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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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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話

“娘——”

沈筠知穿著紅底銀邊驤兔毛的襖子,像個年畫娃娃似的沖進了衛國公府的後院。葉漫華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說女兒今天會回來,早早便等在了淩秋院的如意門外,見她小跑著沖向自己不禁展開雙臂迎了上去。

“昭昭,我的乖囡喲。”葉漫華拉著她的雙手上上下下好好看了一圈,重逢的喜悅還沒漫上眉梢,就先蹙起了眉頭,“都嫁人了,怎麽還跟個皮猴兒似的上躥下跳,端莊些、持重些才像話。”

天下大多數父母的愛裏總是常含責備的,沈筠知抿著唇任由她教訓著,一邊點頭憨笑,說著聽不出幾分誠懇的“知道了”。

回門那天匆忙,沒來得及在娘家好好與家人說說話,所以他們從樂游園回來之後,紀獻川便馬不停蹄地把她送到了沈家。

“姑爺呢?沒跟你一起來?”

“他說咱們母女姐妹聚在一起說悄悄話,他就不來湊熱鬧了。等到晚膳過後他會來接我的。”沈筠知邊嬉皮笑臉地說著,邊挽著母親的手走進了院子。

葉漫華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死丫頭,這話一聽就是你自己胡謅的,姑爺才不會說這種話。”

沈筠知撅起上唇,有些酸溜溜地說道:“您倒是真的了解他,我瞧著再過兩天,在您心裏我都要比不上您的好女婿了。”

葉漫華被她逗得咧嘴大笑,輕輕拍了記她的後腦勺:“盡愛貧嘴。”

沈筠知忙不疊地縮脖子去躲,腳下跨過了那道她來回走過無數次的門檻。屋裏頭因為她要回來,特意多燒了些炭火,伴隨著某種食物的香氣直往她的鼻腔裏鉆:“娘,什麽好吃的呀,這麽香。”

“炸茄盒,你小時侯最愛吃的你忘啦?”葉漫華走過去把桌上用於保溫的竹篾打開,端著那盤金黃油亮的炸茄盒走了過來,“那時候你就愛吃我親手做的,天天吵著鬧著要我炸給你吃。只是這東西油性大,吃多了長肉,娘不敢天天讓你吃。你看看,娘多年沒下廚,味道可還是從前的味道?”

沈筠知楞了楞,一股酸楚彌漫在她的胸腔,那是“沈筠知”愛吃的,不是她沈昭昭。

她怕葉漫華的愛意錯付。

她懷揣著忐忑一步步走過去,咽下喉頭的幹澀,誠實地開口道:“娘,我不記得小時候是什麽味道了。”

葉漫華倒沒有覺得什麽不對,甚至沒有因為她的話難過,而是接上:“小沒良心的,也是,只有我們這些做娘的才會把自己骨肉的零碎瑣事件件記在心裏。”

又擡眼見她神色有些落寞和愧疚,“哎呀”了一聲攬了上來:“忘了就忘了唄,囡囡長大了,喜好啊口味啊總是會變的。只要你還像以前一樣願意跟娘親好,同娘親親近,這些不過是小事。”

葉漫華把炸茄盒放到了她手裏:“你嘗嘗,如今可還愛吃,要是喜歡的話讓荔枝跟娘學著做,回去以後也能做給你吃。”

沈筠知接過筷子,從盤子裏揀了塊最大的放到了嘴中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飽滿滿口生香。

“好吃!娘,您還有這手藝呢,簡直可以去宮中當禦廚了!”沈筠知眼睛都亮了,極為誇張地讚嘆著。

葉漫華如今手藝生疏了不少,這一盤子是她在小廚房裏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女兒不留餘力的誇讚讓她覺得竈臺上流的那些汗水根本算不得什麽。她當初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能做出幾道精美的菜肴,具是為了討丈夫的歡心,但當她用留下了刀傷、水泡的手端著食盒獻給丈夫的時候,得到的只是一句“這些不用你來做”。

“……這面衣,娘你是怎麽能裹到這麽薄的?太厲害了!”沈筠知看著神色恍然的葉漫華,湊近了幾步,“怎麽了娘?可是炸茄盒的時候被燙到了,我給你瞧瞧。”

葉漫華從痛楚酸澀的回憶中陡然回過神來,雙手交疊著搓了搓:“沒有的事兒,你快趁熱多吃些。”

沈筠知也不戳穿她,只是乖巧應著,一個接一個慢慢吃了大半盤。

吃東西的間隙,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沈筠知問起:“姐姐呢?”

若是放在平時,知道她回來了,沈筠玨定會第一時間就趕到淩秋院來。

說起這個葉漫華語氣變得猶豫了些許:“你姐姐這幾天……常常很晚回家。”她又頓了半晌才問道:“昭昭,你知道右相家的那個傅公子嗎?”

“傅聞雁?”

“對、對,是這個名兒。”葉漫華點了點頭,“你可知這人學識、品行如何?傅家又是何種情形?”

沈筠知神色變得有些古怪,她努力忍住笑不答反問:“母親怎麽突然問這些?”

“我看……你姐姐似乎和那個傅公子走得有些近,那人幾次三番用各種借口找上門來,看起來像是對你姐姐有幾分……意思。”

沈筠知聽著母親說話間的小心翼翼,實在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你這丫頭,事關你姐姐的後半輩子,還只知道嬉皮笑臉。”葉漫華微微蹙眉。

沈筠知笑過之後卻感覺到無比寬慰,母親會這麽問,說明她離開沈府之後,母親和姐姐的關系不僅沒有疏遠,反而愈發親近了。

“娘你就放心吧,傅公子那人人還不錯,他們家具體情形我會讓紀獻川去留意的,女兒只知道他母親傅夫人是個好相與的。”沈筠知吃撐了肚子,給自己倒了杯茶消食,“至於姐姐那邊,晚上等她回來我去問問,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沈筠知和母親聊完,吩咐小可去垂花門等著沈筠玨的消息,才又去弟弟房中問了幾句他的近況。直到天徹底黑透後又過了半個時辰,小可才回來遞話說二小姐已經回聽風院去了。

沈筠知心下詫異她竟會徑直回自己住處,擔心是出了什麽大事,遂帶著小可快步趕去了聽風院。

沈筠玨的房內連盞燈都未點,沈筠知在門口瞧了瞧,有些疑惑地問著身旁的小可:“你是說她已經回聽風院了?怎麽沒人。”

說完才看見西窗後隱隱約約有個人影,沈筠知又定睛瞧了兩眼,才慢慢向那黑影走去,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道:“姐姐?”

那團人影動了動,像是擡手抹了把臉,半晌才低低地發出一聲“嗯”,只是盡管她竭力掩飾,但濃重的鼻音還是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明顯。

沈筠知扭頭輕聲對小可說:“把火折子給我,你去外面候著。”

等她借著忽明忽暗的月色走到書桌旁摸出了燭臺,用手攏著微弱的燭火坐到了姐姐身旁。

“怎麽我好不容易回一次沈家,姐姐也不來看我。”沈筠知沒有直接開口問她發生了什麽,而是輕聲撒嬌道。

沈筠玨又擡手拭了拭眼角才扭回頭看她:“我想你難得回來多陪陪母親,我明日再去紀家看你。”

沈筠知挪了挪屁股緊緊挨住了她,接著撒嬌的動勢張開雙臂將人緊緊抱住:“我不管,你就是在外面有了阿貓阿狗,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沈筠玨被她抱得動彈不得,也不知她是哪來的力氣,一時半會兒還真推不開。方才盤桓在心裏的那些情緒也隨著她的體溫消解了大半:“好了好了,哪有什麽阿貓阿狗,我只要我們家昭昭。”

沈筠知這才滿意,半松開了她:“所以外面的阿貓阿狗,是怎麽惹我們縣主殿下不開心的呀?”

她沈默了良久,開口時語氣裏就像裹了深秋的晚風,蕭瑟淒涼:“……前日賞菊宴上,十公主當眾放話說她要嫁給傅聞雁,皇後沒有當即答應,但也並未反對。”

沈筠知狠狠一皺眉,南都中傾慕於傅聞雁的高門貴女實在不少,若是樁樁件件都要拉扯進退一番這日子也不用過了,只是公主畢竟身份不同。

“傅聞雁是怎麽打算的?”

“他說……他與我之心日月可鑒,向我保證絕不會娶了旁人。”

“那他可有準備做什麽?”

“他說此事他會好好謀劃的,讓我等等他。”

“姐!”沈筠知兩眼一黑,忙喊了聲,“你可不能聽信男子口中所謂的‘保證’,這些溢美之詞誰不會說?”

“我明白的昭昭,我明白的。”沈筠玨見她比自己還激動些,一時顧不上自己傷心,轉而安慰起妹妹,“若是他不能與十公主劃清界限,我是定會與他割袍的。”

是啊,沈筠玨這個女主角對愛情的態度比她還消極些。沈筠知揪起幾分心疼,忙拉住了她的手:“別傷心了,你可是沈筠玨,你值得最好的。如果傅聞雁真的讓你失望了,也一定是因為最好的還沒有出現。”

沈筠玨有些哭笑不得,但確實在她這不著調的安慰之辭中緩和了心情。

姐妹倆一直聊到了戌時末,沈筠玨才打折扣哈欠勸她回去。

沈筠知一步三回頭地從聽風院走到沈府後面,只見巷子的斜對面停著輛馬車,有個欣長的身影斜靠在車轅上,手中提了盞胖乎乎的小燈籠。

“紀獻川。”沈筠知喊他的時候又帶著幾分喜悅,又留有剛才未消解的氣氛,臉上的表情尤為可愛。

紀獻川一眼便悄出她的不對勁,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暖著,開口問:“發生什麽了?”

“上車說。”沈筠知先是搖搖頭,又覺得沒必要遷怒到他,語氣緩和了幾分,“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還好。”

也就等了兩個時辰,不過這種小小的辛勞不必讓她知道。

沈筠知彎腰鉆進車裏,才把姐姐和傅聞雁這兩天的愛恨情仇飛快地講了一遍:“……堂堂太子太傅,怎麽連個公主都搞不定。你是沒看見,我姐姐平時多堅強的一個人啊,竟然會偷偷躲在房裏哭。”

“你姐姐如今的身份有些覆雜,從她預言的期限到了之後,聖上隨留給了她縣主之位,但漸漸便沒了實權。十公主的生母位分不高但深受皇後寵愛,我想傅聞雁也是想小心處理他們之間的關系,免得給你姐姐帶去災禍……”

他的話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妻子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好像在說:就知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只會為同類說話。

“……當然他不夠果斷,做事猶豫,又讓你姐姐獨自垂淚,罪有應得。”

沈筠知收回了視線,表示讚同地點了點頭。

她在心裏做了決定,在去天澗山之前定要把這件事給解決了。

不然她一走十天半個月,到時候傅聞雁要是欺負了姐姐她都沒法兒及時趕到,這可不行。

男人的話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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