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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為妻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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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為妻之殤

“大姐姐,多日未見,你的出場方式真是讓人……耳目一新。”沈筠知坐在車內的另一處空位上,一手撐起下巴頂著膝蓋,視線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著沈茹薇。

歪坐在車板上的姑娘雖然穿著素色的尼姑灰袍,但面若桃花氣色極好,這小半年不像是被罰去思過而是去休養生息的。可惜此刻她被五花大綁,口中還塞著堵嘴的布,只餘下狼狽二字可以形容。

不過哪怕她落入這樣的境地,還是瞪直了眼猙獰地盯著沈筠知,不住地發出“唔唔”的聲響。

沈筠知看夠了醜角戲碼,轉而向沈筠玨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她在庵堂裏想要自盡,被去送飯的師姐發現救了下來,庵裏派人回國公府傳信。這不,祖母讓我去把人接回來。”沈筠玨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語氣很是冷淡。

沈筠知又看了她一眼,既是敬佩又是嘲諷地說道:“鬧自盡,大姐姐倒是對自己狠得下心。”

“往自己手腕上劃了個口子,不足半寸深,怕是連道疤都不會留。”

“還是高看你了。”沈筠知嘴角一勾,語氣中滿是遺憾,“不過姐姐,這樣綁著她帶回去,祖母看了會不會……”

沈筠玨掀起眼皮,涼涼地說著:“我也是怕一個沒看住,大姐姐又會設法弄傷自己。”

“安分了半年,怎麽突然鬧了這麽一出?”

“六皇子三天前剛去孫家提了親。”

“我都不知道這事兒。”沈筠知略帶驚訝地笑了一聲,“她人在佛門清凈地,消息竟如此靈通。”

“周氏娘家的兩個兄弟,先前在門房做活,前些日子被調到了別處,其中一個就是在幫她和周氏傳信。”

沈筠知想起逢春院鬧得那一出,氣得失笑:“大姐姐落到這般境地還能背地裏使絆子,佩服佩服。”

“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總不能全把氣力花在她這種小人身上。”沈筠玨又閉上了眼,不顧沈茹薇掙紮地更劇烈了些,“她做了這麽多,不就是為了能嫁給六皇子。正好,殿下大婚在際,國公府合該送上一份禮。”

沈茹薇重回國公府後,被變相軟禁在了含冬院,原本在她身邊伺候的那幾個早被遣散出了府,新換上的也都是沈筠玨把關過的人。至於周姨娘的那兩個娘家兄弟,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錯處調去了袁氏留下的莊子。

沈筠玨親自去祥龍觀與王佑密談了半個時辰,三日後,王佑在宮中見了六皇子與皇貴妃孫氏。他按照沈筠玨所教的話術告訴兩位主子:沈茹薇去尼庵靜修受真人點撥,如今已至大圓滿之境。若是能在娶孫家女之日,將沈茹薇一並擡入府中做妾,於六皇子之後的運道多有益處。

雖然此舉必定會委屈那位未婚妻子,但畢竟是自己母族挑選出來的小輩,在皇貴妃的周旋下,孫家人硬生生咽下了這口氣。

六皇子為了不在泰安帝眼中落下個貪戀美色的罪名,沈茹薇入府時極為低調,連頂喜轎都不曾備下,只是找了輛尋常馬車將她送到了後門。而沈家也放出了消息說自家並不在意這些虛禮,讓六皇子還是以大局為重,皇貴妃得知此事後還讚賞了沈茹薇一番,說她不愧是修行得道之女,如此識大體。

兩邊一來一回將沈茹薇架得高高的,讓她縱有滿腹委屈卻無法外露半分。不過她再有心低調,正妃孫氏依舊免不了把她這個破壞人家新婚圓滿的罪魁禍首當作眼中釘肉中刺,故而沈茹薇懷著一腔愛意嫁給了心上人,到頭來日子過得還不如在庵堂時舒坦。

既然不能千日防賊,那就只能把賊送走。

此事之後,沈家的兩姐妹除了感情上是同病相憐的不順,日子過得反倒更加輕松自在了。“天命”定下的不得婚嫁還有一年多的期限,家中長輩自然也不會太過情急。幾處商鋪運行又成了規模,不需要她們事事操心,得了空便是帶著朋友、家人四處游山玩水。

鄭誓英雖然留下了心病不敢再上馬背馳騁,但還是沒拗過沈筠知纏著她撒嬌,手把手教了她射術。兩個月後許家傳來喜訊,鄭誓英又有了身孕。

許家請了好幾位大夫細細看過,皆稱夫人身體康健,好好將養日後定能誕下麟兒。只是有了上回的前車之鑒,又恰逢三伏酷暑,許家大夫人怕兒媳再有什麽閃失,便讓她先在家中養胎,等過了頭三個月胎像穩固了,再按醫囑稍微走動走動。

自打入伏以來,各個院子或多或少又用上了冰釜,沈筠知借口說為了節約冰釜的用度,在淩秋院和聽風院各多放了一張拔步床,以滿足她能和姐姐夜夜宿在一處小心思。

這日卯時,一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沈筠知早早梳洗打扮齊整,蹲在姐姐床頭等她醒來。

沈筠玨悠悠轉醒之時,入眼便是一雙盯著她不停眨吧的鳳眸,直被嚇得一激靈,抄起枕頭就砸了過去。沈筠知笑盈盈地接了個滿懷,趕在姐姐發火之前搶著說道:“今天是誓英坐胎剛滿三個月的第一天,姐姐,我們去許家吧!”

沈筠玨游魂醒了大半,聽了妹妹的話也只能輕嘆口氣:“去自然是要去的,你把我叫醒便是,也不怕把我嚇出瘋病。”

兩人草草說了幾句,收拾妥當之後便一起去了許府。

前來領路的是許家派給鄭誓英的貼身嬤嬤,態度親和,見到她們很是熱情。

一路穿行到鄭誓英所在的院子,遠遠便能聞見藥香。二人走進屋內時,鄭誓英正站在廳中來回踱步,領路的嬤嬤趕緊上前將她扶到了軟榻上:“哎喲少奶奶,你可得好生休養著。”

鄭誓英倒是十分順從的坐了下來。

“我聽聞有孕者過了頭三個月,便應該多走動走動,不然將來生產時容易困難。”沈筠知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出聲道。

那婆子臉上掛著笑,說的話卻不客氣:“沈小姐,您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哪裏清楚婦人這些門道,少夫人每日有固定該活動的時辰,再加上頭胎落紅傷了身,咱們自然是得更加小心。”

“嬤嬤,我知曉的。”鄭誓英柔柔地勸著,“我就在這兒躺著,你和幾個丫頭先出去吧,我們姐妹說說些私房話。”

“誒,少奶奶您千萬別累著,老奴就在外頭候著。”

等到房中只剩下她們三個,沈筠知三下五除二便把身上的薄紗大袖脫了去。

就連沈筠玨都難得表現出燥熱,搖著扇子說道:“如今都已入伏了,你屋中怎麽連個冰釜都不擺。”

“用冰總歸有寒氣,她們怕傷了我的身子。”

沈筠玨眉頭微蹙:“這也怕傷身那也怕傷身,我瞧你身子不大爽利,分明這才對你有害。”

鄭誓英沖她笑了笑:“知道你疼我,沒事的,這點小苦我還能咽。”

沈筠玨並沒有因為她的安慰之詞而寬心,轉頭看向緘默許久的妹妹問道:“怎麽你今天這麽安靜。”

鄭誓英也笑瞇瞇地看向她:“是啊,筠知,你不是說下回見面的時候,要告訴我一個秘密嗎?”

沈筠知微微低著頭,兩只手攏在一處反覆摩挲著,半晌才擡起頭,聲音壓得極低:“誓英,你為什麽不開心?”

她看得分明,剛才那婆子說那些話時,誓英臉上的郁氣幾乎掩飾不住。這還是她和姐姐來了之後,她無法想象這三個月誓英被悶在房裏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另外兩個人皆是一楞,沈筠玨聽了她的話細細打量起鄭誓英,後者嘴角噙著的笑容卻更大了些。

“筠知,我哪有不開心?”

沈筠知站起身,走到軟榻邊挨著她坐下:“我們來了你就不用怕了,誓英,你有什麽不開心的都可以告訴我和姐姐。”

很多時候她對事態變化的靈敏並不如自家姐姐,但獨獨面對一個人情緒變化,她總能輕而易舉地捕捉,尤其是親近之人。

鄭誓英張了張口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溫柔地搖了搖頭。

沈筠玨在屋內各處看了看,最後發現了桌上擺開的幾本小冊子,仔細看了上頭的內容,倏地轉過身,嗓音裏也竄上幾分怒意:“許家欺人太甚!這便著急要迎妾室進門?”

沈筠知看向她剛才所視之物,發現冊子中寫得是一些好人家的女兒身份信息,年齡、性格、身體狀況,一項項所羅列的條件,一看便知是在挑選妾室。

鄭誓英抿了抿唇,輕聲說道:“並非他們所迫,我是自願的。”

一時間屋子裏沈靜下來,空氣中浮動的燥熱也褪去了幾分。

“我之前墜馬沒了第一個孩子,對身體多少有些損害。再加上此番又懷了身孕,合該再為夫君找一位房中貼心之人,好為許家開枝散葉。”鄭誓英一字一句地慢慢說著,聽不出不情不願,聽不出不甘,仿佛是在說著別人身上的悲哀。

沈筠知攥緊了袖中的手。鄭誓英到底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

“合該?這世上沒有這種合該。”她握住鄭誓英的手,“你與許由兩情相悅定下的姻緣,沒有一位妻子會自願為心愛之人納妾。”

“筠知,你現在還小,以後你就會知道,做這些高門大戶的妻子,總歸是要讓出這一步的。”鄭誓英嘴角的笑意早就支撐不住,但她的語調依舊溫和。

沈筠知深深地望著她,心中陡然生出些許悲涼之情。她忘了,忘了誓英和她們沈家的兩個野孩子不一樣;忘了誓英雖然愛的是騎馬射箭,但大家規矩習得極好,是南都貴女中的典範;忘了她自己日子過得肆意,但這裏終歸是吞噬女人的封建社會。

有了身孕的妻子為丈夫安排妾室,為家族的香火延續著想,自古以來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她狠狠壓下心中的情緒,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許由他知道這件事嗎?”

“夫君他……知曉的。”

“他也讚成?也不反對?”

“他……夫君他說此生他只愛我一人,不論將來是誰生下孩子,都會養在我名下。”鄭誓英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筠知,他是斷然不會做出寵妾滅妻的事情來的。”

“昭昭。”姐姐在一旁小聲地喚她,帶著些許阻止之意。

沈筠知聽得明白,姐姐也能看出誓英這話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但有些話說得太明白反而是一種傷害,所以姐姐希望她能放過此事。

“可你不開心,誓英。”沈筠知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點明。

鄭誓英緩緩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屋外烈日炎炎,世間萬物為了躲著灼熱的陽光,皆出於本性躲在了陰涼的地方,只有不知疲倦的蟬鳴嘶鳴著。

過了良久,她再次睜眼時凝結了一片苦痛之色,像是再也支撐不住連日的偽裝。

“對,我是不開心。我何曾沒有幻想過我會與相愛之人廝守一生,可如今我要為我的丈夫親手挑選他房中的女人,我要與他人分享我的丈夫。沈筠知,我怎麽才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欣喜?”

她的眼角凝了些許水光,卻倔強地沒有在臉龐滑落。

“這些日子我吃下的每一粒米都味同嚼蠟,每晚合上眼就是丈夫和別的女子站在一起的畫面。你以為我不想只得一人心,白首不離嗎?可我不只是鄭誓英,我還是鄭家的大小姐,許家的少奶奶,是他許由的正妻!”

沈筠知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事,惴惴地上前去握她的手,放緩了語氣:“誓英,你若是實在痛心,其實還有很多法子。就算日子過不下去,你也大可與他和離,如今我們有了自己的產業,不會讓你過一天苦日子,你還可以做回鄭誓英……”

鄭誓英直直地看向她,慢慢地松開了手,眼中神色覆雜到讓人膽顫。

“沈筠知,我不可能做回從前的鄭誓英,你也一樣。”

鄭誓英是全書中我最喜歡的一個角色,她的故事線也是最先定下來的。這個人物出場的時候就是有反差的,她有許多英姿颯爽的配角的影子,但同時她又是閨秀典範。姐姐是原書女主,人生道路註定前途光明;昭昭是本書女主,哪怕過程坎坷也註定he。只有“鄭誓英”才是這個時代背景下大多數的“小姐”形象,性格中有微弱的反抗精神,可從小被灌輸的教育又迫使她做出妥協、讓步。這章文字看起來很虐,但簡單概括起來只是普通婦人的一生。她們的悲劇從不在到底能不能生育或是能不能生兒子上,她們本身就是悲劇。

昭昭勸人的這番話確實少了考量,但也是當局者迷,主角不是不會犯錯的神,尤其是情緒上頭的時候。情感羈絆本就是這樣的,包括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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