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被遺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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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被遺忘者
那日在許家和鄭誓英不歡而散後，沈筠知關在房中郁郁了多日。
倒不是說三兩句話就否定了兩人之間牽絆的友誼，只是不論她如何冥思苦想，算及最終，這竟然都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她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許家的人不這麽做，也不能去攛掇鄭誓英主動撕破後宅的安寧——哪怕這份平和是用一個女人的犧牲換取的。
她寧願許家人更惡劣些，哪怕是真的到了寵妾滅妻的地步，她去求紀夫人也好，去求長公主也好，甚至是讓姐姐以天命作伐，總歸有法子能把誓英“救”出來。可偏偏這世上除了沈筠玨能理解她一二，再與第三個人論及此事怕是都會覺得瘋的是她沈筠知。
沈筠知趴在窗臺上，往日多曬著半刻都令她滋哇亂叫的熾熱光線，此刻打滿了全身她都仿若未覺，只是面容懨懨地兀自出神。
她最怕的是誓英還在生她的氣……
一把帶著涼意的絲絹團扇拍在了她的背上，沈筠知回過頭，才發現姐姐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喏，西瓜。”沈筠玨把一盤子切好的西瓜塞到了她手裏，“沈茹薇的陪嫁丫鬟一大早去老夫人房裏哭了半個時辰。”
沈筠知這幾日精神頭都欠佳，聽見她所說的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說是六皇子昨夜頭一回留在了她房中，可惜到了後半夜，沈茹薇就被六皇子妃拎去教訓了一頓。”
沈筠知秀眉輕揚，終於直起了腰肢：“該說咱們的大姐姐是太蠢還是太聰明，這麽長時間了才留到人，但是她又有辦法在正妃眼皮子底下耍心機，傳聞孫家那位的手段可是頗為了得。”
“據說她自稱獲悉了一個絕密的消息，才引得六皇子去她房中。”
不愧是原書的大反派之一，剪去她所有的羽翼，還是有千種法子得到一個“絕密的消息”。沈筠知叉起一塊西瓜放入口中：“祖母怎麽說？”
“一個嫁出門的女兒罷了。祖母今日只說了，若是她在六皇子府中安分一些，就永遠都是沈家的女兒。”沈筠玨神色疏朗，顯然沈老夫人的態度讓她放寬了心。
沈筠知如今對這些家宅紛爭只作旁觀，姐妹倆閑談了兩句便把這個話題揭過了去，直到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額頭上覆了曾薄汗的月落走了進來，遞上一封信：“小姐，這一旬的信送來了，還有一份長公主府的請帖。”
沈筠知接過一看，果然上頭只畫了一匹小馬駒。這是長公主之前答應她，把紀獻川在戰場上的一些消息告訴她，但畢竟涉及軍中要事，故而信封上沒有正式署名。
她先打開了請帖，內容是邀她下午到長公主府一敘。
等到送走了月落，又讓她抱走半個西瓜，沈筠知才拿起小刀拆開了信。這三個多月來，每十日便有這樣一封信送到她手上，雖然不會細說軍情，但也能知道紀獻川大概做了什麽事。
比如他多次帶兵突襲以少勝多，“紀前鋒”的名頭在軍中無人不曉，屢立奇功。又比如他常常會受些輕傷，其中有兩次險些傷及心肺，紀獻川也只是在營帳中修養了三五日又提槍上馬。
幾位將軍配合得當，按照泰安帝的設想，大慶的雄軍不日便會推進到遼人都城外百裏，同時也意味著他們大勝歸來指日可待。
今日的這封信中寫的是紀獻川與四皇子並肩作戰，攻下了一座重要的城池。
沈筠知將信上的內容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才將信就這燭火燒了。
等晌午用過膳，她便迫不及待地動身去了公主府。
沈筠知踏進主院時就察覺到府中氣氛不同往日，下人們秩序井然但異常忙碌，幾個檀木大箱被擺在了院中。長公主就站在廊下搖扇指揮著，沈筠知瞧見後快步走了過去。
“瓊姨，這是……”
“昭昭。”長公主面上滿是喜色，見到她語氣格外輕快，“我明日便要奉聖上之命動身前往樂游園。”
“樂游園？是太後娘娘別居的那處行宮？”
長公主點了點頭，將她帶到屋內關上了門，壓著聲音說道：“五日前，皇兄對外借口稱鐘不滿年歲已高，特賜他去樂游園修養身息。”
長公主敲鼓狀告鐘不滿後，雖然刑部將當年舊案徹底查清，也判了禍首死罪，但礙於先帝遺命和群臣的求情，鐘不滿最終未被賜死，只是被軟禁在了宮中。這一回泰安帝讓鐘不滿和長公主先後去了樂游園，看來就是想讓她找機會斬草除根。
泰安帝只說一點，要名正言順地將鐘不滿處死，不能落下口實。長公主對此倒沒有異議，不過是多費些時日和手段，總能找到機會動手。
“我苦等了多日，幸而皇兄心中對母妃也是牽掛的。”長公主眸光燦爛，自從紀獻川北上之後，已經許久未見她如今日般喜悅過了。
長公主心中明白她的兄長身居高位的難處，故而始終保持理智，沒有在這件事上為難過泰安帝，這次也算求仁得仁。
“那筠知就先祝您馬到功成。”沈筠知也跟著她笑起來，“瓊姨，駙馬也跟您一起去嗎？”
“是，他與我同去，所以我今日特意叫你來。”長公主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名冊遞給沈筠知，“這份名單上的人是我在南都的一些明線暗線，若是你遇上什麽麻煩，盡管調用這些人手。這次去樂游園還不知是個什麽情形，畢竟太後也在那裏，而鐘不滿和王家先前聯系密切。我和駙馬過去不能冒然動手，還需尋個恰當的時機和由頭，所以歸期不定。”
“聽著這幾日傳回的喜報，大軍約莫是快班師回朝了，我這一去怕是會錯過與川兒重逢的時刻。我與駙馬商討過，我們都猜測北征結束只是動蕩的開始，你要幫瓊姨守好這裏。”
沈筠知接過名冊，手指在上頭反覆擦過，鄭重地點了點頭。
只是她心中隱隱有些疑惑，總覺得事情不止是表面上的這麽簡單，思索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瓊姨，您不覺得此事有些……不妥之處嗎？”
“你是說從鐘不滿落網以來，有數月的時間做局除掉此人，為什麽要等到今日嗎？”長公主帶著安撫之意看向她，這個小輩總能保持清醒，發現不尋常之處，這也是她所欣賞之處，“我問過皇兄，鐘不滿舊部眾多，用這幾個月的時間慢慢剝了他們的實權，也是為了能減少些朝堂紛爭。”
沈筠知看著長公主神色中按耐不住的激越亢奮，把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
不止是時間。還有，為什麽是樂游園？泰安帝明知鐘不滿與當初的王家有勾連，卻還是把鐘不滿調去了太後王氏所在之地，難道不怕這兩個人死灰覆燃？
縱使心中有諸多不解，最終她只是對長公主說道：“瓊姨，你和駙馬在那邊萬事小心。報仇之事固然重要，但逝者仙去多年，定然不希望看到生者餘生困宥。”
沈筠知辭別長公主後過了三日，照例是和姐姐一起去天仙樓查賬的日子。今日的天仙樓格外熱鬧些，因為前幾日放出了消息，稱皓善公子時隔一年要重演《命女記》，引得各方賓客紛紛前來。
沈家兩姐妹查完了賬，便下樓到了大廳中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聽書。雖是舊戲重演，但滿堂賓客依舊殷情捧場。第一章回結束之時，與沈筠知一桌的兩個客人閑聊了起來。
“可惜啊可惜。”
“趙兄，這《命女記》精彩如斯，有何可惜之處？”
“我是在可惜，寫出這本《命女記》的‘天外仙人’竟就此封筆，世間再無可與之媲美之作。”
另一人聽了也搖頭嘆息道：“唉，趙兄所言極是。”
“聽說大軍這回北征勢如破竹，直打得遼人叫爹叫娘，要是能有本書重現戰場上的宏偉景象，再讓皓善公子加以演繹，定然妙極！”
“不如就讓趙兄執筆，以你的文采，寫出的話本也不會輸那‘天外仙人’！”
“誒！錢兄謬讚謬讚，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件事。”姓趙的那位湊近了些，誇張地賣弄道，“聽聞北地數次亂戰，其中最為驚險的便是四皇子殿下被遼人用陷阱設計的那一役。咱們那個有勇無謀的殿下，帶著數百兵馬就敢沖進敵方的地盤，最後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將軍帶著親兵，一騎當千把人撈了出來，傳聞那場面像是神兵天降，所到之處金光萬丈。嘖嘖嘖，你說這一國皇子要是真成了戰俘，不得被遼人踩在我大慶頭上拉屎拉尿。”
“還有這種事？那小將軍是誰，軍中何時有了這號人物？”
“那可不！東市那兒都傳遍了。至於那個小將軍，聽說以前就是個衛尉寺當差的……”
沈筠知假意扭頭看著別處，耳朵卻高高束起聽著二人的議論，心中似是壓上了厚重的疑雲——不是說此事是軍中機密，怎麽連市井百姓之間都傳開了？還如此添油加醋地描繪紀獻川，怎麽聽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沈筠知註意力全放在那兩人身上，直到胳膊被緊緊抓住，才轉而看向姐姐，只見她嘴唇微微顫抖，眉頭緊鎖地盯著自己。
“怎麽了這是？姐姐可是身體不適。”沈筠知連忙湊了過去。
“他們說的事……你之前知道嗎？”沈筠玨一直知道長公主在遞紀獻川的消息給自家妹妹，但具體情況她從不問起。
沈筠知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但事情沒有他們口中傳的那般誇張。”
“四皇子落入敵軍陷阱，把他救出來的人，是紀獻川？”沈筠玨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兒問著。
“對，是他。怎麽了？”
沈筠玨怔怔地松開了握住妹妹胳膊的手，咽了口唾沫，心中的不安如海嘯般湧來。
她知道為什麽自己上一世不知道有紀獻川這麽個人物了。
泰安帝派兵北征得勝後，封賞了一概功臣。
唯獨一個年輕的將軍被打入天牢，泰安帝下令將其秋後問斬，罪名是通敵叛國。傳聞他與遼人勾連設下謀害四皇子的陷阱，後又假意將人救出從而博得軍中信任，意圖破壞大慶北征的進程。幸而幾位老將和四皇子殿下機敏，才沒有讓那賊子的奸計得逞。
當時人證物證俱在，軍中將士事後反應過來稱，以五千人攻破天塹之地本就絕無可能，那位將軍能創下如此神跡，原來是因為他叛了國。
本該是誅連九族的大罪，因泰安帝仁慈，查清事委後只處死那位將軍一人。
從此那個人的名字成了一種禁忌，無人再提起。
萬事俱備，大戲馬上拉開帷幕——
（作者腦子已經完全用幹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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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說三兩句話就否定了兩人之間牽絆的友誼，只是不論她如何冥思苦想，算及最終，這竟然都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她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許家的人不這麽做，也不能去攛掇鄭誓英主動撕破後宅的安寧——哪怕這份平和是用一個女人的犧牲換取的。
她寧願許家人更惡劣些，哪怕是真的到了寵妾滅妻的地步，她去求紀夫人也好，去求長公主也好，甚至是讓姐姐以天命作伐，總歸有法子能把誓英“救”出來。可偏偏這世上除了沈筠玨能理解她一二，再與第三個人論及此事怕是都會覺得瘋的是她沈筠知。
沈筠知趴在窗臺上，往日多曬著半刻都令她滋哇亂叫的熾熱光線，此刻打滿了全身她都仿若未覺，只是面容懨懨地兀自出神。
她最怕的是誓英還在生她的氣……
一把帶著涼意的絲絹團扇拍在了她的背上，沈筠知回過頭，才發現姐姐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喏，西瓜。”沈筠玨把一盤子切好的西瓜塞到了她手裏，“沈茹薇的陪嫁丫鬟一大早去老夫人房裏哭了半個時辰。”
沈筠知這幾日精神頭都欠佳，聽見她所說的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說是六皇子昨夜頭一回留在了她房中，可惜到了後半夜，沈茹薇就被六皇子妃拎去教訓了一頓。”
沈筠知秀眉輕揚，終於直起了腰肢：“該說咱們的大姐姐是太蠢還是太聰明，這麽長時間了才留到人，但是她又有辦法在正妃眼皮子底下耍心機，傳聞孫家那位的手段可是頗為了得。”
“據說她自稱獲悉了一個絕密的消息，才引得六皇子去她房中。”
不愧是原書的大反派之一，剪去她所有的羽翼，還是有千種法子得到一個“絕密的消息”。沈筠知叉起一塊西瓜放入口中：“祖母怎麽說？”
“一個嫁出門的女兒罷了。祖母今日只說了，若是她在六皇子府中安分一些，就永遠都是沈家的女兒。”沈筠玨神色疏朗，顯然沈老夫人的態度讓她放寬了心。
沈筠知如今對這些家宅紛爭只作旁觀，姐妹倆閑談了兩句便把這個話題揭過了去，直到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額頭上覆了曾薄汗的月落走了進來，遞上一封信：“小姐，這一旬的信送來了，還有一份長公主府的請帖。”
沈筠知接過一看，果然上頭只畫了一匹小馬駒。這是長公主之前答應她，把紀獻川在戰場上的一些消息告訴她，但畢竟涉及軍中要事，故而信封上沒有正式署名。
她先打開了請帖，內容是邀她下午到長公主府一敘。
等到送走了月落，又讓她抱走半個西瓜，沈筠知才拿起小刀拆開了信。這三個多月來，每十日便有這樣一封信送到她手上，雖然不會細說軍情，但也能知道紀獻川大概做了什麽事。
比如他多次帶兵突襲以少勝多，“紀前鋒”的名頭在軍中無人不曉，屢立奇功。又比如他常常會受些輕傷，其中有兩次險些傷及心肺，紀獻川也只是在營帳中修養了三五日又提槍上馬。
幾位將軍配合得當，按照泰安帝的設想，大慶的雄軍不日便會推進到遼人都城外百裏，同時也意味著他們大勝歸來指日可待。
今日的這封信中寫的是紀獻川與四皇子並肩作戰，攻下了一座重要的城池。
沈筠知將信上的內容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才將信就這燭火燒了。
等晌午用過膳，她便迫不及待地動身去了公主府。
沈筠知踏進主院時就察覺到府中氣氛不同往日，下人們秩序井然但異常忙碌，幾個檀木大箱被擺在了院中。長公主就站在廊下搖扇指揮著，沈筠知瞧見後快步走了過去。
“瓊姨，這是……”
“昭昭。”長公主面上滿是喜色，見到她語氣格外輕快，“我明日便要奉聖上之命動身前往樂游園。”
“樂游園？是太後娘娘別居的那處行宮？”
長公主點了點頭，將她帶到屋內關上了門，壓著聲音說道：“五日前，皇兄對外借口稱鐘不滿年歲已高，特賜他去樂游園修養身息。”
長公主敲鼓狀告鐘不滿後，雖然刑部將當年舊案徹底查清，也判了禍首死罪，但礙於先帝遺命和群臣的求情，鐘不滿最終未被賜死，只是被軟禁在了宮中。這一回泰安帝讓鐘不滿和長公主先後去了樂游園，看來就是想讓她找機會斬草除根。
泰安帝只說一點，要名正言順地將鐘不滿處死，不能落下口實。長公主對此倒沒有異議，不過是多費些時日和手段，總能找到機會動手。
“我苦等了多日，幸而皇兄心中對母妃也是牽掛的。”長公主眸光燦爛，自從紀獻川北上之後，已經許久未見她如今日般喜悅過了。
長公主心中明白她的兄長身居高位的難處，故而始終保持理智，沒有在這件事上為難過泰安帝，這次也算求仁得仁。
“那筠知就先祝您馬到功成。”沈筠知也跟著她笑起來，“瓊姨，駙馬也跟您一起去嗎？”
“是，他與我同去，所以我今日特意叫你來。”長公主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名冊遞給沈筠知，“這份名單上的人是我在南都的一些明線暗線，若是你遇上什麽麻煩，盡管調用這些人手。這次去樂游園還不知是個什麽情形，畢竟太後也在那裏，而鐘不滿和王家先前聯系密切。我和駙馬過去不能冒然動手，還需尋個恰當的時機和由頭，所以歸期不定。”
“聽著這幾日傳回的喜報，大軍約莫是快班師回朝了，我這一去怕是會錯過與川兒重逢的時刻。我與駙馬商討過，我們都猜測北征結束只是動蕩的開始，你要幫瓊姨守好這裏。”
沈筠知接過名冊，手指在上頭反覆擦過，鄭重地點了點頭。
只是她心中隱隱有些疑惑，總覺得事情不止是表面上的這麽簡單，思索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瓊姨，您不覺得此事有些……不妥之處嗎？”
“你是說從鐘不滿落網以來，有數月的時間做局除掉此人，為什麽要等到今日嗎？”長公主帶著安撫之意看向她，這個小輩總能保持清醒，發現不尋常之處，這也是她所欣賞之處，“我問過皇兄，鐘不滿舊部眾多，用這幾個月的時間慢慢剝了他們的實權，也是為了能減少些朝堂紛爭。”
沈筠知看著長公主神色中按耐不住的激越亢奮，把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
不止是時間。還有，為什麽是樂游園？泰安帝明知鐘不滿與當初的王家有勾連，卻還是把鐘不滿調去了太後王氏所在之地，難道不怕這兩個人死灰覆燃？
縱使心中有諸多不解，最終她只是對長公主說道：“瓊姨，你和駙馬在那邊萬事小心。報仇之事固然重要，但逝者仙去多年，定然不希望看到生者餘生困宥。”
沈筠知辭別長公主後過了三日，照例是和姐姐一起去天仙樓查賬的日子。今日的天仙樓格外熱鬧些，因為前幾日放出了消息，稱皓善公子時隔一年要重演《命女記》，引得各方賓客紛紛前來。
沈家兩姐妹查完了賬，便下樓到了大廳中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聽書。雖是舊戲重演，但滿堂賓客依舊殷情捧場。第一章回結束之時，與沈筠知一桌的兩個客人閑聊了起來。
“可惜啊可惜。”
“趙兄，這《命女記》精彩如斯，有何可惜之處？”
“我是在可惜，寫出這本《命女記》的‘天外仙人’竟就此封筆，世間再無可與之媲美之作。”
另一人聽了也搖頭嘆息道：“唉，趙兄所言極是。”
“聽說大軍這回北征勢如破竹，直打得遼人叫爹叫娘，要是能有本書重現戰場上的宏偉景象，再讓皓善公子加以演繹，定然妙極！”
“不如就讓趙兄執筆，以你的文采，寫出的話本也不會輸那‘天外仙人’！”
“誒！錢兄謬讚謬讚，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件事。”姓趙的那位湊近了些，誇張地賣弄道，“聽聞北地數次亂戰，其中最為驚險的便是四皇子殿下被遼人用陷阱設計的那一役。咱們那個有勇無謀的殿下，帶著數百兵馬就敢沖進敵方的地盤，最後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將軍帶著親兵，一騎當千把人撈了出來，傳聞那場面像是神兵天降，所到之處金光萬丈。嘖嘖嘖，你說這一國皇子要是真成了戰俘，不得被遼人踩在我大慶頭上拉屎拉尿。”
“還有這種事？那小將軍是誰，軍中何時有了這號人物？”
“那可不！東市那兒都傳遍了。至於那個小將軍，聽說以前就是個衛尉寺當差的……”
沈筠知假意扭頭看著別處，耳朵卻高高束起聽著二人的議論，心中似是壓上了厚重的疑雲——不是說此事是軍中機密，怎麽連市井百姓之間都傳開了？還如此添油加醋地描繪紀獻川，怎麽聽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沈筠知註意力全放在那兩人身上，直到胳膊被緊緊抓住，才轉而看向姐姐，只見她嘴唇微微顫抖，眉頭緊鎖地盯著自己。
“怎麽了這是？姐姐可是身體不適。”沈筠知連忙湊了過去。
“他們說的事……你之前知道嗎？”沈筠玨一直知道長公主在遞紀獻川的消息給自家妹妹，但具體情況她從不問起。
沈筠知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但事情沒有他們口中傳的那般誇張。”
“四皇子落入敵軍陷阱，把他救出來的人，是紀獻川？”沈筠玨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兒問著。
“對，是他。怎麽了？”
沈筠玨怔怔地松開了握住妹妹胳膊的手，咽了口唾沫，心中的不安如海嘯般湧來。
她知道為什麽自己上一世不知道有紀獻川這麽個人物了。
泰安帝派兵北征得勝後，封賞了一概功臣。
唯獨一個年輕的將軍被打入天牢，泰安帝下令將其秋後問斬，罪名是通敵叛國。傳聞他與遼人勾連設下謀害四皇子的陷阱，後又假意將人救出從而博得軍中信任，意圖破壞大慶北征的進程。幸而幾位老將和四皇子殿下機敏，才沒有讓那賊子的奸計得逞。
當時人證物證俱在，軍中將士事後反應過來稱，以五千人攻破天塹之地本就絕無可能，那位將軍能創下如此神跡，原來是因為他叛了國。
本該是誅連九族的大罪，因泰安帝仁慈，查清事委後只處死那位將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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