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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無心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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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無心插柳

大概過了四五刻鐘,外面傳來一些響動,不一會兒一個丫鬟拿著個厚實的蒲團悄悄走了進來。

“小姐。”丫鬟把蒲團放到沈筠知面前,“把這個墊上,膝蓋會好受些。”

沈筠知有些疑惑,這肯定不是祖母那邊吩咐的,但這丫鬟眼生得很,也不是淩秋院裏的人。

“你是?”

“小姐貴人多忘事,老夫人進府前,奴婢被派去幫襯的時候摔了箱東西,如果不是小姐先輕罰了,奴婢怕是要被貶到莊子上去。”

原來是她。

“我想起來了,你是怎麽進來的?”沈筠知從善如流地把蒲團墊上,祠堂裏的地是大理石砌的,硬跪一晚膝蓋得起個青腫。

“外頭就是奴婢在看著,鄧嬤嬤去下房問了今晚有誰不當值,我聽說是來看管小姐跪祠堂的,便去和鄧嬤嬤說了。小姐放心,我給您守著門口,到天亮我再把這蒲團拿出去。”

沈筠知倒不覺得自己當初做了什麽大好事,但此情此景下有個人能陪她說說話,她也樂得。

“那你平日裏在哪個院做差?”這丫頭把她當成恩人,再許些好處,不定能發展成個外線。

“奴婢平時在垂花門管內外院進出。”像衛國公府這樣的大戶人家,一棟宅子占了百畝地,內院的人平時是不允許隨意到外院的。

“那門房那邊的進出呢,你可知是誰在管?”

小丫鬟像是在說什麽驕傲的事,眼睛笑成了月牙:“回小姐的話,是奴婢的哥哥。”

沈筠知也笑了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叫月落。”月落不是很明白小姐怎麽也跟著她開了懷。

“你哥哥是不是叫日升?”

月落眼仁亮亮的:“小姐怎麽知道?”

隨口猜的。

“偶然間聽母親提起過,說是個能幹的。月落,如果我想看冊上的出入登記,可行否?”

月落點點頭:“可以的。您是主子,沒有規定這些冊子是不能看的,如果小姐需要,明日我給您拿到院子裏。”

“不用把冊子拿來。”她怕太惹眼,“你可會識字寫字?幫我把今日進出人員的部分抄錄一份即可。”

“會的會的,奴婢記下了。”

如果不是地點不合適,沈筠知可能已經開心地蹦起來了,這一來連罰跪的痛苦也少了幾分。



月落第二天到淩秋院的時候沈筠知才剛剛睡醒,荔枝在一旁幫她用藥酒揉著膝蓋。

“小姐,這是您要的東西。”薄薄一張紙被卷起來遞到了沈筠知手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她思量著三小姐一個嫡女,想看這記錄怎樣都行,卻要通過她這個昨日剛剛認識的小丫鬟,想來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的。

房中的四個大丫鬟,只有青棗和烏梅是識字的,所以她不怕在荔枝面前大大方方地看。月落把話說得模糊,旁人聽了也不解其意,沈筠知暗暗讚賞了她的機靈。

一一掃過紙上的名字——“……淩秋院馮嬤嬤,八鬥齋、流雲軒……”流雲軒就是馬掌櫃經營的綢緞鋪子,這麽看來,馮嬤嬤真正要去的是這個八鬥齋。

“月落,你幫我去問一下府上負責采買的人,這幾個鋪子都是做什麽的。”沈筠知指了幾個不是隸屬於她們院子的產業,把八鬥齋包涵了進去,“事情辦得好,我這兒有賞錢給你。”

消息來得很快,那八鬥齋是個賣筆墨紙硯的地方,掌櫃一手模仿字跡的本事城中聞名。沈筠知心下有了猜測,準備去自己母親那兒探探虛實。

沈筠知被罰跪一夜的事葉氏第二天早上才得以知曉,已經在自己房裏哭了一頓。聽到女兒房中的人來通報“三小姐醒了”,立刻趕了來過來。

“我的昭昭啊——”人還沒進屋子,哭喊聲先飄了過來。

“娘!”沈筠知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讓葉氏看到她淚眼汪汪的模樣。

“那老太婆……你祖母也太狠心了,讓娘看看你的膝蓋。”葉氏一邊淌著眼淚,一邊輕手輕腳卷著沈筠知的褲腿,只見平日瑩白的皮膚上一片青紫,又是一陣心肝一陣寶貝。

“娘!您都不知道女兒受了多大的委屈,昨天祖母竟然當著沈筠玨的面直接讓我跪下,女兒臉都丟盡了!”對不起姐姐,讓你先委屈一下吧,沈筠知在心裏小聲道歉。葉氏對女主的敵意根深蒂固,這是她的“出廠設置”,不是靠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昭昭放心,那個小賤人敢讓你受委屈,娘就一定從她身上加倍討回來。我的好女兒再耐心等等,娘已經有了好打算,你且好好瞧著吧。”

沈筠知裝作興奮的模樣:“娘,您要將她狠狠打一頓嗎?”

“打一頓算什麽?娘當然要她永世不得翻身。你祖母總叫我不要苛待國公府的嫡女,那她相中的好親事,我可得讓你的嫡親姐姐先享受了。”

果然。這場親事沒有下明旨,即使是聖上、太後的意思,也不可能把沈家的兩位嫡女都嫁給一個男人,如果有法子把沈筠玨和紀獻川的婚事定下來,那沈筠知自然是不用嫁了。

至於怎麽才能把那二人湊成一對,陽謀難成,只能耍陰招了。無非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誣陷他們倆有私情,只是不知葉氏會做到哪一步。

讓馮嬤嬤出府找一個會模仿筆記的人,好猜,多半是要仿沈筠玨的字跡,偽造些情箋。紀府那裏葉氏應當是插不進手的,如果只是在府中安個罪名搜出物證,紀家不認也是無用功。

如果她是反派,大概會找個人多的場合,比如宮中宴會,兩家人都在場,派人引了少男少女到一處,再帶人撞破,萬事大吉。

計不在高,有用則靈。其實這種事細究起來很好查明清白,兩家人先前連面都沒見過幾回,怎麽就讓兩個年輕人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只不過世風如此,每每涉及到女兒家的清譽,都會選擇當做木已成舟來草率處置。

這個不太高明的計謀沈筠知前世應該也經歷過,也許在上面栽了跟頭,但不會是在這時候就到了萬劫不覆的境地。因為設局的是葉氏,在《還鳳》裏她們只是串場的醜角,沈茹薇還沒有出手。

如果前世是沈筠玨自己躲過了這一次,那算她們母女二人鴻運當頭,但求其不會以牙還牙;如果是因為紀獻川出手計劃才沒有順利進行……沈筠知吸了口氣,就怕她這個“未婚夫”是個有真材實料的,萬一還是沈筠玨的男主角,小情侶一聯手,撇開她一顆小小絆腳石,還不是易如反掌。

前路多艱啊沈昭昭。

沈筠知聽了幾句葉氏的抱怨,探明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及時止住她的話頭,轉而說起對於弟弟的教導。

聽到這話葉氏也深深嘆氣,她也希望兒子能成才,只是狠不下心嚴加管教,所以才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母親,這話雖然刺心,但女兒想問,衛國公府的大夫人,一定會姓葉嗎?”愛情,是不存在她父母之間的;子嗣,府中的周姨娘也正在孕中,國公爺不差一個小小稚子;葉氏本人和她這個嫡女,能不能好好活著還是未知數。

“昭昭!”葉氏的語氣震驚極了,從沒想過會在自己女兒口中聽到這話。這是在咒她死,還是咒她被下堂?

“父親並不是一個可以全心依靠的人,母親您不明白嗎?”

“你是說……你父親棄妻另娶?昭昭,雖然你父親對你們幾個孩子少有寵愛,但那是因為他為人正直,克己奉公,並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他極有擔當,不會做出這種事。”葉氏以為女兒是因為不滿父親不常來看她。

戀愛腦該怎麽救……

“那我們不說父親,娘,衛國公府手中尚有兵權,皇上會允許沈家把權力交給一個紈絝子弟嗎?”到了國公爺這個級別,繼承人的更替需得皇帝過眼,不是單單一個“嫡子”的身份就可以高枕無憂的。

葉氏聽了這話果然起了愁容:“這……”

沈筠知看她有些被說動,乘勝追擊:“我知道母親一向疼愛我們,舍不得我和弟弟吃苦。但小苦不吃,以後便會摔得更疼,如果母親對弟弟狠不下心,就交給我這個做姐姐的。”

葉氏聞言又濕了眼眶,將女兒摟進懷裏:“昭昭,你今日這番話娘聽了真是欣慰,你說得對,筠峰應該好好被管管了。娘信你,之後就由你來管束他,要罰便罰要懲便懲!”

“既然娘信我,那女兒定不讓你失望。”

*

中元節前的這段日子,沈筠知過得實在忙碌。

除了和之前一樣練習著各種“宅鬥技能”,每旬裏有一半的日子她都在聽風院和沈筠玨黏在一塊——雖然女主大人還是不喜歡搭理她,但即使說不上幾句話,她也可以在一旁讀書寫字、做做女工。至少現在沈筠玨看她時眼神不再淬著冷光,甚至偶爾會主動與她交談。

等到沈筠峰下了學堂的時間,那才是真正折磨。威逼利誘都按不住這個混世魔頭,最後沈筠知不得不做個母夜叉,罰了手板子、餓了三頓,他才有所收斂。

與此同時還要抽空留心別個院子裏的動靜,尤其是沈茹薇那裏。這位庶姐回了府之後安分守己,直到今日也沒有下過手,也許是因為此時她和府中的其他人還沒有產生利益沖突。只有一點,含冬院裏的丫鬟婆子悄無聲息地換了幾個,沈筠知能知道這事兒還是得益於在垂花門當值的月落。

被換進含冬院的下人在府中倒不算打眼,只是或多或少和各個院子裏得臉的奴仆沾著些親緣關系。例如老夫人身邊鄧嬤嬤的妯娌的小妹,還有沈筠玨生母袁氏的陪嫁丫鬟的兒媳,同樣淩秋院也被插進了手。

雖然明面上姐妹幾個和和美美,但有人已經未雨綢繆地擺上棋局了。

這“有人”說的不是一個,而是三個。

沈筠玨料理人那天,沈筠知也恰巧在含冬院,應該是這條線前世後來暴露在沈筠玨面前了。她破局的法子倒是簡單粗暴,直接把賣身契放給了生母袁氏身邊伺候過的人,還賞了些銀兩好生送出了府。這招實在高明,不會落下個苛責的名聲,順手還把其他可能成為禍患的引子一把掐了,旁觀了全過程的沈筠知在心中默念了幾遍“不要小看女主角”。

至於淩秋院裏被牽上的線,沈筠知並沒有打算即刻就收拾了,敵明我暗,不急於一時,留著也許日後能派上別的用場。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但風暴中心的人似乎都在等著中元節這天。不僅民間有祭祀盛會,放河燈、行大法事,宮中也設晚宴以告先祖。國公爺沈懷勇的太爺爺是當年追隨大慶聖祖立國的開國大將軍,聖祖皇帝將其視為親手足,所以七月半這天沈家也在邀請名單上。

葉氏舉著一件湖綠色的對襟褙子放在沈筠知面前比劃:“昭昭,進宮穿這件怎麽樣?顏色會不會太艷了一些?”說著又把手中的衣裳丟在一邊,轉頭看向鋪開了大半個貴妃榻的各色羅裙。

沈筠知面上掛著無奈的笑容:“娘,咱們進宮還要祭祖祈福的,應該穿得端莊持重些。”

“昭昭說的對,那這件呢,這件月牙白的,上頭刺的可是蜀繡,定能把那些討人厭的比下去。”葉氏又拿起另一件,裙擺上用金銀線繡著一對仙鶴,華美超然,“三喜,你看看,可還襯咱們昭昭?”

馮嬤嬤連連點頭:“三小姐絕色,當真一個衣服架子,穿什麽都好看。”

葉氏啐她一聲“馬屁精”,但還是笑得受用。

“母親,還是這件吧。”沈筠知拿起一件紺青色的緞面襦裙,“後日長公主和紀府的人定是會出席的,萬一紀家公子看我貌美,娶定我了怎麽辦?”

她揣著明白裝糊塗,只能用這大言不慚的話暗示一下自己母親,咱不是去比美的。

葉氏剛想說這件樣式太老氣,聽到女兒的後半句話倒是啞口無言了。確實,她還想趁著這次宴會偷偷摸摸幹些壞事,自然越低調越好。

“昭昭說的是,三喜,快把我準備穿的那身也換了,就……就換前些日子做出來的那身煙栗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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