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薇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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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薇如微
除夕的前一日，千巷萬戶都比尋常日子熱鬧些。
沈筠知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撩了床簾，被外頭的涼氣激得頃刻便醒了神，伸手攏了攏蝠紋銀線的羅衾，把自己裹成了只蠶蛹。
她又趴著身悶了半晌，聽見外頭窸窸窣窣的動靜，才仰起頭喚了聲“娘”。
“你看看這只懶猴。”母親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像是在和誰說話，後一句才又拔高了音調，“你姐姐卯時就拿著采貨冊子來了，不像你凈知道躺著躲懶，還不趕緊起了過來。”
“母親，昭昭畏寒就讓她歇著吧，左右這家宴也備得差不離了。”沈筠玨說話間帶著笑意。
外頭又說了幾句的功夫，沈筠知已經披了襖子打著哈欠走到了正廳：“誰讓我福氣好。”
“還在這兒賣乖。”葉漫華嘴上啐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將那一摞賬冊放到一旁，又把早點放到了女兒面前，“吃完了去試試新送來的褶裙，看看合不合身，正月裏得穿的，若是差了些還來得及拿去改。”
沈筠玨接過那疊賬冊，說：“花鈿和頭面前兩日送到了我那兒，你得了空過去挑揀些。”
沈筠知正一口豆沙包一口熱牛乳吃得正歡，騰不出嘴來應，只能啄米似的點著頭。
“賬目都在這兒了，明日除夕還要勞煩母親辛苦些。”沈筠玨點完了冊子，擡頭說道。
自沈筠玨被封縣主以後，沈老夫人便慢慢將家裏的一些庶務從主母葉漫華手上交於了她來做。明日是除夕，是按例就早早準備起來的，今早她是帶著詳盡的賬目來請教葉漫華是否有疏漏之處。
“一家人說什麽辛苦不辛苦的，你做的比我還周到，我也落得個清閑，如今只想著能事事放手。”
沈筠知咽下了最後一口包子，終於騰出嗓子：“有其女則有其母，娘現在這懶勁多半是隨了我。”
桌旁的另外兩位齊齊剮了她一眼。
沈筠知沒吃多少便放下了筷子，入冬之後她的胃口也小了許多。她看了眼沈筠玨的扮相，又問道：“姐姐等下是要出門？”
沈筠玨今日穿得素凈但精致，各種耳墜釵環穿戴得當，與平日在家中隨性的模樣略有不同。
“今日午後沈茹微就要被押送天牢了，祖母……念著她從前的寸草春暉，讓我去送送她。”沈筠玨的語氣有些覆雜。
原本熱鬧的東廂房內一時間沒了聲響，原本在稍遠處收拾的幾個丫鬟也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隨姐姐一同走一趟。”沈筠知擱下了木筷，轉身朝裏間走去。
“昭昭。”葉漫華沖她的背影喚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讚同，“多大的人了，還什麽熱鬧都愛湊。狗被逼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是那個豬油蒙了心的瘋子？別以為冬至那天，你下巴上的指印我瞧不出來。”
雖然沈筠知明裏暗裏也算辦成了幾樁通天大事，可在葉漫華眼裏她永遠都是個孩子。
沈筠知抱著灰鼠毛的褙子從簾裏探出半個腦袋：“這回有小可她們跟著，肯定不會有事的，娘就當是給我個報仇的機會。”
“母親，有我在一旁看著，您就讓她去吧。”
葉漫華揮了揮手，語氣無奈：“罷了、罷了，往後她就交給你這個做姐姐的管教了。”
沈筠知最後是穿了身銀魚色的貉袖，這樣偏清無艷的淡色衣裳是沈茹薇從前未出閣時最愛穿的，也不知如今再見，是否會勾起她幾分懷念。
兩姐妹驅車行至六皇子府門外時，往日漆金細雕的廣亮大門上被貼了白底黑字的封條。門外守著一隊士兵模樣的人分站兩列，在最外側倚柱斜立的正是皇城司指揮使狄犰。
沈筠玨先一步下了馬車看見了那人，秀眉緊蹙，給素雅的扮相平添了幾分銳利。她移了半步將沈筠知的身形擋了一擋，側過臉與她叮囑：“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和他交涉。”
“嗯。”
沈筠玨款步上前，嘴角的弧度幾不可見，不帶笑意地開口：“狄大人。”
“臣狄犰參見華清縣主。”狄犰規矩地行了禮。
“老夫人派本宮前來送沈良娣一程。”沈筠玨遞上自己的縣主令牌，“還請狄大人將後門打開予以放行。”
狄犰並沒有接過令牌查看，這些不過是一貫的過場。他擡眼略向她身後掃去，語氣是不變的恭敬：“還請縣主諒解在下，每個出入六皇子府邸的人都要驗明身份，這是聖上的命令。”
沈筠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開口時說得卻是恭喜的話：“聽聞狄大人年後便會升任尚書列曹侍郎，往後大人公務繁忙，怕是見不得幾回，本宮便在此先恭賀大人了。”
“縣主客氣……”
“筠知，來見過狄大人。”沈筠玨徑直打斷了他的話。
沈筠知聽話地走近了幾步，微垂著頭行了個蹲禮：“見過狄大人。”
“這位是舍妹，沈府三小姐，身後這兩個丫鬟皆是沈府壓了契的，狄大人若是仍有顧慮大可以派人去本宮府上核對。”沈筠玨看著狄犰落在自家妹妹身上的視線，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還有半個時辰裏頭那位就要被押走了，狄大人，老國公夫人的慈愛之心耽誤不得。”
沈筠知始終低眉順眼地站在姐姐身後，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狄犰移開了視線，保持著他一貫和高位者打交道時的奉承笑意：“在下自然不會耽誤縣主的正事，只是等會兒離府時還請縣主稍留步，還需由皇城司清點出入人員。”
“狄大人放心，本宮不會讓大家難做。”沈筠玨說得話還算客氣。
如此耽擱了一番，沈家兩姐妹才從後門進了六皇子府邸，由皇城司的侍衛領著去了良娣的院落。
沈筠玨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妹妹說道：“我在外頭等著，你先進去吧。”
“外頭風大，我說幾句便出來。”
“不急。”沈筠玨攏了攏手中的暖爐，“下手輕重你有數，只別傷了臉。”
沈筠知似是被逗笑了：“又不是什麽小孩子了，哪裏會做出動手傷人的事。”
“是誰在外頭——”
屋內傳來一句嘶啞的女聲。
沈筠知停止了與姐姐的說笑，帶著小可推門而入。那扇本該精雕細琢的楠木門，如今連糊在上頭的絲棉紙破了個洞都無人修繕，陰冷的風從這些空隙中灌入室內，倒激得裏頭比外面還冷些。
“寒冬臘月，怎麽連個炭盆都不給良娣備著。”沈筠知慢慢踱進了裏間，轉過了個小彎，就見沈茹薇披散著頭發端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手腳處還有鐐銬，一旁的小幾上還放著用剩的殘羹冷炙。
她形容消瘦，短短數日變枯稿了去，那雙美目深深陷在眼眶裏，裏頭的紅血絲讓她看起來有些駭人。
“你果然來了。”
沈茹薇一動不動地坐著，身上七零八落地披著許多件皮襖，湘妃色的、翠綠色的、姜黃色的，疊在一處滑稽中又有些淒涼——手上的鐐銬讓她無法正常穿上保暖的衣物，只能這樣披散著，但冷風又能從敞開的前襟灌進去，這些衣物也只是聊勝於無。
沈筠知走近了幾步，伸手替她將衣領裹得緊了些。到跟前才看清她的臉頰上有不自然的紅暈，嘴唇蒼白且幹裂，多半是著了涼發了熱癥。
“良娣如今時日無多，你從前處處念著我，你的最後一程，我自然要來看看的。”沈筠知退開了幾步，隨手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她近處。
“想看我笑話，咳咳……你且看看吧，我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你有本事在這裏殺了我，別等我翻了身咳咳、咳咳……”她說著說著情緒激動了些，更是不住地咳了起來，嗓子像是拉起了風箱。
沈筠知摸了摸一旁的茶壺，比檐下的冰淩子還凍手些，便也罷了給她潤潤嗓的念頭。
沈茹薇似是非得把話說完不可，哪怕嗓子還疼著，也要用嘶嘔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沈筠知，我有華清縣主批命，註定要做人上人！我在你們手裏栽了兩次都爬起來了，還怕這第三次！咳咳——”
“姐姐給你的批命是，你確與六皇子有段姻緣，你已經得到了。”沈筠知提醒著她，對她的有些癲狂的樣子不以為意，低頭理著袖子上的貉毛，“你覺得你在我們手裏栽了兩次，其實是沈家給了你兩次機會。”
“我從不覺得你為自己謀取利益有什麽不對的，人有野心，並不是壞事。”沈筠知將那毛來來回回理了一遍，語氣裏甚至有些遺憾，“我年幼時覺得你礙眼，看不起你一個庶出，也不過是些小孩心性，而我該受的報應也都受了。”
在原身的記憶裏，沈茹薇除了處處比她優秀、更得長輩喜愛之外，其實也沒做過什麽壞事。至少幾年前她還不會隨意用人性命作筏，沈茹薇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境地的，除了她旁人無法切身體會。
若是真能切身體會，誰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變成她那個樣子。
“我不恨你，也不討厭你，除了一件事。”沈筠知終於擡頭去看她，不期然撞進她的眼神中，窺得些不可置信和遲來的迷茫，“你不該妄圖加害我娘，不然我能保你此生性命無憂。”
“你要是覺得你能東山再起，便懷揣這美夢去天牢吧，也許能讓往後難捱的日子稍微好過些。”
沈茹薇終於在混沌中掙紮出一絲清明，開口問道：“這些事是李驤指使我做的！我身不由己受人脅迫，可否、可否不判死罪……我不能死……咳咳……”
沈筠知沒有興趣玩弄著撲騰在淺灘上的魚，她的慘狀“欣賞”到這裏便夠了，於是直言道：“律法在上，你必死無疑。你說沈家誤你，從前你卻高枕無憂；你覺得給六皇子做妾是個好歸宿，可若非他，你何至於此。事到如今，你可後悔？”
世上唯一一個會為了救她而拼盡全力的人已經不在了，她不是葉漫華，沒有會毅然踏進洪水中去的“沈筠知”。
沈茹薇始終端坐著的姿態終於傾頹了，她重重地歪向一旁，連磕到了桌角都恍若未覺。
“小可，走吧。”沈筠知想說的都說了，怕姐姐在外頭等太久，準備起身離去。
就在她快要走出裏間時，沈茹薇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沒了聲嘶力竭，像是從空靈處飄來的——
“我……娘呢，她還好嗎？”
沈筠知步伐輕頓，沈默了片刻：“我以為你不會問。”
她還以為沈茹薇會問外頭怎麽樣了，六皇子怎麽樣了，唯獨沒想到她會問起聶氏。
“是啊，我也以為……我並不在乎沈家的那些人，從前想起來的時候只有憎惡。”
“可是事到如今，好像只有那個女人還值得我問上一句。”
沈茹薇的聲音漸輕，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聶姨娘投井自盡了。”沈筠知有些不忍，沒有回頭地說著，“沈家主母以厚禮安葬了她，讓她安心走去了黃泉路。”
她聽見背後響起了一聲苦笑，沈茹薇似又說了句什麽，但已是聽不清了。
沈筠知斂下心緒，朝門外走去。
始終候在身旁的小可此時開口道：“主子，她說‘膝下只有我這樣個不孝女，聶如雲，你該怎麽安心呢’。”
驟然明亮的視野讓她恍了恍神，再定下神看便是姐姐讓她安心的眼神。
原來聶姨娘有名字，她想。
仔細想一下，我給大姐姐的人物成長軌跡中確實沒有設定特別惡毒的環節，就是被刺激地開始發瘋的時候才走向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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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知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撩了床簾，被外頭的涼氣激得頃刻便醒了神，伸手攏了攏蝠紋銀線的羅衾，把自己裹成了只蠶蛹。
她又趴著身悶了半晌，聽見外頭窸窸窣窣的動靜，才仰起頭喚了聲“娘”。
“你看看這只懶猴。”母親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像是在和誰說話，後一句才又拔高了音調，“你姐姐卯時就拿著采貨冊子來了，不像你凈知道躺著躲懶，還不趕緊起了過來。”
“母親，昭昭畏寒就讓她歇著吧，左右這家宴也備得差不離了。”沈筠玨說話間帶著笑意。
外頭又說了幾句的功夫，沈筠知已經披了襖子打著哈欠走到了正廳：“誰讓我福氣好。”
“還在這兒賣乖。”葉漫華嘴上啐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將那一摞賬冊放到一旁，又把早點放到了女兒面前，“吃完了去試試新送來的褶裙，看看合不合身，正月裏得穿的，若是差了些還來得及拿去改。”
沈筠玨接過那疊賬冊，說：“花鈿和頭面前兩日送到了我那兒，你得了空過去挑揀些。”
沈筠知正一口豆沙包一口熱牛乳吃得正歡，騰不出嘴來應，只能啄米似的點著頭。
“賬目都在這兒了，明日除夕還要勞煩母親辛苦些。”沈筠玨點完了冊子，擡頭說道。
自沈筠玨被封縣主以後，沈老夫人便慢慢將家裏的一些庶務從主母葉漫華手上交於了她來做。明日是除夕，是按例就早早準備起來的，今早她是帶著詳盡的賬目來請教葉漫華是否有疏漏之處。
“一家人說什麽辛苦不辛苦的，你做的比我還周到，我也落得個清閑，如今只想著能事事放手。”
沈筠知咽下了最後一口包子，終於騰出嗓子：“有其女則有其母，娘現在這懶勁多半是隨了我。”
桌旁的另外兩位齊齊剮了她一眼。
沈筠知沒吃多少便放下了筷子，入冬之後她的胃口也小了許多。她看了眼沈筠玨的扮相，又問道：“姐姐等下是要出門？”
沈筠玨今日穿得素凈但精致，各種耳墜釵環穿戴得當，與平日在家中隨性的模樣略有不同。
“今日午後沈茹微就要被押送天牢了，祖母……念著她從前的寸草春暉，讓我去送送她。”沈筠玨的語氣有些覆雜。
原本熱鬧的東廂房內一時間沒了聲響，原本在稍遠處收拾的幾個丫鬟也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隨姐姐一同走一趟。”沈筠知擱下了木筷，轉身朝裏間走去。
“昭昭。”葉漫華沖她的背影喚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讚同，“多大的人了，還什麽熱鬧都愛湊。狗被逼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是那個豬油蒙了心的瘋子？別以為冬至那天，你下巴上的指印我瞧不出來。”
雖然沈筠知明裏暗裏也算辦成了幾樁通天大事，可在葉漫華眼裏她永遠都是個孩子。
沈筠知抱著灰鼠毛的褙子從簾裏探出半個腦袋：“這回有小可她們跟著，肯定不會有事的，娘就當是給我個報仇的機會。”
“母親，有我在一旁看著，您就讓她去吧。”
葉漫華揮了揮手，語氣無奈：“罷了、罷了，往後她就交給你這個做姐姐的管教了。”
沈筠知最後是穿了身銀魚色的貉袖，這樣偏清無艷的淡色衣裳是沈茹薇從前未出閣時最愛穿的，也不知如今再見，是否會勾起她幾分懷念。
兩姐妹驅車行至六皇子府門外時，往日漆金細雕的廣亮大門上被貼了白底黑字的封條。門外守著一隊士兵模樣的人分站兩列，在最外側倚柱斜立的正是皇城司指揮使狄犰。
沈筠玨先一步下了馬車看見了那人，秀眉緊蹙，給素雅的扮相平添了幾分銳利。她移了半步將沈筠知的身形擋了一擋，側過臉與她叮囑：“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和他交涉。”
“嗯。”
沈筠玨款步上前，嘴角的弧度幾不可見，不帶笑意地開口：“狄大人。”
“臣狄犰參見華清縣主。”狄犰規矩地行了禮。
“老夫人派本宮前來送沈良娣一程。”沈筠玨遞上自己的縣主令牌，“還請狄大人將後門打開予以放行。”
狄犰並沒有接過令牌查看，這些不過是一貫的過場。他擡眼略向她身後掃去，語氣是不變的恭敬：“還請縣主諒解在下，每個出入六皇子府邸的人都要驗明身份，這是聖上的命令。”
沈筠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開口時說得卻是恭喜的話：“聽聞狄大人年後便會升任尚書列曹侍郎，往後大人公務繁忙，怕是見不得幾回，本宮便在此先恭賀大人了。”
“縣主客氣……”
“筠知，來見過狄大人。”沈筠玨徑直打斷了他的話。
沈筠知聽話地走近了幾步，微垂著頭行了個蹲禮：“見過狄大人。”
“這位是舍妹，沈府三小姐，身後這兩個丫鬟皆是沈府壓了契的，狄大人若是仍有顧慮大可以派人去本宮府上核對。”沈筠玨看著狄犰落在自家妹妹身上的視線，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還有半個時辰裏頭那位就要被押走了，狄大人，老國公夫人的慈愛之心耽誤不得。”
沈筠知始終低眉順眼地站在姐姐身後，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狄犰移開了視線，保持著他一貫和高位者打交道時的奉承笑意：“在下自然不會耽誤縣主的正事，只是等會兒離府時還請縣主稍留步，還需由皇城司清點出入人員。”
“狄大人放心，本宮不會讓大家難做。”沈筠玨說得話還算客氣。
如此耽擱了一番，沈家兩姐妹才從後門進了六皇子府邸，由皇城司的侍衛領著去了良娣的院落。
沈筠玨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妹妹說道：“我在外頭等著，你先進去吧。”
“外頭風大，我說幾句便出來。”
“不急。”沈筠玨攏了攏手中的暖爐，“下手輕重你有數，只別傷了臉。”
沈筠知似是被逗笑了：“又不是什麽小孩子了，哪裏會做出動手傷人的事。”
“是誰在外頭——”
屋內傳來一句嘶啞的女聲。
沈筠知停止了與姐姐的說笑，帶著小可推門而入。那扇本該精雕細琢的楠木門，如今連糊在上頭的絲棉紙破了個洞都無人修繕，陰冷的風從這些空隙中灌入室內，倒激得裏頭比外面還冷些。
“寒冬臘月，怎麽連個炭盆都不給良娣備著。”沈筠知慢慢踱進了裏間，轉過了個小彎，就見沈茹薇披散著頭發端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手腳處還有鐐銬，一旁的小幾上還放著用剩的殘羹冷炙。
她形容消瘦，短短數日變枯稿了去，那雙美目深深陷在眼眶裏，裏頭的紅血絲讓她看起來有些駭人。
“你果然來了。”
沈茹薇一動不動地坐著，身上七零八落地披著許多件皮襖，湘妃色的、翠綠色的、姜黃色的，疊在一處滑稽中又有些淒涼——手上的鐐銬讓她無法正常穿上保暖的衣物，只能這樣披散著，但冷風又能從敞開的前襟灌進去，這些衣物也只是聊勝於無。
沈筠知走近了幾步，伸手替她將衣領裹得緊了些。到跟前才看清她的臉頰上有不自然的紅暈，嘴唇蒼白且幹裂，多半是著了涼發了熱癥。
“良娣如今時日無多，你從前處處念著我，你的最後一程，我自然要來看看的。”沈筠知退開了幾步，隨手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她近處。
“想看我笑話，咳咳……你且看看吧，我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你有本事在這裏殺了我，別等我翻了身咳咳、咳咳……”她說著說著情緒激動了些，更是不住地咳了起來，嗓子像是拉起了風箱。
沈筠知摸了摸一旁的茶壺，比檐下的冰淩子還凍手些，便也罷了給她潤潤嗓的念頭。
沈茹薇似是非得把話說完不可，哪怕嗓子還疼著，也要用嘶嘔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沈筠知，我有華清縣主批命，註定要做人上人！我在你們手裏栽了兩次都爬起來了，還怕這第三次！咳咳——”
“姐姐給你的批命是，你確與六皇子有段姻緣，你已經得到了。”沈筠知提醒著她，對她的有些癲狂的樣子不以為意，低頭理著袖子上的貉毛，“你覺得你在我們手裏栽了兩次，其實是沈家給了你兩次機會。”
“我從不覺得你為自己謀取利益有什麽不對的，人有野心，並不是壞事。”沈筠知將那毛來來回回理了一遍，語氣裏甚至有些遺憾，“我年幼時覺得你礙眼，看不起你一個庶出，也不過是些小孩心性，而我該受的報應也都受了。”
在原身的記憶裏，沈茹薇除了處處比她優秀、更得長輩喜愛之外，其實也沒做過什麽壞事。至少幾年前她還不會隨意用人性命作筏，沈茹薇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境地的，除了她旁人無法切身體會。
若是真能切身體會，誰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變成她那個樣子。
“我不恨你，也不討厭你，除了一件事。”沈筠知終於擡頭去看她，不期然撞進她的眼神中，窺得些不可置信和遲來的迷茫，“你不該妄圖加害我娘，不然我能保你此生性命無憂。”
“你要是覺得你能東山再起，便懷揣這美夢去天牢吧，也許能讓往後難捱的日子稍微好過些。”
沈茹薇終於在混沌中掙紮出一絲清明，開口問道：“這些事是李驤指使我做的！我身不由己受人脅迫，可否、可否不判死罪……我不能死……咳咳……”
沈筠知沒有興趣玩弄著撲騰在淺灘上的魚，她的慘狀“欣賞”到這裏便夠了，於是直言道：“律法在上，你必死無疑。你說沈家誤你，從前你卻高枕無憂；你覺得給六皇子做妾是個好歸宿，可若非他，你何至於此。事到如今，你可後悔？”
世上唯一一個會為了救她而拼盡全力的人已經不在了，她不是葉漫華，沒有會毅然踏進洪水中去的“沈筠知”。
沈茹薇始終端坐著的姿態終於傾頹了，她重重地歪向一旁，連磕到了桌角都恍若未覺。
“小可，走吧。”沈筠知想說的都說了，怕姐姐在外頭等太久，準備起身離去。
就在她快要走出裏間時，沈茹薇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沒了聲嘶力竭，像是從空靈處飄來的——
“我……娘呢，她還好嗎？”
沈筠知步伐輕頓，沈默了片刻：“我以為你不會問。”
她還以為沈茹薇會問外頭怎麽樣了，六皇子怎麽樣了，唯獨沒想到她會問起聶氏。
“是啊，我也以為……我並不在乎沈家的那些人，從前想起來的時候只有憎惡。”
“可是事到如今，好像只有那個女人還值得我問上一句。”
沈茹薇的聲音漸輕，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聶姨娘投井自盡了。”沈筠知有些不忍，沒有回頭地說著，“沈家主母以厚禮安葬了她，讓她安心走去了黃泉路。”
她聽見背後響起了一聲苦笑，沈茹薇似又說了句什麽，但已是聽不清了。
沈筠知斂下心緒，朝門外走去。
始終候在身旁的小可此時開口道：“主子，她說‘膝下只有我這樣個不孝女，聶如雲，你該怎麽安心呢’。”
驟然明亮的視野讓她恍了恍神，再定下神看便是姐姐讓她安心的眼神。
原來聶姨娘有名字，她想。
仔細想一下，我給大姐姐的人物成長軌跡中確實沒有設定特別惡毒的環節，就是被刺激地開始發瘋的時候才走向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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