
這邊顧柏泉一身雪白忙著招待客人，臉上脂粉未施，更添一份出塵。
“那位就是妹夫吧？”見謝靈溪點頭，李謙忍不住誇了句：“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引用李白的詩歌，這是很高的讚譽了，李謙呵呵一笑，又接著道：“比我家弟弟出塵多了。”
她話剛說完，就引來弟弟一腳，回頭看弟弟臉上一副“在你心裏當然是我最美的表情”，嘴角不覺抽了抽。
“這就是我家那調皮的弟弟，李清平。”
謝靈溪點點頭，算是見過了。
顧柏泉聞聲而至：“可以用膳了。”
“你……是你……”看清顧柏泉的臉，李清平後退一步，有些吃驚。
“你們？認識！”李謙來了興致，摸著下巴，右瞅瞅左看看。
李清平斂了情緒，淡淡道：“猛然間以為看到故人，認錯了，還請不要見怪。”
顧柏泉笑笑，表示沒甚麽大不了。
李謙楞了神，弟弟哪個故人生得這般模樣，她怎地不知道。
感覺錯過了一段絕美的姻緣。
季卿時到的時候，一身棗紅，她每次出場，似乎都明亮的逼人。
李清平看了過去，一身的冷寂消失殆盡，眼裏藏不住的歡喜。
謝靈溪心裏明白，這少年怕是喜歡人家呢，只是，想起那紙上的字，有些憂愁，這感情，只怕沒有好結果啊！
“靈溪。”季卿時徑自朝謝靈溪走了過來，眼神卻不曾分給李清平。
她看見李清平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有些不忍。
落花有意，流水卻無情。
謝靈溪大概知道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
而且，她本來沒有邀請季卿時，可是季卿時確不請自來，再看李清本的表現，謝靈溪哪裏還不明白，只怕人是李清平請來的。
季卿時還想說什麽，顧柏泉附到謝靈溪耳邊說了什麽，跟眾人說了聲抱歉，就先離開了。
“大家隨意，不要拘謹。”謝靈溪揮了揮袖，美味佳肴就被一一端了上來。
顧柏泉前腳剛到後庭，李清平後腳就跟了上來。
“李公子找我可是有事？”
“我，我見過你，那日游船，我也在的。”
他倒是直接，一來就直入正題。
顧柏泉瞇著眼回想，卻不曾有印象，那日游船眾多，誰又會註意一個男子呢。
可是既然是那天游船見過他，又引得顧柏泉不得不多想。
“哦，只怕李公子找我並不只為了敘舊吧。”他笑得淡淡，心裏思索著該如何應對。
“我……”李清平咬了咬唇，終是把心裏的話說出口：“那日，我見青衣把竹筒射向了你。”
見顧柏泉不動聲色，他頓了頓，接著道“青衣是二皇女殿下的隱衛，若非有重要的事，絕不會拋下二殿下的。”
聽他這樣說，顧柏泉眼波流轉，以不變應萬變，示意他繼續說。
“那日的黑衣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誰派出的。能得卿時姐姐死士出動的，必然是重要的事，既然證據在你手上，我只求哥哥能讓丞相求個情，放卿時姐姐一條生路……”他聲色真摯，濃濃的愛戀與擔心毫不掩飾。
顧柏泉擡眼看他，真是個傻的，他和他也不熟，也不怕他將他當成同夥。
“你這樣擔心她？你可知她都做過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顧柏泉低低地道，像是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清平揪了揪衣角，擡眼直面顧柏泉的眼睛，開口道：
“卿時姐姐她本性不壞的……”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笑了起來，“還記得小的時候，我同母親一道去狩獵，若不是卿時，我……早就喪身馬蹄了，她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般，她是那樣溫潤如玉，就像是一道清泉，緩緩流過，撫平人心裏的惶恐……”
他陷在回憶裏那一抹柔情不肯面對殘酷的現實，卻又甘之如飴。
“我相信，卿時姐姐變成這樣，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處，卻不願讓我們知道罷了！求求你，盡量保住她的性命，拜托了。”
“我答應你！”
幾年如一日的愛著一個人，即便對方不知，即使，她不領情，依舊想要為她做些什麽。
這大概就是李清平的想法。
可是他答應，卻不是因為李清平對季卿時有多深的情感。
死對一個人來說太容易了，季卿時就應該生不如死地活著。
兩個人靜靜站著，仿佛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二皇女失蹤這麽大的事，為何如今才報！”惠帝氣急，掃落一地的奏折。
“父王，兒臣以為，皇妹只是貪玩，到別處游賞去了，並不曾想……”季卿時面上擔心，像極了一個為妹妹擔憂的好姐姐，心裏可是高興極了。
沒了這個絆腳石，這皇位，就該是她的。
她看以後還有誰人同她爭。
“胡鬧！你平時裏那些作為，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由著你，卿時，她是你的親妹妹啊，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糊塗事！”
惠帝扔出一個竹筒，季卿時看了，臉色驟變，抖著手打來，連忙跪在地上，急忙開口“父王，兒臣冤枉啊，兒臣不曾同那蔡侯勾結，貪賑災的銀兩啊，請父王明察！”
季卿時跪在地上，膝蓋下的地板寒得徹骨，她額上卻沁出了汗。
可她不敢擦。
“若是不查清，我會在朝堂上冤枉你！你最好祈佑你皇妹能從崖底安全回來，否則，有你好果子吃，一國太女，不思進取，卻幹著謀害親妹妹的勾當，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惠帝氣得直咳，“來人，將太女關入幽庭，沒我命令，不得放出。”
季卿時還想再說什麽，侍衛卻沒給他機會，架著她的胳膊將人拖了下去。
“娘娘太好了……太好了……太女被關進幽庭了……這下，咱們二殿下就有出頭之日了！”丫鬟急匆匆地進門，不慎絆著門檻，跌了一跤，爬著進了門。
儀態盡顯的貴君聽了這話，臉色驟變，這種關頭，他這樣囔囔，不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冒冒失失成何體統，來人，拖出去杖殺了！”待宮人被帶走，貴君才召來貼身小侍，“你去打聽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小侍福身退下。
幽庭裏本該關著太女一人，卻聽得兩人的交談聲。
“父君，母皇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她怪我殺了鶯時，你說這次，母皇會不會廢了我太女之位！”
“你確定季鶯時死了？”
“那崖底這麽深，諒她有九條命，也活不成。”
“死得好！即是如此，你便不用擔心，便是那人活著回來，父君也能將你扶上帝王寶座。父君既能將雲玦那賤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推進池裏淹死，也能在暗中除去那小賤種，你只要安心待著，安分些，別再鬧出什麽事就行。”
“是，父君，兒臣知道了。”
房門突然大開，間生白發的惠帝直直站著，身形卻已佝僂，這就是她一直寵愛的女兒呵……還有王衡，他當年究竟做了什麽！
“你說，卿時是你女兒，那鶯時，才是玉玦的女兒，是不是？”惠帝說得極輕，只這幾句，似乎就用盡了她畢生的氣力。
貴君聽到這話，便明白方才兩人的對話怕是全被聽了去。
“是，我若不將兩個孩子換了，這些年，你怕是不會看卿時一眼，這宮裏，哪裏還會有我們倆的容身之地！”
貴君眼裏含怨，開始的驚恐已經不在，他慢慢鎮定下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惠帝忽然爆發，一掌拍在門上。老舊的門不堪重負，嘎嘎作響。
雲玦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貴君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癡癡笑起來，“你怎麽不問你自己呢？我那麽愛你，我愛了你那麽多年，所有人都告訴我將來我會鳳儀天下，我會是你的鳳君，可是你呢，你做了什麽！”
他雙手緊握，指甲陷進肉裏：“你帶來一個不知名的男子，要立他為鳳君，就連我嫁給你，都是立他為鳳君的籌碼。我就像個笑話，就連我走在街上，別人都在背後嘲笑我，對我指指點點。憑什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為你做了那麽多，到頭來竟是為別人做嫁衣。”
他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你待他那樣好，卻一分溫柔都不曾給我，就連那晚，你也是念著他。我也是男子，哪個男子不盼著有妻主疼愛，可是我卻沒有。他生氣，你哄著，可我呢，你可曾對我說過一句。你只覺得我懂事才是應該。”
眼眶承受不了這份沈重，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嚓”的一生，指甲也應聲而斷。
貴君心裏止不住的悲哀，哪個男孩子想懂事呢，只有被偏愛的，才有資格任任性。
沒有得到回應，他繼續控訴。
“他惱你的背叛，你就從來不來看我一眼，就連我懷了卿兒，你也不曾看過我一眼，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也會難過。”
“我們同日生產，你只單單陪著他，留我一人孤零零的，我那麽怕黑，那麽怕，我不想以後女兒也步我的後塵，初生的孩子沒什麽分別，我只有托了嬤嬤改變我孩兒的命運。”
“我明明那麽討厭他，可我的孩兒卻要依仗他才能好好活著，多諷刺呀。可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明明不肯原諒你，卻又被若水勸服，我怎麽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呢，我得不到幸福，你們就不可以幸福，我得不到的，他也別想要。可是，我那麽愛你，怎麽舍得害你呢，所以，他該死。可是若水那個賤人看見了，我怎麽能讓他活著回去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沒有錯，我沒錯！”
他說著眼淚止不住的淌，他胡亂用袖子摸了，大聲說“我不哭，我才不會哭呢，雲玦死了，你就是我的了，我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麽要哭！”
貴君悲哀地笑了兩聲：“可是，沒了雲玦，還有別人，你找了個同他相似的護著寵著，又生下了季韞，就連那個冒牌貨和那個冒牌貨生的孩子，你都眼珠子一樣疼著，我算什麽！”
“不過仔細想一想，真諷刺，都能找一個冒牌貨，你對雲玦的愛又有幾分真情呢！”
“瘋了瘋了！”惠帝氣得嘴唇哆嗦，身體發涼，心裏一陣陣難過，是她害了雲玦啊，還有鶯時，現在還不知生死，雲玦在天上，也不會原諒她的吧！
這些年，她心中有愧，把愛全都給了卿時和韞兒，鶯時心裏還是多麽難受啊。父君不待見，母皇也不疼。
這又怪得了誰呢，都是她作的孽啊，是她小看了男人的嫉妒心吶！
她剛擡腳要走，貴君就死命拉著她：“你要怪就怪我，這跟我兒沒有關系，你休要將氣撒到她身上！”他跑得急，發髻都亂了他也沒有在意，他平時最在乎形象了。
惠帝難得扶正了他的發髻，柔聲道：“要說是誰的錯，都是我的錯哇！卿兒也是我孩子，我能拿她如何！”說罷，她垂了手，腳步不穩地出去了。
惠帝挺直的脊梁仿佛被一下壓彎，孤寂的背影，像是一盞快要燃盡了油的燈。
康慧二十七年，太女失德，折為親王，監於皇女府察看。
貴君以下犯上，弒後換嫡，終身禁於幽庭，不得出。
聖旨一出，滿朝嘩然！太女洗馬數次求情，終不得果，遂止。
“大皇女殿下，清平來看你來了。”李清平拎著食盒，滿臉擔憂。聽說自卿時姐姐被關以來，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吃喝了，這叫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來看我？怕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季卿時自嘲道，聲音說不出的薄涼。
“你不要這樣說。”李清平蹲下，不想她這幾日竟消瘦得如此厲害，眼窩深深的陷了進去，下巴也冒出了胡茬，臉上沒有生機。
“那我要怎樣說，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連父君，也被監禁了起來，我的那些老師們，自我被廢了太女之位，便再也沒來瞧過我。我父君害死了母皇的愛妃，我殺了她的愛女，還騙了她那麽多年，她如何能饒得了我。”
你還有我不是麽！李清平在心裏喊著。
“小時候，母皇憐我早早失了父君，對我百般好，可我並不覺得有什麽遺憾，貴君待我極好，就連鶯時，也不及我受寵。”
她笑了笑，聲音說不出的悲涼：“我長到十二歲，貴君告訴我，他才是我的生父，他不願我一輩子活在陰暗的地方，才將我換了，我後來想明白了，鶯時那麽好，比我過之而無不及，可即便再好，鶯時都不被父王記起，我明白，她對我好，並非是因為我是她女兒，僅僅是因為我是那個男人的孩子罷了。”
“若是哪日母皇知道了這件事，只怕我再也不會像先前風光，說不定會被遷怒，成為一顆廢子。可我如何能甘心，讓這事發生呢。只要我坐上了皇位，便是母皇知道了又能奈我何。所以，我一定不能讓鶯時比下去。”
“可是，鶯時她那樣優秀，父王開始註意她，對她也越發好了起來，這對我是一種威脅，我如何能讓她毀了我，所以我……”她說著，聲音開始嗚咽，她看起來是那麽脆弱。
“如今，我便是後悔，母皇也不會知道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怕是活不過幾日了。”
“不會的，我同丞相大人求了情，你一定會沒事的。”李清平自懷裏取出手帕給季卿時拭淚，滿臉藏不住的心疼。
季卿時眉毛動了動。
“謝靈溪，這同她有什麽關系？”
“我，我答應了別人不能說，對不起！”
“我還記得小時候清平總追在我身後喚我姐姐，如今竟是多年不曾聽過了呢。”季卿時臉上掛著笑，像是想到了很幸福的事。
“小時候不懂事，冒犯大皇女殿下了。”李清平不知為何她忽然提起了此事。
“哎，這麽說可就生分了，小時候的清平很是可愛呢！”她忽得伸出手，指尖在他臉上流連。
“我……”李清平頓時羞紅了臉，呆呆的杵著。
“你小時候說喜歡我，如今可還作數？”她直直看著他，眼裏深不見底，繾綣著柔情。
“我……我……”
“待我出去，就和母皇說娶你過門，你覺得如何，我現在比當初，沒有什麽榮華可讓你享，若是你介意，可以說出來，我不會強迫你的！”她臉上受傷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李清平，他顧不上男子的矜持，握著她的手“我怎麽會介意呢，我開心還來不及！”
季卿時用袖子為他擦掉眼角的淚，輕輕道“你且同我說說謝靈溪是如何為我求情的，我出去後也好感謝她，若不是因為她，我和你，還不知何時才能在一起。”
“你真這麽想？”他擡頭看她，見她點了頭，方才開口。
丞相府一夜之間起了大火，沖天的火光，驚心的很。
府外集了許多人，手上都拿著救火的工具，一刻也不曾閑著。
新任的丞相雖不常見，但聽人說，人還是極不錯的，沒有官家的臭脾氣，同老丞相一樣，待人接物十分親和，無端就減少了距離感。如今，相府出了事，說什麽，她們也不能讓丞相出事啊。
話說李清平回了家，夜裏總睡不安穩。
隱隱聽到外面聲音嘈雜，反正也睡不著，他索性披上衣服起了身，不想卻看到滿天火光。
他腿一軟，險些沒摔在地上，那是，丞相府的方向。
李清平匆匆跑到丞相府，頓時紅了眼，他隨手拉住一個，連忙問道：“有人逃出了麽。”
被拉住的那人嘆了一聲，搖了搖頭，混濁的老眼裏滿是悲憫。
李清平心裏一涼，就要往裏沖，卻被人拉住。
“火燒了半夜，你這時進去又有什麽用，不過白白送掉了命。”
“柏泉和丞相還在裏面，你讓我進去。”他掙紮著，不想就此放棄。
“我若是裏面的人，這種時候便是活著，也不想你進去，無端送命，你貿然進去了，若是她們早早尋了方法逃了出去，卻知道你為她送了命，你是要她愧疚一輩子麽。”
“可是……沒人見過她們出來啊……”他小小的心靈已經面對不了這打擊，站都站不穩。
老人松了他，他無力跌坐在地上，說的不聽，老人已經有些生氣：“你這樣，如何救人，怕是還要給我們添麻煩。”
是啊，他現在添麻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他要將火撲滅才對。
李清平從地上站起，摸了摸淚水，他咬了咬牙，一咕嚕向水邊跑去。
他不想顧柏泉和謝靈溪就這麽死去了，她們是那樣好的人，一定不會有事的！
天將明，經過人們一夜的努力，火終於是撲滅了。
相府的人夜裏受了驚動，連難過都來不及，只顧得上救火，如今，火撲滅了，卻不見活著的人，徒留一抔白骨，見者傷心。
李清平這時才敢哭出來，他咬著唇，唇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先前還笑嘻嘻同他說話的人，如今就面目全非了無聲息的留在這，連屍骨都尋不見，讓他如何接受。
老丞相一夜間華發，歲月在她心裏劃過那麽多傷痕，如今就連難過，都顯得那麽波瀾不驚。
李謙哆嗦著嘴唇，無聲地垂淚，為什麽好人卻是這樣死去呢！
惠帝邁著沈重的步伐，聽隨從的告稟，難以撲滅的火，乘著風勢，蔓延的紅遍半邊天。
若只是單單正常的起火，兩個時辰足矣，這火足足燒了一整夜，要她如何相信這火是自然起的，她一定要審查，還大家一個真相。
這種時候，這樣折騰的，無非就是那人了吧。
老皇帝長長嘆了一口氣，怎麽就不知悔改呢？
李謙帶著京兆尹查了一日。
剛回到家中，李清平急忙迎了上去。
看著李謙黯然的神色，想來情況不容樂觀！
“怎麽樣，傷亡重不重？”
“重，怎麽不重！靈溪和她夫郎全都葬身火海，一個活著的都沒有，就是傷了殘了也好，總歸人活著，也有個念想，如今一把火，什麽都燒的幹幹凈凈。”
想到火災現場的慘狀，李謙眉頭深深皺起：“若不是謝靈溪兄厚德，遣了家中仆役訪友探故，這帝都不知又要添多少冤魂！”
李謙說著聲音不自覺就尖利起來，也是氣極，她雖然有些不著調，卻也是真的為國效忠，為君分憂，為民著想。
如今這世道，大多是官官相護，結黨營私，她最是欣賞謝靈溪的性情，淡泊名利，寵辱不驚，就是身居高位，也不擺官架子，親民愛民，帝都，要的就是這樣的好官啊。
再說顧柏泉妹夫，雖然不曾見過幾面，卻也是知道他的為人的，沒有官家少爺的脾氣，卻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拘泥，心靈通透，對待侍從也親善有加，這樣的人，本該被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呵護，卻不想得了火神的眷顧！
“近來天氣幹燥，不想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李清平低了頭，難掩傷心。
昨日回來她還抱著一絲僥幸，或許屋裏沒人，無人傷亡。可是現在聽李謙這麽說，她心裏難受極了。
“你以為是自然之災，別人卻不是這樣認為！”李謙冷哼一聲，“若非是大殿下使了手段，這事如何能發生。”
“才不是卿時姐姐，姐姐，你莫要血口噴人。”
心上人被懷疑，李清平自然不依，連忙辯護，他怎麽也不會相信，卿時姐姐是這樣的人。
“我的傻弟弟，你當真以為她還是當初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女，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柔聲細語的同你說著話嗎！這麽些年來，你對她存著什麽心思，我如何不知道，你以為她不知，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麽多年，她又何時對你高看一眼？她變了，變了……”
李謙苦口婆心地勸說，希望弟弟能醒悟，早些找個好人嫁了。他執著於季卿時，卻不知，那並非他的良人，這些年，季卿時癡迷於皇權財富，心早就變得陰暗，把弟弟交給她，她也不放心。
“一定是你弄錯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是……”
李清平執著的相信著自己相信的，彼年少女明媚的笑，仿佛還在眼前。
“你以為你去看她我不知，我本以為你能借此看清她的面目，卻不想害死了靈溪和妹夫。那日朝堂之上，陛下一張紙條定了大殿下的罪，可殿下並不知紙條是誰呈上去的，那日裏你去探視，必然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她心思詭譎，你又那麽傻，我如何能放心你和她在一起。你懂事些，也免得我們大家擔心。”
李謙離開後，李清平整個人像是沒有了魂魄，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慢慢挪到椅子邊，滑坐下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沈著端莊。
她說，想知道丞相怎麽救的她，她想要報答，因為丞相成就了他倆的姻緣，他信了，可是，呵呵！
“我那日游湖，見到了顧柏泉。”
“哦～說的仔細些。”她溫聲道。
“那日，約摸掌燈時分，我在艙裏讀書，正讀到興處，就是你往日裏看的那本《伯賢策》。”說到這，李清平紅了臉，見季卿時挑了眉，語氣稍稍有些不自然。“平日我見你，總瞧見你捧著那書讀，想來必有精華之處，便……便叫姐姐找了一本來。”
“哦，你說的這本？”季卿時自桌下抽出一本，上面赫然印著“伯賢策”三個朱紅的大衣，她將書遞給李清平，笑道“你且打開看看。”
李清平打開書，才發現書內另有乾坤。“雜談論”是真，“伯賢策”是假。原來，季卿時將伯賢策的封面取了下來，差人另封裝在雜談論上，這樣，就是看些雜書，也沒人知道。
“你……你怎麽學的這般狡猾！”
“怎麽，你不喜歡？”她撐起身，一手擡起他的下巴，儼然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令李清平哭笑不得。
“我，我才不喜歡！”他打掉她的手，臉扭向一邊，微微嘟起了嘴。
她就是吃定了他喜歡她，才敢這樣的吧，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事實啊！
“好了，便不逗你了，你接著說下去，之後發生了什麽。”季卿時收起玩笑的臉，一本正經起來。
“之後，我聽艙外有些嘈雜，像是有打鬥聲，本以為是游湖的人起了爭執，掀起簾子一角正待出去，就見著刀劍明晃晃的閃著光。”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又沒有習過武，便聽得姐姐素日裏的教導，沒敢出去。”
季卿時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被心上人的動作鼓勵，李清平揪住她的袖口，繼續說道：
“我本來想回去，裝作不知道，卻又見著你身邊的人，想來必定是你有了什麽事，也就沒有走開，便撩了簾子一角偷看。”
說到這，他手下突然使了力氣，將她袖子握出了深深的折痕。雖然過了那麽久，想到這事，他對她的關心依然不經意就洩露出來。
季卿時將他的袖口從李清平手裏解救出來，牽住他的手，安撫他的緊張。
“青衣抵不過那麽多人的糾纏，終究敗下陣來，我見她跌入湖裏，袖中飛出件什麽，落入一艘船裏，後來艙門的簾子挑開，我看到了顧柏泉，他們散去了，我也就回艙裏去了。”
“你起初怎麽不同我說這件事呢？”季卿時看著他，輕聲問道。
她壓在另一只手下的書卻有些變形。
“你同二殿下的恩怨我並不想摻和，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那日丞相搬家，我同顧柏泉說好，無論如何，必然保你性命無憂。怎麽，我哪裏做的不對麽？”李清平隱隱覺得她不太高興，卻又沒有任何表現，忍不住問出聲來。
“你如何就知道我會有事，我同皇妹，你就這麽不相信我？讓我好生難過了一番。”季卿時摩挲著他的手，並沒有發怒，手裏稍稍用力表達自己的不滿。
經她提醒，他才覺得是有點對不起她，不禁歪了頭，在她看不見的方向做了個鬼臉。
李清平這才意識到她只是在套他的話，所有的柔情似水，甜言蜜語，原來都是能夠做戲的，當不得真的。
他明明這時已經不相信她，可在姐姐面前，卻又忍不住完全的向著她，執著的偏袒著她。
如今，他本該對她死心，卻又擔心，姐姐說的都是真的，她會免不了受罰。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上次赦免了她，是有丞相和陛下的厚愛，這次，還不知會如何處罰。
帝都的繁榮落寞，風雲起伏，不過眨眼，多少帝王將相，權臣富貴，最終不過一抔黃土，一冢荒草。
短短四日，大皇女鋃鐺入獄，二皇女負傷歸來。一個弒親滅相，心術不正，一個跌墜谷底，為人所救，這帝都的天，立刻就變了色。
大皇女所作所為為世人所不容，三日後處斬。二皇女風雨之後斑斕現，擇日為君。
人擁有了所有，越發覺得什麽都不曾擁有，才會貪念起，想要更多。也許只有在什麽都不再擁有的時候，才有所頓悟。
季卿時看著牢門上方的“尊”字，笑出淚來。既然進來了，尊又從何來。
當初放火，不過是心有不甘，一來想要嚇唬嚇唬謝靈溪罷了，並不曾想害得多少人性命，卻不曾想風勢太猛，火勢太大，釀成這樣的悲劇。
二來，也讓李清平看清自己虛偽的面目，再也不要牽掛自己。
放下她，他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夜半，萬物寂靜，她的心也沈寂了下來，開始回想自己這一生。
她幼年其實過得很是快樂，沒有勾心鬥角，沒有陰謀詭計，母皇寵著她，貴君待她親和，妹妹讓著她，狩獵時救下的男孩崇拜著她，其實一切都很完美，只是，她並非那人的孩子，讓她恐懼起來，她生怕這些屬於她的東西被搶了去。
那個男孩，獨獨對著她，眼裏有光的男孩，若是知道了這些，又會怎麽看她。
她不敢賭，所以，她必須扞衛著這一切。
可是從什麽時候起，她忘卻了自己的初心，貪權，謀利，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她開始忘了自己曾經那麽在乎他，甚至這些年，沒給過他一日純粹與柔情。他那日說，無論貧窮富貴，都願意陪著她，她心裏是極感動的。
然而當初她那樣的承諾，也只是騙騙他罷了。
如今想來，她真是混賬，他應該傷透了心，再也不願喜歡她了吧。
不再喜歡她。
這幾個字單單念出來她都覺得痛徹心扉。
這樣對他，才是最好。
緊握的雙手慢慢松開，她下意識想要再握拳，終是停下了動作。
還有謝靈溪，她並沒有做錯什麽，為臣者，為君，並沒有什麽不對，她不過是敢於批露不對的地方，這才是為君著所求之才啊！
可是她是什麽時候開始針對她的呢，大概是從她那日做了夢開始吧。
玉清素來是她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可是夢裏，她殺了一個叫顧柏泉的人，玉清卻同她生了氣。
她絕對不允許自己手裏的刀脫鞘。
顧柏泉，真是個耳熟的名字。若不是父君告訴他，顧家的顧柏泉年少時已經被買通的殺手殺掉，她差點就以為是一個人。
姓顧的還真是討厭！
如今玉清還不識得顧柏泉，她從夢裏的線索中摸到了顧柏泉所在的位置，讓玉清去勾引謝靈溪，這樣便能破壞玉清和顧柏泉的關系，日後絕不會發生夢裏的事情。
誰知，素來放蕩不羈的馬兒竟然被套了籠頭，不肯在吃外邊的野草，玉清鎩羽而歸。
勾不到也無妨，反正目的達到就好！
在帝都重新見到謝靈溪的第一眼，他就忍住出聲諷刺，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還真是有些莫名。
鶯時，最無辜的就是她了吧，她的自尊雖讓她不願承認，可那些屬於她的寵愛，其實都是從她那裏偷來的。
她才是那個應該被忽視的人。這些年，鶯時知道她有心為帝，斂了鋒芒，從不與她爭什麽，可她卻魔怔一般，仍不肯放過她，若不是那男子相救，她又要添一筆殺戮。
她心裏既怨著父君，卻又深深愛著他。他不過是為了她，才做出這麽些過分的事。
而今，不孝如她，既不能在膝前侍候，只能在黃泉等著，免得他一人害怕。
人死萬事終，希望她死後，那些傷害，能被時光溫柔以待，漸漸撫平。
李清平聽說季卿時明日午時就要行刑，止不住發抖，只要想起她不在了，心裏就一陣一陣的絞痛，痛到不能呼吸。
可他卻又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必須冷靜，想出救她的法子，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知道她快死了卻什麽都不做，只要她能活下來，怎樣都好。
今晨的宮門，靜的連根針落地都清晰可見。李尚書早已急暈過去，李謙緊緊皺著眉，緊聚的眉峰足以夾死幾只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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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顧柏泉被謊稱抱錯孩子的顧母送走，貴君怕小孩子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就差人送信回去給母家，讓她們查一查孩子送去了哪裏，找到後滅口。
這謝靈溪從書裏看過，當初顧母知道自己有災禍，送孩子走分了幾波人吸引旁人的註意，私下裏用一輛運雜物的小車將顧柏泉送了出去。
貴君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寫了一封手書，告訴母親顧柏泉怕是知道換子的事情，讓她務必滅口。
怕招死士被人發現起疑，貴君把信放進糕點盒子裏，讓宮裏采買的宮人替自己跑一趟，把糕點送去母家。
不巧的是，宮人在宮外玩了一會，逗留的時間久了，眼看送完糕點就要趕不上宮禁，他便抄了近路。
近路比較偏僻，多是無人的小道，送糕點的路上，他被路過的乞兒盯上，爭搶過程中宮人不慎被殺，乞兒害怕，撿了糕點就跑。
龐映的母親是順天府的大人，這事由她負責，她在破案的時候發現了食盒裏的信，心裏害怕極了。
這種皇家秘辛，她知道了只怕會有殺身之禍。
把這件案子查完，將乞兒捉拿歸案，
彼時龐大人家大女兒龐映上山拜師學藝，出師門任務時受了重傷，她借機同皇上辭了官，說是生死無常，想把時間多花在家人身上，聖上隆恩，準了。
她要走的那天，右相王大人來找她，啰啰嗦嗦說了不少話，無外乎自己這些年多麽照拂她，如今她既然選擇了歸隱，就該好好的歸隱。
她應聲是，謝過了右相。
第二日她便攜著一家老小離開了。
她以為，只要離開就是安全的，日子會這麽平平靜靜的過下去，可聽聞京裏許多乞兒接連喪命，她心裏便有些底。
躲怕是躲不過，如今右相勢頭正勝，硬碰硬只怕會玉石俱焚。
可是夫郎如今生產在即，不宜跑動，龐大人思索再跑，決定等孩子生下來再走，左右就半個月的時間，應該來得及。
思慮了一夜，龐大人終是下了決定。她差人放出消息，大小姐自山上回來，傷勢一日比一日嚴重，終是重傷不愈，丟了性命。
她命人畫了幅畫，畫的正面沒有她大女兒的圖像，可是背面有，她特地用藥粉畫的。她將信的去處用藥粉寫在女兒畫像的裙擺上，佯裝是裙子的花紋。
後來夫郎生了個兒子，她正謀劃著把兒子和母父都送走，可是她沒想到閻王會來的這樣快。
管家抱著她尚在繈褓的孩兒還沒出府就遭了毒手，整個過程那麽急那麽狠，她眼見著懷中抱著的天真的兒子死在屠刀下卻無能為力，只有痛苦的倒下。
聽到這，謝靈溪突然想起來當初那副還給映山紅的畫，原來畫裏藏著這樣的秘密。
“如今，龐映已經跟著畫裏的線索去找信，想來也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我本來想先扳倒貴君，再找線索為顧家平反，不曾想蒼天終是有眼，將證據送到了我們手上。”
謝靈溪點了點頭應道：“屆時雙管齊下，王家便再也翻不出花，她們做了這麽多惡，是該付出代價了！”
雲遲嗯了一聲又想到那天顧柏泉撩開簾子露過臉，這賬冊對王家來說是那麽緊要的東西，只怕找不到她們會不放過任何一點疑慮，這樣一來，顧柏泉還是有危險。
雲遲把自己的顧慮和謝靈溪說了，謝靈溪表示自己會多留意，護好顧柏泉。
李謙一直想來謝靈溪家裏小坐，謝靈溪磨不過，只能同意。
晚宴時，李謙騷包地搖著扇子過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湖藍衣著的男子。
那男子丹鳳眼，小小俏鼻，中等身高，一眼驚艷，著實是個美男胚子。
這邊顧柏泉一身雪白忙著招待客人，臉上脂粉未施，更添一份出塵。
“那位就是妹夫吧？”見謝靈溪點頭，李謙忍不住誇了句：“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引用李白的詩歌，這是很高的讚譽了，李謙呵呵一笑，又接著道：“比我家弟弟出塵多了。”
她話剛說完，就引來弟弟一腳，回頭看弟弟臉上一副“在你心裏當然是我最美的表情”，嘴角不覺抽了抽。
“這就是我家那調皮的弟弟，李清平。”
謝靈溪點點頭，算是見過了。
顧柏泉聞聲而至：“可以用膳了。”
“你……是你……”看清顧柏泉的臉，李清平後退一步，有些吃驚。
“你們？認識！”李謙來了興致，摸著下巴，右瞅瞅左看看。
李清平斂了情緒，淡淡道：“猛然間以為看到故人，認錯了，還請不要見怪。”
顧柏泉笑笑，表示沒甚麽大不了。
李謙楞了神，弟弟哪個故人生得這般模樣，她怎地不知道。
感覺錯過了一段絕美的姻緣。
季卿時到的時候，一身棗紅，她每次出場，似乎都明亮的逼人。
李清平看了過去，一身的冷寂消失殆盡，眼裏藏不住的歡喜。
謝靈溪心裏明白，這少年怕是喜歡人家呢，只是，想起那紙上的字，有些憂愁，這感情，只怕沒有好結果啊！
“靈溪。”季卿時徑自朝謝靈溪走了過來，眼神卻不曾分給李清平。
她看見李清平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有些不忍。
落花有意，流水卻無情。
謝靈溪大概知道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
而且，她本來沒有邀請季卿時，可是季卿時確不請自來，再看李清本的表現，謝靈溪哪裏還不明白，只怕人是李清平請來的。
季卿時還想說什麽，顧柏泉附到謝靈溪耳邊說了什麽，跟眾人說了聲抱歉，就先離開了。
“大家隨意，不要拘謹。”謝靈溪揮了揮袖，美味佳肴就被一一端了上來。
顧柏泉前腳剛到後庭，李清平後腳就跟了上來。
“李公子找我可是有事？”
“我，我見過你，那日游船，我也在的。”
他倒是直接，一來就直入正題。
顧柏泉瞇著眼回想，卻不曾有印象，那日游船眾多，誰又會註意一個男子呢。
可是既然是那天游船見過他，又引得顧柏泉不得不多想。
“哦，只怕李公子找我並不只為了敘舊吧。”他笑得淡淡，心裏思索著該如何應對。
“我……”李清平咬了咬唇，終是把心裏的話說出口：“那日，我見青衣把竹筒射向了你。”
見顧柏泉不動聲色，他頓了頓，接著道“青衣是二皇女殿下的隱衛，若非有重要的事，絕不會拋下二殿下的。”
聽他這樣說，顧柏泉眼波流轉，以不變應萬變，示意他繼續說。
“那日的黑衣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誰派出的。能得卿時姐姐死士出動的，必然是重要的事，既然證據在你手上，我只求哥哥能讓丞相求個情，放卿時姐姐一條生路……”他聲色真摯，濃濃的愛戀與擔心毫不掩飾。
顧柏泉擡眼看他，真是個傻的，他和他也不熟，也不怕他將他當成同夥。
“你這樣擔心她？你可知她都做過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顧柏泉低低地道，像是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清平揪了揪衣角，擡眼直面顧柏泉的眼睛，開口道：
“卿時姐姐她本性不壞的……”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笑了起來，“還記得小的時候，我同母親一道去狩獵，若不是卿時，我……早就喪身馬蹄了，她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般，她是那樣溫潤如玉，就像是一道清泉，緩緩流過，撫平人心裏的惶恐……”
他陷在回憶裏那一抹柔情不肯面對殘酷的現實，卻又甘之如飴。
“我相信，卿時姐姐變成這樣，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處，卻不願讓我們知道罷了！求求你，盡量保住她的性命，拜托了。”
“我答應你！”
幾年如一日的愛著一個人，即便對方不知，即使，她不領情，依舊想要為她做些什麽。
這大概就是李清平的想法。
可是他答應，卻不是因為李清平對季卿時有多深的情感。
死對一個人來說太容易了，季卿時就應該生不如死地活著。
兩個人靜靜站著，仿佛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二皇女失蹤這麽大的事，為何如今才報！”惠帝氣急，掃落一地的奏折。
“父王，兒臣以為，皇妹只是貪玩，到別處游賞去了，並不曾想……”季卿時面上擔心，像極了一個為妹妹擔憂的好姐姐，心裏可是高興極了。
沒了這個絆腳石，這皇位，就該是她的。
她看以後還有誰人同她爭。
“胡鬧！你平時裏那些作為，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由著你，卿時，她是你的親妹妹啊，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糊塗事！”
惠帝扔出一個竹筒，季卿時看了，臉色驟變，抖著手打來，連忙跪在地上，急忙開口“父王，兒臣冤枉啊，兒臣不曾同那蔡侯勾結，貪賑災的銀兩啊，請父王明察！”
季卿時跪在地上，膝蓋下的地板寒得徹骨，她額上卻沁出了汗。
可她不敢擦。
“若是不查清，我會在朝堂上冤枉你！你最好祈佑你皇妹能從崖底安全回來，否則，有你好果子吃，一國太女，不思進取，卻幹著謀害親妹妹的勾當，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惠帝氣得直咳，“來人，將太女關入幽庭，沒我命令，不得放出。”
季卿時還想再說什麽，侍衛卻沒給他機會，架著她的胳膊將人拖了下去。
“娘娘太好了……太好了……太女被關進幽庭了……這下，咱們二殿下就有出頭之日了！”丫鬟急匆匆地進門，不慎絆著門檻，跌了一跤，爬著進了門。
儀態盡顯的貴君聽了這話，臉色驟變，這種關頭，他這樣囔囔，不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冒冒失失成何體統，來人，拖出去杖殺了！”待宮人被帶走，貴君才召來貼身小侍，“你去打聽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小侍福身退下。
幽庭裏本該關著太女一人，卻聽得兩人的交談聲。
“父君，母皇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她怪我殺了鶯時，你說這次，母皇會不會廢了我太女之位！”
“你確定季鶯時死了？”
“那崖底這麽深，諒她有九條命，也活不成。”
“死得好！即是如此，你便不用擔心，便是那人活著回來，父君也能將你扶上帝王寶座。父君既能將雲玦那賤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推進池裏淹死，也能在暗中除去那小賤種，你只要安心待著，安分些，別再鬧出什麽事就行。”
“是，父君，兒臣知道了。”
房門突然大開，間生白發的惠帝直直站著，身形卻已佝僂，這就是她一直寵愛的女兒呵……還有王衡，他當年究竟做了什麽！
“你說，卿時是你女兒，那鶯時，才是玉玦的女兒，是不是？”惠帝說得極輕，只這幾句，似乎就用盡了她畢生的氣力。
貴君聽到這話，便明白方才兩人的對話怕是全被聽了去。
“是，我若不將兩個孩子換了，這些年，你怕是不會看卿時一眼，這宮裏，哪裏還會有我們倆的容身之地！”
貴君眼裏含怨，開始的驚恐已經不在，他慢慢鎮定下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惠帝忽然爆發，一掌拍在門上。老舊的門不堪重負，嘎嘎作響。
雲玦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貴君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癡癡笑起來，“你怎麽不問你自己呢？我那麽愛你，我愛了你那麽多年，所有人都告訴我將來我會鳳儀天下，我會是你的鳳君，可是你呢，你做了什麽！”
他雙手緊握，指甲陷進肉裏：“你帶來一個不知名的男子，要立他為鳳君，就連我嫁給你，都是立他為鳳君的籌碼。我就像個笑話，就連我走在街上，別人都在背後嘲笑我，對我指指點點。憑什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為你做了那麽多，到頭來竟是為別人做嫁衣。”
他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你待他那樣好，卻一分溫柔都不曾給我，就連那晚，你也是念著他。我也是男子，哪個男子不盼著有妻主疼愛，可是我卻沒有。他生氣，你哄著，可我呢，你可曾對我說過一句。你只覺得我懂事才是應該。”
眼眶承受不了這份沈重，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嚓”的一生，指甲也應聲而斷。
貴君心裏止不住的悲哀，哪個男孩子想懂事呢，只有被偏愛的，才有資格任任性。
沒有得到回應，他繼續控訴。
“他惱你的背叛，你就從來不來看我一眼，就連我懷了卿兒，你也不曾看過我一眼，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也會難過。”
“我們同日生產，你只單單陪著他，留我一人孤零零的，我那麽怕黑，那麽怕，我不想以後女兒也步我的後塵，初生的孩子沒什麽分別，我只有托了嬤嬤改變我孩兒的命運。”
“我明明那麽討厭他，可我的孩兒卻要依仗他才能好好活著，多諷刺呀。可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明明不肯原諒你，卻又被若水勸服，我怎麽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呢，我得不到幸福，你們就不可以幸福，我得不到的，他也別想要。可是，我那麽愛你，怎麽舍得害你呢，所以，他該死。可是若水那個賤人看見了，我怎麽能讓他活著回去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沒有錯，我沒錯！”
他說著眼淚止不住的淌，他胡亂用袖子摸了，大聲說“我不哭，我才不會哭呢，雲玦死了，你就是我的了，我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麽要哭！”
貴君悲哀地笑了兩聲：“可是，沒了雲玦，還有別人，你找了個同他相似的護著寵著，又生下了季韞，就連那個冒牌貨和那個冒牌貨生的孩子，你都眼珠子一樣疼著，我算什麽！”
“不過仔細想一想，真諷刺，都能找一個冒牌貨，你對雲玦的愛又有幾分真情呢！”
“瘋了瘋了！”惠帝氣得嘴唇哆嗦，身體發涼，心裏一陣陣難過，是她害了雲玦啊，還有鶯時，現在還不知生死，雲玦在天上，也不會原諒她的吧！
這些年，她心中有愧，把愛全都給了卿時和韞兒，鶯時心裏還是多麽難受啊。父君不待見，母皇也不疼。
這又怪得了誰呢，都是她作的孽啊，是她小看了男人的嫉妒心吶！
她剛擡腳要走，貴君就死命拉著她：“你要怪就怪我，這跟我兒沒有關系，你休要將氣撒到她身上！”他跑得急，發髻都亂了他也沒有在意，他平時最在乎形象了。
惠帝難得扶正了他的發髻，柔聲道：“要說是誰的錯，都是我的錯哇！卿兒也是我孩子，我能拿她如何！”說罷，她垂了手，腳步不穩地出去了。
惠帝挺直的脊梁仿佛被一下壓彎，孤寂的背影，像是一盞快要燃盡了油的燈。
康慧二十七年，太女失德，折為親王，監於皇女府察看。
貴君以下犯上，弒後換嫡，終身禁於幽庭，不得出。
聖旨一出，滿朝嘩然！太女洗馬數次求情，終不得果，遂止。
“大皇女殿下，清平來看你來了。”李清平拎著食盒，滿臉擔憂。聽說自卿時姐姐被關以來，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吃喝了，這叫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來看我？怕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季卿時自嘲道，聲音說不出的薄涼。
“你不要這樣說。”李清平蹲下，不想她這幾日竟消瘦得如此厲害，眼窩深深的陷了進去，下巴也冒出了胡茬，臉上沒有生機。
“那我要怎樣說，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連父君，也被監禁了起來，我的那些老師們，自我被廢了太女之位，便再也沒來瞧過我。我父君害死了母皇的愛妃，我殺了她的愛女，還騙了她那麽多年，她如何能饒得了我。”
你還有我不是麽！李清平在心裏喊著。
“小時候，母皇憐我早早失了父君，對我百般好，可我並不覺得有什麽遺憾，貴君待我極好，就連鶯時，也不及我受寵。”
她笑了笑，聲音說不出的悲涼：“我長到十二歲，貴君告訴我，他才是我的生父，他不願我一輩子活在陰暗的地方，才將我換了，我後來想明白了，鶯時那麽好，比我過之而無不及，可即便再好，鶯時都不被父王記起，我明白，她對我好，並非是因為我是她女兒，僅僅是因為我是那個男人的孩子罷了。”
“若是哪日母皇知道了這件事，只怕我再也不會像先前風光，說不定會被遷怒，成為一顆廢子。可我如何能甘心，讓這事發生呢。只要我坐上了皇位，便是母皇知道了又能奈我何。所以，我一定不能讓鶯時比下去。”
“可是，鶯時她那樣優秀，父王開始註意她，對她也越發好了起來，這對我是一種威脅，我如何能讓她毀了我，所以我……”她說著，聲音開始嗚咽，她看起來是那麽脆弱。
“如今，我便是後悔，母皇也不會知道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怕是活不過幾日了。”
“不會的，我同丞相大人求了情，你一定會沒事的。”李清平自懷裏取出手帕給季卿時拭淚，滿臉藏不住的心疼。
季卿時眉毛動了動。
“謝靈溪，這同她有什麽關系？”
“我，我答應了別人不能說，對不起！”
“我還記得小時候清平總追在我身後喚我姐姐，如今竟是多年不曾聽過了呢。”季卿時臉上掛著笑，像是想到了很幸福的事。
“小時候不懂事，冒犯大皇女殿下了。”李清平不知為何她忽然提起了此事。
“哎，這麽說可就生分了，小時候的清平很是可愛呢！”她忽得伸出手，指尖在他臉上流連。
“我……”李清平頓時羞紅了臉，呆呆的杵著。
“你小時候說喜歡我，如今可還作數？”她直直看著他，眼裏深不見底，繾綣著柔情。
“我……我……”
“待我出去，就和母皇說娶你過門，你覺得如何，我現在比當初，沒有什麽榮華可讓你享，若是你介意，可以說出來，我不會強迫你的！”她臉上受傷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李清平，他顧不上男子的矜持，握著她的手“我怎麽會介意呢，我開心還來不及！”
季卿時用袖子為他擦掉眼角的淚，輕輕道“你且同我說說謝靈溪是如何為我求情的，我出去後也好感謝她，若不是因為她，我和你，還不知何時才能在一起。”
“你真這麽想？”他擡頭看她，見她點了頭，方才開口。
丞相府一夜之間起了大火，沖天的火光，驚心的很。
府外集了許多人，手上都拿著救火的工具，一刻也不曾閑著。
新任的丞相雖不常見，但聽人說，人還是極不錯的，沒有官家的臭脾氣，同老丞相一樣，待人接物十分親和，無端就減少了距離感。如今，相府出了事，說什麽，她們也不能讓丞相出事啊。
話說李清平回了家，夜裏總睡不安穩。
隱隱聽到外面聲音嘈雜，反正也睡不著，他索性披上衣服起了身，不想卻看到滿天火光。
他腿一軟，險些沒摔在地上，那是，丞相府的方向。
李清平匆匆跑到丞相府，頓時紅了眼，他隨手拉住一個，連忙問道：“有人逃出了麽。”
被拉住的那人嘆了一聲，搖了搖頭，混濁的老眼裏滿是悲憫。
李清平心裏一涼，就要往裏沖，卻被人拉住。
“火燒了半夜，你這時進去又有什麽用，不過白白送掉了命。”
“柏泉和丞相還在裏面，你讓我進去。”他掙紮著，不想就此放棄。
“我若是裏面的人，這種時候便是活著，也不想你進去，無端送命，你貿然進去了，若是她們早早尋了方法逃了出去，卻知道你為她送了命，你是要她愧疚一輩子麽。”
“可是……沒人見過她們出來啊……”他小小的心靈已經面對不了這打擊，站都站不穩。
老人松了他，他無力跌坐在地上，說的不聽，老人已經有些生氣：“你這樣，如何救人，怕是還要給我們添麻煩。”
是啊，他現在添麻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他要將火撲滅才對。
李清平從地上站起，摸了摸淚水，他咬了咬牙，一咕嚕向水邊跑去。
他不想顧柏泉和謝靈溪就這麽死去了，她們是那樣好的人，一定不會有事的！
天將明，經過人們一夜的努力，火終於是撲滅了。
相府的人夜裏受了驚動，連難過都來不及，只顧得上救火，如今，火撲滅了，卻不見活著的人，徒留一抔白骨，見者傷心。
李清平這時才敢哭出來，他咬著唇，唇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先前還笑嘻嘻同他說話的人，如今就面目全非了無聲息的留在這，連屍骨都尋不見，讓他如何接受。
老丞相一夜間華發，歲月在她心裏劃過那麽多傷痕，如今就連難過，都顯得那麽波瀾不驚。
李謙哆嗦著嘴唇，無聲地垂淚，為什麽好人卻是這樣死去呢！
惠帝邁著沈重的步伐，聽隨從的告稟，難以撲滅的火，乘著風勢，蔓延的紅遍半邊天。
若只是單單正常的起火，兩個時辰足矣，這火足足燒了一整夜，要她如何相信這火是自然起的，她一定要審查，還大家一個真相。
這種時候，這樣折騰的，無非就是那人了吧。
老皇帝長長嘆了一口氣，怎麽就不知悔改呢？
李謙帶著京兆尹查了一日。
剛回到家中，李清平急忙迎了上去。
看著李謙黯然的神色，想來情況不容樂觀！
“怎麽樣，傷亡重不重？”
“重，怎麽不重！靈溪和她夫郎全都葬身火海，一個活著的都沒有，就是傷了殘了也好，總歸人活著，也有個念想，如今一把火，什麽都燒的幹幹凈凈。”
想到火災現場的慘狀，李謙眉頭深深皺起：“若不是謝靈溪兄厚德，遣了家中仆役訪友探故，這帝都不知又要添多少冤魂！”
李謙說著聲音不自覺就尖利起來，也是氣極，她雖然有些不著調，卻也是真的為國效忠，為君分憂，為民著想。
如今這世道，大多是官官相護，結黨營私，她最是欣賞謝靈溪的性情，淡泊名利，寵辱不驚，就是身居高位，也不擺官架子，親民愛民，帝都，要的就是這樣的好官啊。
再說顧柏泉妹夫，雖然不曾見過幾面，卻也是知道他的為人的，沒有官家少爺的脾氣，卻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拘泥，心靈通透，對待侍從也親善有加，這樣的人，本該被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呵護，卻不想得了火神的眷顧！
“近來天氣幹燥，不想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李清平低了頭，難掩傷心。
昨日回來她還抱著一絲僥幸，或許屋裏沒人，無人傷亡。可是現在聽李謙這麽說，她心裏難受極了。
“你以為是自然之災，別人卻不是這樣認為！”李謙冷哼一聲，“若非是大殿下使了手段，這事如何能發生。”
“才不是卿時姐姐，姐姐，你莫要血口噴人。”
心上人被懷疑，李清平自然不依，連忙辯護，他怎麽也不會相信，卿時姐姐是這樣的人。
“我的傻弟弟，你當真以為她還是當初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女，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柔聲細語的同你說著話嗎！這麽些年來，你對她存著什麽心思，我如何不知道，你以為她不知，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麽多年，她又何時對你高看一眼？她變了，變了……”
李謙苦口婆心地勸說，希望弟弟能醒悟，早些找個好人嫁了。他執著於季卿時，卻不知，那並非他的良人，這些年，季卿時癡迷於皇權財富，心早就變得陰暗，把弟弟交給她，她也不放心。
“一定是你弄錯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是……”
李清平執著的相信著自己相信的，彼年少女明媚的笑，仿佛還在眼前。
“你以為你去看她我不知，我本以為你能借此看清她的面目，卻不想害死了靈溪和妹夫。那日朝堂之上，陛下一張紙條定了大殿下的罪，可殿下並不知紙條是誰呈上去的，那日裏你去探視，必然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她心思詭譎，你又那麽傻，我如何能放心你和她在一起。你懂事些，也免得我們大家擔心。”
李謙離開後，李清平整個人像是沒有了魂魄，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慢慢挪到椅子邊，滑坐下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沈著端莊。
她說，想知道丞相怎麽救的她，她想要報答，因為丞相成就了他倆的姻緣，他信了，可是，呵呵！
“我那日游湖，見到了顧柏泉。”
“哦～說的仔細些。”她溫聲道。
“那日，約摸掌燈時分，我在艙裏讀書，正讀到興處，就是你往日裏看的那本《伯賢策》。”說到這，李清平紅了臉，見季卿時挑了眉，語氣稍稍有些不自然。“平日我見你，總瞧見你捧著那書讀，想來必有精華之處，便……便叫姐姐找了一本來。”
“哦，你說的這本？”季卿時自桌下抽出一本，上面赫然印著“伯賢策”三個朱紅的大衣，她將書遞給李清平，笑道“你且打開看看。”
李清平打開書，才發現書內另有乾坤。“雜談論”是真，“伯賢策”是假。原來，季卿時將伯賢策的封面取了下來，差人另封裝在雜談論上，這樣，就是看些雜書，也沒人知道。
“你……你怎麽學的這般狡猾！”
“怎麽，你不喜歡？”她撐起身，一手擡起他的下巴，儼然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令李清平哭笑不得。
“我，我才不喜歡！”他打掉她的手，臉扭向一邊，微微嘟起了嘴。
她就是吃定了他喜歡她，才敢這樣的吧，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事實啊！
“好了，便不逗你了，你接著說下去，之後發生了什麽。”季卿時收起玩笑的臉，一本正經起來。
“之後，我聽艙外有些嘈雜，像是有打鬥聲，本以為是游湖的人起了爭執，掀起簾子一角正待出去，就見著刀劍明晃晃的閃著光。”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又沒有習過武，便聽得姐姐素日裏的教導，沒敢出去。”
季卿時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被心上人的動作鼓勵，李清平揪住她的袖口，繼續說道：
“我本來想回去，裝作不知道，卻又見著你身邊的人，想來必定是你有了什麽事，也就沒有走開，便撩了簾子一角偷看。”
說到這，他手下突然使了力氣，將她袖子握出了深深的折痕。雖然過了那麽久，想到這事，他對她的關心依然不經意就洩露出來。
季卿時將他的袖口從李清平手裏解救出來，牽住他的手，安撫他的緊張。
“青衣抵不過那麽多人的糾纏，終究敗下陣來，我見她跌入湖裏，袖中飛出件什麽，落入一艘船裏，後來艙門的簾子挑開，我看到了顧柏泉，他們散去了，我也就回艙裏去了。”
“你起初怎麽不同我說這件事呢？”季卿時看著他，輕聲問道。
她壓在另一只手下的書卻有些變形。
“你同二殿下的恩怨我並不想摻和，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那日丞相搬家，我同顧柏泉說好，無論如何，必然保你性命無憂。怎麽，我哪裏做的不對麽？”李清平隱隱覺得她不太高興，卻又沒有任何表現，忍不住問出聲來。
“你如何就知道我會有事，我同皇妹，你就這麽不相信我？讓我好生難過了一番。”季卿時摩挲著他的手，並沒有發怒，手裏稍稍用力表達自己的不滿。
經她提醒，他才覺得是有點對不起她，不禁歪了頭，在她看不見的方向做了個鬼臉。
李清平這才意識到她只是在套他的話，所有的柔情似水，甜言蜜語，原來都是能夠做戲的，當不得真的。
他明明這時已經不相信她，可在姐姐面前，卻又忍不住完全的向著她，執著的偏袒著她。
如今，他本該對她死心，卻又擔心，姐姐說的都是真的，她會免不了受罰。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上次赦免了她，是有丞相和陛下的厚愛，這次，還不知會如何處罰。
帝都的繁榮落寞，風雲起伏，不過眨眼，多少帝王將相，權臣富貴，最終不過一抔黃土，一冢荒草。
短短四日，大皇女鋃鐺入獄，二皇女負傷歸來。一個弒親滅相，心術不正，一個跌墜谷底，為人所救，這帝都的天，立刻就變了色。
大皇女所作所為為世人所不容，三日後處斬。二皇女風雨之後斑斕現，擇日為君。
人擁有了所有，越發覺得什麽都不曾擁有，才會貪念起，想要更多。也許只有在什麽都不再擁有的時候，才有所頓悟。
季卿時看著牢門上方的“尊”字，笑出淚來。既然進來了，尊又從何來。
當初放火，不過是心有不甘，一來想要嚇唬嚇唬謝靈溪罷了，並不曾想害得多少人性命，卻不曾想風勢太猛，火勢太大，釀成這樣的悲劇。
二來，也讓李清平看清自己虛偽的面目，再也不要牽掛自己。
放下她，他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夜半，萬物寂靜，她的心也沈寂了下來，開始回想自己這一生。
她幼年其實過得很是快樂，沒有勾心鬥角，沒有陰謀詭計，母皇寵著她，貴君待她親和，妹妹讓著她，狩獵時救下的男孩崇拜著她，其實一切都很完美，只是，她並非那人的孩子，讓她恐懼起來，她生怕這些屬於她的東西被搶了去。
那個男孩，獨獨對著她，眼裏有光的男孩，若是知道了這些，又會怎麽看她。
她不敢賭，所以，她必須扞衛著這一切。
可是從什麽時候起，她忘卻了自己的初心，貪權，謀利，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她開始忘了自己曾經那麽在乎他，甚至這些年，沒給過他一日純粹與柔情。他那日說，無論貧窮富貴，都願意陪著她，她心裏是極感動的。
然而當初她那樣的承諾，也只是騙騙他罷了。
如今想來，她真是混賬，他應該傷透了心，再也不願喜歡她了吧。
不再喜歡她。
這幾個字單單念出來她都覺得痛徹心扉。
這樣對他，才是最好。
緊握的雙手慢慢松開，她下意識想要再握拳，終是停下了動作。
還有謝靈溪，她並沒有做錯什麽，為臣者，為君，並沒有什麽不對，她不過是敢於批露不對的地方，這才是為君著所求之才啊！
可是她是什麽時候開始針對她的呢，大概是從她那日做了夢開始吧。
玉清素來是她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可是夢裏，她殺了一個叫顧柏泉的人，玉清卻同她生了氣。
她絕對不允許自己手裏的刀脫鞘。
顧柏泉，真是個耳熟的名字。若不是父君告訴他，顧家的顧柏泉年少時已經被買通的殺手殺掉，她差點就以為是一個人。
姓顧的還真是討厭！
如今玉清還不識得顧柏泉，她從夢裏的線索中摸到了顧柏泉所在的位置，讓玉清去勾引謝靈溪，這樣便能破壞玉清和顧柏泉的關系，日後絕不會發生夢裏的事情。
誰知，素來放蕩不羈的馬兒竟然被套了籠頭，不肯在吃外邊的野草，玉清鎩羽而歸。
勾不到也無妨，反正目的達到就好！
在帝都重新見到謝靈溪的第一眼，他就忍住出聲諷刺，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還真是有些莫名。
鶯時，最無辜的就是她了吧，她的自尊雖讓她不願承認，可那些屬於她的寵愛，其實都是從她那裏偷來的。
她才是那個應該被忽視的人。這些年，鶯時知道她有心為帝，斂了鋒芒，從不與她爭什麽，可她卻魔怔一般，仍不肯放過她，若不是那男子相救，她又要添一筆殺戮。
她心裏既怨著父君，卻又深深愛著他。他不過是為了她，才做出這麽些過分的事。
而今，不孝如她，既不能在膝前侍候，只能在黃泉等著，免得他一人害怕。
人死萬事終，希望她死後，那些傷害，能被時光溫柔以待，漸漸撫平。
李清平聽說季卿時明日午時就要行刑，止不住發抖，只要想起她不在了，心裏就一陣一陣的絞痛，痛到不能呼吸。
可他卻又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必須冷靜，想出救她的法子，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知道她快死了卻什麽都不做，只要她能活下來，怎樣都好。
今晨的宮門，靜的連根針落地都清晰可見。李尚書早已急暈過去，李謙緊緊皺著眉，緊聚的眉峰足以夾死幾只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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