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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花開後百花殺(杜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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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花開後百花殺(杜瀟瀟)

“主子,這尊青釉八方弦紋盤口瓶,您想放在何處?”

杜瀟瀟端坐在慈元殿正中的鳳椅上,手中撚著串老檀木串的佛珠,向下垂著的眼睛因為宮女的話掀起了片刻波瀾,視線掠過分割前殿與後寢的博古架,緩緩開口道:“把最後那件金器換下來。”

素雅的瓷器與木器相碰發出沈悶的響聲。

明德三年秋,大慶崇嫻皇後杜瀟瀟抹去了前一位“皇後”在慈元殿留下的所有痕跡。比起當初的秦皇後、如今的秦太後,眾人皆知,杜皇後不喜歡那些看似踏實的金銀玉器,而是喜歡更為陽春白雪的物件。

當然,她的夫君明德帝亦是如此。

滿殿的宮女太監對這位新後無不恭敬有加,只是宮門深深,杜皇後身側沒有留下任何一位從淮南帶來的婢女,身邊留得最久的,也是她出入東宮時被指派來伺候的那幾個。

今日送盤口瓶的是個略生的面孔,那小宮女放下東西後討好似的笑了笑,又開口奉承著:“皇後娘娘如今執掌後宮,品味也如此不俗,竟能挑中如此玲瓏的器皿。”

杜皇後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身旁站著的貼身宮女上前一步低語了幾句將人請了出去,連照例該給的賞頭都沒拿出手。

賞?

怎麽賞。是賞了告訴闔宮上下她杜瀟瀟如今飛上枝頭,已經不把皇帝生母、當今太後放在眼中了?

杜皇後將佛珠收回了袖中,起身走向了那面頂到梁上的博古架,靜靜看著那尊來之不易的盤口瓶。

聽聞此等品質的瓶子,今次開的三個官窯就燒出了這一個。

她左看右看,也不知它勝在何處。這架子上擺著的是俗是雅、可否合她心意,她早就分不清了。總歸這慈元殿是規矩賜給她的,這奇珍異寶是夫家賜給她的。

皇後,帝王的妻子罷了。她本就不覺得自己汲汲營營數餘年,為的只是現在這個位置,時日尚早。

殿門外碎步走進一個二等宮女,行了個禮說道:“娘娘,淮南王和王妃在延福殿等著了。”

杜皇後轉過身,四平八穩地說了句“走吧”。

“是。”

“……她娘三十出頭才有了這個孩子,她在淮南向來是被我們寵壞了的,在這宮中多虧有您的照顧。”客座上打扮華貴的中年男子正揚著下巴與上首的秦太後說著笑。

秦太後笑意融融:“王爺這是自謙呢,瀟瀟這孩子懂事,從未讓哀家操過心。”

“皇後駕到——”

“臣妾見過太後,見過淮南王、淮南王妃。”杜皇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面色平和。

秦太後擡手示意宮女帶著皇後入座,臉上還帶著慈愛:“今日難得,皇後不必拘泥於禮節,你們家人團聚,喚一聲‘父親、母親’沒人會說你逾矩。”

杜皇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沒有急於開口,但很快便等到了她需要的答案。

她的母親淮南王妃已經先一步回了太後的話:“大慶以禮為尊,皇後娘娘既已入主中宮,自該是於父母以禮為先的。您和聖上能讓妾身和王爺入宮探望已是恩澤,不敢逾矩。”

杜皇後目光恍惚了一瞬,唇角那抹得體的笑,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她的親娘,淮南王妃三十二歲生下她,她是淮南王府最小的女兒,自是該過千嬌百寵的日子。

可惜王妃膝下無親出兒子,在生她之前,看過的醫師、穩婆都說此胎男相,她的母親拼了半條命才把她生下來。

淮南王老來得女,王府上下等得卻是家主的怒火。

所以杜皇後從小就知道,她不會因為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就受盡寵愛。她上頭有三個一母所出的姐姐,貌美的貌美、有才的有才,還有數不清的庶姐庶兄。淮南比之南都,並沒有那麽嚴格的嫡庶之別,淮南王更看重子嗣的能力。

杜皇後從被父母厭棄的小女兒,到淮南王府風頭最盛的杜瀟瀟,用了十四年。其實那些苦她都記不大清了,回憶那些晦暗的日子,除了給自己的前路多添些迷瘴,她不懂還能從中獲得什麽好處。

直到她有資格北上入宮,父母終於發現了家中的小女兒,已經默默長成了一顆最順手的棋子。之後的事順理成章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至於和沈筠知做賭,是她一路以來唯一的一次出格。

太子妃、皇後,直到哪一天成為太後。

沒有一步容得她踏錯。

除了她也忘了是哪天傍晚,也許是初八,也許是十六。明德帝移駕慈元殿用膳,過後便留了下來。

她的夫君後宮安穩,沒有哪個受了他的獨寵,所以也給她省去了許多麻煩。

明德帝接連看了十數本折子,在終於擱下筆後,閉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她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上前,為她的夫君揉按著額角。

疲倦的年輕帝王輕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口中低語:“皇後,往後你無需事必躬親,讓宮人仔細養養你的指腹,比之張昭儀的粗糙太多。”

杜皇後沒有讓自己表現出片刻僵硬,而是又輕且柔地按了兩圈才慢慢松開了手,淺笑著應了聲:“是。”

她鮮少失眠,若是第二日闔宮請安時她面色疲憊,那便是皇後失儀。

但那天夜裏卻是她被封後以來,頭一回無法安然入睡。她反覆撚著那些略顯粗糙的指尖,上面是多年習琴、練字留下的痕跡,是她想法子精心養護過,卻依然會讓她的夫君感到不滿的痕跡。

杜皇後的失態僅僅持續了一個涼夜,第二日晨起的時候,她親手多上了一層面脂,掩去眼下的疲態。

底下的鶯鶯燕燕一個接一個地請著安,嘴上說著日覆一日的話。她難得游了神,心裏想的是幸好明德帝並不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也許再過三日他便會忘了昨夜那件小事。但這樣的事不能發生第二次,比起消去那些經年累月留下的繭子,她會選擇挑選一名指腹柔軟的宮女替她來做這些事。

“……娘娘?”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仿佛有人敲碎了一層薄薄的冰,將她拉回了現實。

杜皇後心神未定,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回道:“母……王妃喚我作甚?”

“娘娘,腳下。”淮南王妃面色隱隱有些不悅,語氣生硬。

杜皇後下意識地垂眼看去,再晚一步她怕是會被那條踏過無數次的門檻絆倒在地。

“多謝王妃提醒。”

“娘娘從前在家時從未有過紕漏,如今得償所願,切勿得意忘形。”

杜皇後咽下一口唾沫,沈著地開口:“本宮謹記。”

“聽聞你二哥前些日子犯了錯被聖上罰了,你沒有為他求情。”淮南王妃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杜皇後心中一稟,才又聽母親接著說道:“這件事你做得很好,他如今做到侍郎的位置,該避嫌的還得避。你要記得,當今皇後身後,並無母族幫襯。”

杜皇後沒有再開口,她的下巴始終保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上,不夠她把視線越過高高的宮墻,自然也看不到那片還算碧藍的天空。

一行人停在了順臨門的岔口,王妃側過身行了一禮:“時辰差不多了,娘娘往後珍重。”

杜皇後拜別了母親,坐上鳳攆回了慈元殿。才剛踏進殿門,便有值守的宮女快步迎了上來:“娘娘,那位紀夫人來了。”

杜皇後輕輕吐了口氣,左手不動聲色地攥起了裙擺:“吩咐下去,慈元殿暫不見客。”

“是。”

那赭色的宮裝在她手裏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她怕揉出的衣褶讓人看出痕跡,更怕這繁覆的裙擺阻了她輕快的步伐。

寢殿的門敞開著,桃紅色俏麗麗的人影就背對著她站在那兒。

她像是怕驚到那人兒似的放慢了腳步,回過身將殿門輕輕合上。

背對著她的人聽到了動靜立馬便轉過身來,咧開嘴角露出了八顆碎米白牙沖她走來,口中喊著:“瀟瀟!”

明明陽光已經被厚重的殿門隔絕在了外頭,這兩個字卻讓她暈眩——那種只有被太陽曬了太久,才會有的暖洋洋的暈眩。

“沈筠知……”杜瀟瀟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她努力想朝沈筠知走去,拼盡全力也只是擡起了前臂。

她空落落的手心很快便到了實處——沈筠知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就這樣穿過了她的身體,將她抱在了懷裏。

“杜瀟瀟,信都不知道給我寫一封,是不是都把我這個人給忘了?”沈筠知緊緊抱了她一會兒才松開,仔細打量著她,“你瘦了,這宮中一頓幾十道美味佳肴不帶重樣的,你怎麽還瘦了?”

杜瀟瀟緩了口氣才回答著她的問題:“你想我給你寫信,倒是讓我知道你在哪兒啊?昨天在嶺南,後日又在漠北,這信我該送哪兒去。我是瘦了,倒是你,在外頭風餐露宿的還能胖一圈。”

說著她伸手捏了捏沈筠知的臉,還是一樣的年輕,時間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時隔一年再見,她的臉上多了些幹裂的斑駁。

“這得怪那些牧民養的牛羊,柔嫩鮮香,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口水直流,你吃不到真的太可惜了。”沈筠知邊回憶著,邊嘖嘖搖著頭,“就是那邊日頭太毒,你看看我這臉上,都是被沙子磨的太陽曬的。”

杜瀟瀟故意重嘆了口氣說道:“我算是知道你一回來就眼巴巴地沖慈元殿跑是為什麽了,就盯著我那幾盒養顏膏唄。”

沈筠知假裝生氣地板起臉:“那你給不給嘛!”

“給、給,沈老板要的我怎敢不給。”

“這還差不多。”沈筠知嘴角一翹,又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勾了上去,“我還給你帶了些小玩意回來,可不許嫌棄啊。”

“怎麽會……”

兩個人挽著手說笑著向後殿走去。

杜瀟瀟知道,沈筠知是不會問自己過得好不好、苦不苦,因為這些她都知道。

她也不需要這些錦上添花的關心,她只需要一年裏有一回,沈筠知會來慈元殿裏看望自己。

只要有一回,她便可以再熬上一年,然後等到百花盡殺。

等到秋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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