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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木而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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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木而棲

沈筠玨進去了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又退了出來,似乎是將祖母交代的話原封不動地覆述了一遍就離開了。

與來時的匆忙不同,眼下不怕耽誤時辰,姐妹倆便挽著胳膊慢慢地走在四皇子的府邸中。雖然已有月餘的時間無人打理,但從各處的痕跡還是能窺得往日的鐘鼓饌玉。

“昭昭,你同她說了什麽?”沈筠玨偏頭看她。

沈筠知也摸不清此刻的自己該是個什麽心情,總歸不是喜悅,於是低頭輕嘆了一句:“讓她做個明白鬼罷了。”

廊邊有積雪化成的水滴滴答答地落著,沈筠玨伸手接了一滴,碾在指尖反覆搓了搓,直到那零星的冰涼被體溫所覆蓋。她開口時呵出了口白氣:“其實我很恨她,昭昭,我很恨沈茹薇。”

“我曾想過,若是有一天我手握權柄,一定讓她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沈筠玨說得很輕,反倒聽不出多少恨意,“昭昭,你會覺得我……有些惡毒嗎?”

沈筠知想起了最初的最初,她穿進這本書的文案,雖然寥寥幾句,但也不難猜出沈筠玨前世就是被沈茹薇和六皇子所害。所以她若真的恨極了沈茹薇,也是人之常情。

“她明明是罪有應得,姐姐卻杞人憂天起來。”沈筠知牽住了她的手,指尖的水痕便也被輕易抹去,“你已經給過她機會了,是她一意孤行。”

當初沈茹薇的身世暴露的時候,若非沈筠玨開口說她夢見過沈茹薇與六皇子確實有一段姻緣,以沈老夫人的手段,沈茹薇這個人怕是早就消失在國公府了。

“是啊,方才看到她那樣了無生機、渾渾噩噩的樣子,那恨意雖然還在,卻像是置身於大漠中,不知該去到何處了。”

祖母讓她今日專程走一趟,是要她轉告沈茹薇:在她犯下此次彌天大錯之前,沈老夫人都還當她是自家孩子,但事到如今,沈家的族譜上不會再有沈茹薇的姓名,讓她自行了斷留個體面。

若是以往聽到這種話,她多半又會瘋癲。但沈茹薇就那樣木楞楞地歪坐在一堆五光十色的華服裏,仿佛成了用於殉葬的艷麗陶偶一般。

姐妹倆終於走到了游廊盡頭,再幾步便出了那漆了金的後門。

也是到了時辰,她們出去時狄犰正在指揮這部下:“你們幾個,去把人帶出來。你們仨,準備把皇子府徹底封上,年後再來查抄。”

“是。”

“狄大人,所有進府的人都已經在這兒了,您可要清點?”沈筠玨這話說的帶著幾分諷刺,她們攏共也就進了四個人,不過是掃一眼的事。

“縣主說笑了,既然幾位已經見過罪婦,敢問沈三小姐可否與在下一敘?”狄犰眼睛看向站在縣主身後的沈筠知,話說得好不客氣,甚至稱得上是無禮。

沈筠玨頃刻冷了臉:“本宮勸狄大人還是以公務為重的好。”

狄犰面色不變,單邊的嘴角向上勾了勾:“縣主有所不知,在下找三小姐就是為了公務。”

沈筠知懶洋洋地瞇了瞇眼,上前半步走出了姐姐護著她的範疇:“除夕在即,狄大人有什麽公務也等年後再說吧,我今日已有約了。”

說著她把視線略過了狄犰,看向了他身後。

狄犰不明所以,跟著她的目光亦轉身看去。

一匹棗色的高馬慢悠悠地踏著蹄兒從遠處走來,馬背上的人一襲赤紅騎裝。紀獻川沒有與往日一般披著大氅,而是穿了件鑲了銀鼠毛的短打,在深冬的日光下熠熠生輝。

那馬兒似是有感,無需紀獻川拉緊韁繩,便在幾人跟前停了下來,前蹄輕輕刨著地,不時地打兩個響鼻。

他翻下馬背,幾步便走到了沈筠知身旁,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幾眼說道:“在母親那兒耽擱了片刻,我來遲了。”

沈筠知笑著搖搖頭:“我也剛從裏頭出來。”

“與三小姐有約之人,原來是紀大人。”狄犰驟然開口,這聲“紀大人”被他說得毫無恭敬之意,更像是一種晦澀的提醒。

紀獻川側過身,像是才註意到他一般開口道:“狄大人,年節在即大人還勞於公務,謹知便不與大人多加寒暄了。”

明明是挺客氣的話,狄犰聽著卻覺得莫名不爽,閑賦在家仕途夭折的是他紀獻川,卻好像自己過得還不如他一般。

“不過是壓個人去刑部,稱不上勞力。”狄犰視線落在紀獻川的打扮上,“似乎很多年沒見紀大人這樣穿紅戴綠了,如今終於不必整日對著下屬們板臉肅容,能這樣自在些也是好的。”

紀獻川對他的明褒暗貶置若罔聞,只是說著:“家母說年節裏合該穿得喜慶些,我還要將沈小姐送去長公主府,改日再與狄大人敘舊。”

“不知紀大人和沈三小姐所約何事,我這兒有件正事要與三小姐商議,不知可否借佳人一敘。”

沈筠知對他的措辭感到不適,她的耐心終於告罄,於是轉過身上前一步挽住了紀獻川的胳膊,朝狄犰揚起一抹堪稱明媚的笑容,開口時的語氣一本正經:“我與他要商討婚事,不知狄大人口中的正事是否比我的終身大事還要緊?”

“沈三小姐何必用這種謊話來誆我,婚姻這種大事哪有私下商定的。”狄犰顯然沒把她的話當真,但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臂彎裏還是沈了幾分,“更何況你與紀大人的婚事已作不得數,難道你還想逆天而為。”

“我發現你們這些人總愛把幾句批命奉為聖典。”沈筠知神情中的不耐愈發明顯,“狄大人不妨直說,你在聖上和衛國公那兒碰了壁,就想從我這個女子身上下手,謀劃著若是能讓我傾慕於你,國公爺也許就會隨了女兒的心意。”

說到“傾慕於你”之時,沈筠知明顯感覺到胳膊搭著的肌肉繃緊了些。

“況且,你想求娶我,也不過是因為你如今根基不穩,想學那乘龍快婿。更高的門楣怕也是攀不上,便就盯上了我。”沈筠知的話說得連三分薄面都不曾留,對這種事,就該快刀斬亂麻。

日漸式微從武出身的國公府、家中繼室所出的嫡次女,兩個對他來說都略有些高攀但不是絕無可能的選擇,能給他的青雲之路添上厚實的磚瓦。

狄犰沒有被人當場揭穿的窘迫,反而擡眸緊盯了她片刻,再開口時多了些不恭和侵略的意味:“那夜兵戈中初見佳人便覺卿超凡脫俗,不似尋常姑娘,沈三小姐莫要輕看了狄某的七分真心。”

他自認為這七分真心對於這些高門閨秀來說已是世間難有,若是能迎她進門,他會給她足夠的尊重。狄犰從來不是守規矩的人,廟堂之上耐著性子夾起尾巴做人,那是因為羽翼未豐。所以他不介意對沈筠知用些強取豪奪的手段,女人嘛,到手了再哄哄,許諾幾句忠心,還不是只能乖乖順從於自己。

“我代筠知謝過狄大人在江陵對她的照顧。”紀獻川將置於他臂彎的藕臂換了個姿勢,從內側反扣住了沈筠知的手心,十指交纏。

他從戰場上退下來已有數月,在刀槍風雪中磨煉出來的野性似乎被生活的溫柔小意所取代,但在這一刻大家才發覺,那些肅殺之氣不過是被他刻意斂去了而已。

他再開口時聲調平和,卻讓人無端地覺著腳底升起一股冷意:“一步步爬到皇城司指揮使的位置你用了六年,毀了你只需要六天。”

狄犰看著眼前說出這番話的男人面容平靜,明明已然失勢,卻不像是信口開河。

他不屑地笑了一聲:“紀大人有什麽底氣說出這種話……”

一柄不帶裝飾的銀劍帶著破風之勢力,眨眼間就橫在了他的脖子上,紀獻川右手還牽著人,持劍的不是尋常慣用的左手。

頃刻間空氣安靜了幾分,狄犰身後不遠處的皇城司部下紛紛拔劍上前。

紀獻川沒有退後半步:“按大慶律法,官員當街鬥毆當革職拘役,我賭狄大人不會出手,不知你敢不敢用官帽押註。”

呼嘯的北風也似是有感,在此刻停止了嗡鳴,倒凸顯出了狄犰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論魄力、論心性,乃至論武藝,這一招之後狄犰都輸的徹底。會武之人只消看出劍的速度便已能分出個高低,狄犰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沈筠知身上停了良久。

“紀大人,這玩笑開得有些過了。”狄犰最終還是擡手捏著劍尖移開了,“當初聖上命我出城拿你時,我不惜違命給你機會,卻不想到頭來成了呂洞賓。”

紀獻川對他明著罵自己是“狗”的逞強之語漠然置之,說道:“我曾當狄大人與我也算半分知己,你一路踽踽也不比我容易多少。既然眼看三品之位近在眼前,狄大人還是珍惜眼前為上。”

他手腕一抖便將劍收回了腰間的劍鞘。

這話是忠告,亦是威脅。

狄犰咬緊了後槽牙,心有不甘地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狄某還有公務在身,今日便言盡於此。沈三小姐,還望你考慮清楚,聰明人該擇良木而棲。”

沈筠知對他實在給不出好臉色,只想他快些離開,悄悄翻了個白眼敷衍著:“是,正事要緊。”

“走。”

狄犰一聲令下,緊盯著兩人退後了幾步,背後的部下得了令收起兵刃,他們才終於轉身離開了此處。

沈筠知郁悶地吐了口氣,眼看著此處沒了外人,又磨蹭著半個身子掛在了紀獻川身上。

在一旁看了一整出戲的沈筠玨終於走上前,看了眼樹懶一般不爭氣的妹妹,開口問道:“你今日要與他商討婚事,家裏人可知道?”

沈筠知心裏“咯噔”一聲,糟了,忘了這茬。

寫著寫著,自己差點忘了地球哥還算是做過一件好事的,雖然咱們紀將軍並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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