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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秋風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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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秋風遺響

“那梨甜不甜?我也要吃,姐姐給我也削一塊嘛。”沈筠知坐在一把木制的輪椅上,雙手撐著扶手,明明腿上有傷,卻不肯安分坐著,大半個屁股翹在空中。

沈筠玨手裏端著個汝窯暗紋的白瓷盤,上頭盛著半個切好的香梨,光看著就知道一定格外香甜多汁。她快步走到沈筠知身邊,按住肩讓她老實坐下,又將盤子放在她懷中:“少不了你這一口,怎麽傷了腿也治不了你這個皮猴兒?”

沈筠知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嘴裏“喀哧喀哧”嚼著,含糊不清地開口:“沈二小姐,能不能對你的救命恩人客氣些?為了你我可是和母親大吵一架,這才跑你這聽風院躲躲,這下好了,我裏外不是人咯——”

沈筠玨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看見她翹在空中受傷的腿,本來那句“還不是你非得跟著我去”的話也吞進了肚裏,轉而同烏梅說起:“你聽聽你家主子這話,我何時趕過她一句?”

烏梅跟在沈筠知身邊久了,也知道這二位小姐不過是在耍花腔,捂嘴笑道:“我家小姐腿腳不便,心中自然不痛快,說話利嘴了些,也就二小姐樂意應和她。”

沈筠知回頭萬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臭烏梅,你是站在哪邊的?”

“好好好,我的好小姐,我身上臭,我可離您遠些。”說著就要往外走。

沈筠知忙拉了她一把,一下沒繃住臉色,自己先笑開了。

西南風掠過敞著的軒窗,將一屋子姑娘的笑聲送到很遠的地方。一只蝴蝶莽莽撞撞地闖進了窗裏,飛舞了片刻停泊在書架高處,扇動著她漂亮的、青綠色的翅膀。

沈筠知先註意到了那個膽大的小家夥,楞了楞神。

是你在聽吧,青棗,恍然間好像看到了你。

不必托遺響於秋風,就去往屬於你的新世界。外面是自由的,我也會自由的。

有人關心著沈筠知怎麽突然流了眼淚,她擡手用指節輕輕抹去,反而勾起笑,道是風迷了眼。

“姐姐,咱們去裏間,我有話同你說。”

沈筠玨走到她背後握上把手,帶著她向裏走去,輕聲問道:“何事要避著她們?”

“昨晚我回淩秋院之後,沈茹薇來了。”

沈筠玨皺了皺眉,等著她說下一句。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事,很多東西在她與沈筠知之間已是心照不宣,不必再用一些客套話去偽裝。

“她想打聽我們昨日去了何處,還有我和你如今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她坐不住了。”

“這便坐不住了?”沈筠玨的語氣並不意外,“她之前在宮裏搭上了六皇子的線,不過眼下已經成了棄子。”

竟然是六皇子嗎?不愧是女主前世最大的對手,區區國公府的庶女,悄無聲息地就攀上了皇貴妃的兒子。至於為什麽又成了棄子,大概是沈筠玨的手筆。

“她伸出去的手被打了回來,只能在府裏興風作浪,這不,讓我去和祖母告狀。”沈筠知從懷裏拿出一個錦盒,遞給她。

“這是什麽?”沈筠玨接過盒子,打開看了看,裏頭躺著幾顆棕黑色的藥丸,“要你去告什麽狀?”

“去狀告你出府是為了私會外男,這個藥,放在平日的飲食裏,你就會被診出有了身孕。”

沈筠玨皺了皺眉,將那盒子重重蓋上,擱遠了些,語氣不佳:“那你還不趕緊扔了,什麽東西都敢往懷裏放。”

“此事沖你而來,就看姐姐想怎麽處理了。”沈筠知伸出瑩白的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盒子,“人證、物證,一個不少。”

沈筠玨思索片刻,反問起了沈筠知:“若是你,你會怎麽處理。”

沈筠知猜她心裏定然已經拿了主意,開口隨意扯了幾句:“姐姐如今是縣主,就算要打罵她,她也反抗不得。”

“隨心所欲不難,但我和她終歸都是這沈府的女兒,何必為她自損八百。”

沈筠知輕笑了一聲:“你們倒是心有靈犀,昨夜她也是這麽說的。”

“沈茹薇這個人,仇恨蒙蔽她太深,又自視甚高。”沈筠玨眼神中有些許諷意,“聰明反被聰明誤,她還當這是從前呢。”

“仇恨?國公府從沒少過她一口吃的,她的恨從何而來?”

依照從前的日子算,她這個庶女裏子裏,過得比沈筠玨這個嫡女還要好看些。莫非她一心紮進了這嫡庶之別中,執迷不悟十六載?

沈筠玨嘆了口氣,說起了往事:“我娘嫁到沈府的時候,聶姨娘已經跟了父親兩年。在懷上沈茹薇之前,聶姨娘被落了個男胎,聶氏自己倒一向不爭不搶,只是沈茹薇將這筆賬記在了闔府上下。”

堂堂國公世子,正妻還未進門,偏房先有了兒子,傳出去不僅是沈家臉上無光,更會落下把柄讓人參上幾本。

“‘神’降下天罰,眾生皆受苦,有人向善而生,有人冤冤相報,都是自己的選擇罷了。”沈筠知感慨了一句,只不過她說的是這個被創造的書中世界。

“難得聽你有些正經論調。”沈筠玨讚同的笑了笑,“如今她被剪去了羽翼,暫時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你若不想應付,便與她撕破臉去也有我給你撐腰,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筠知聽著來了精神,坐正了身子,眸中閃爍著明朗的光:“什麽重要的事?”

“查明舞弊案的幕後真兇。”

昨日傅聞雁把六張卷子帶到宮裏之後,龍椅上的那位下旨嚴查春闈舞弊之事,將案子移送至大理寺查處。因存放卷宗的攬勝閣被燒毀,沈家姐妹作為唯二見過歹徒頭領的人,被提為人證協理案件偵辦。

雖然出府之事被葉氏百般阻撓,但沈筠知拿著聖意當令箭,甚至連國公爺知曉了此事後,也交代葉氏不得阻礙朝廷辦案。葉氏在女兒和相公的雙重壓力下,急得嘴角上火發了泡,只能放人出府。

沈筠知腿好了些,倒不用再坐輪椅出行,只是拄了個木拐,走路的樣子十分滑稽。出府前沈筠峰難得早起,跑到了她房中,不知是從哪聽來的消息,知道親姐要去辦案,吵著鬧著要跟著一起去當大俠懲奸除惡。

沈筠知只好用哄小孩的那套說辭,騙他說朝廷不收目不識書的大俠,這小魔頭才興致勃勃地去了學堂。

等到她與沈筠玨到大理寺的時候,倒是先見了兩個熟人。

“縣主、沈三小姐。”

傅聞雁站在廊下揖手,面上看去與先前的模樣一般無二。但他身旁的紀獻川——怎麽她這個傷了腿的都好好站著,他倒是坐上了輪椅?

“傅大人、紀大人。”兩姐妹按規矩行了禮,沈筠玨率先開口問道,“紀大人可是那日救人之時受了傷?”

礙著男女之別,那天事後她只是替妹妹和紀獻川匆匆道了謝,沒有遞拜帖到紀府上還這個人情,所以此時是出於真心來關心他的傷勢。

紀獻川今日穿著尋常便裝,襯得初見時謙謙君子的模樣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嘴角的淺笑怎麽看都有些僵硬。

斜後方的奉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家主子。這輪椅是岳老吩咐他,無論如何都要讓主子好好坐著的。再身強體壯的男子也經不住一次次新傷添舊傷。

“無礙。”紀獻川語氣冷然,無意間撞上沈筠知略帶好奇的眼神,輕咳了一聲又接道,“家中長輩不放心。”

沈筠知瞧見他稍稍紅了的耳垂,想到早晨出門前葉氏的模樣,生出了些許同情。好吧,也算是患難與共了。

“交流感情”的話點到即止,一行人向大理寺正殿走去,只是為了照顧兩個傷患,走得並不快。

“為首之人自稱曹四。”沈筠玨開口說起正事,“應該是個化名。”

沈筠知接上她的話:“若是再見到那個人,我有把握能認出來。”

“我們只知道此案背後是王家手筆,但究竟是國舅爺、太後,甚或是……”沈筠玨話說一半停了下來,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紀獻川,“紀大人今日為何在此處?”

她和沈筠知是人證,傅聞雁是主考官,都與這案子脫不了幹系。這位衛尉寺署令……

“我手上有一樁銅礦走私案,所涉之人亦有王家,聖上命我合案並查。”紀獻川縱使被人推著走身形也不頹塌,“縣主想說甚或是太子?王家勢力盤根錯節,要找一個小頭領無異大海撈針。”

“或許可以引蛇出洞。”沈筠知的木拐磕在青磚地上發出“哆哆”的響聲,伴著紀獻川椅下木輪滾過的聲音,倒顯得沒有那麽突兀了。

沈筠玨扶著她的胳膊,聽到這話嘴角揚起:“曹四沒有確認過證據是否還在攬勝閣中,如今東西都被付之一炬,若我們造個假的放出消息,不怕他們不上鉤。”

“王家行事極為謹慎,我在查走私案時遇到重重阻礙,想要引曹四露面沒那麽容易。”紀獻川給出了不同的主張。

說話間已經到了殿中,大理寺今日當值的是寺正張閆,見到他們趕忙上前迎接。

“不過,是個好主意。”

這句話紀獻川說得極輕,沈筠知聞聲看了他一眼。唔,側臉也好看,這高挺的鼻梁,真是恰到好處。又回過頭看向站得靠前的傅沈二人,正在與寺正交談,也不知聽見這話了沒有。

張閆得了令,又去吩咐餘下官吏,二人回過頭看向後排的傷員。

“我與縣主需去查明被頂替的會試考生,紀大人與沈三小姐有何打算?”

話音剛落,沈筠知就接上了話:“紀大人不是還要查銅礦走私案嘛,我留下來幫他!”

紀獻川眼神微凜,語氣稍霽:“沈三小姐……”

“姐姐你們快去吧!我會乖乖呆著哪也不去的。”沈筠知說著又用拐杖敲了敲地,側過頭朝紀獻川使著眼色。

紀獻川雖然眉毛蹙起,但還是閉上了嘴。

待到二人離開正殿,才又開口:“沈三小姐,僅是一個舞弊案就讓你身涉險境,那日若不是十福恰巧遇上我,你與縣主……這走私案更是兇險,你不該被牽扯進來,還是跟著你姐姐安全些。”

“嘖,紀大人,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不知道嘛?”沈筠知視線還粘在兩人離去的背影上,嗯,般配。

“嗯?”紀獻川從鼻腔裏壓出尾音。

沈筠知終於收回了目光,半蹲著與他平視:“紀大人,君子有成人之美,所以我不能跟著他們,還勞煩您忍耐我半日。”

紀獻川頭一回仔細看了她的眼睛,帶俏、帶艷。

昭,明也、光也,她的眼睛裏就寫著她的名字。

也許有看文的寶貝會覺得蝴蝶那段描寫太意識流了,所以先在作話解釋一下。之前昭昭女鵝質問長公主的時候也提過,她沒法責怪長公主,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因為她過不去心裏那個坎。今天的昭昭終於在一屋子姑娘的笑聲裏,和這只蝴蝶身上,放過了自己。她已經學會去感受這個世界真實的一面,把每個書中人物當作真實的人去用心對待,所以這一刻她在這個世界得到了第一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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