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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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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節外生枝

國公府的馬車一路行至宮外,領路太監已在順臨門前等候,門內停著一排女眷用的小轎。國公爺因白日跟著皇上到太廟祭祖,此時在宮中歇息,所以無需跟她們一道來。

此次進宮,除了兩個嫡女,沈老夫人讓葉氏將沈茹薇也一並帶上,聽到吩咐的葉氏差點沒把牙給咬碎。臨行前見到她穿著一身素色道袍模樣的裙裝,將沈茹薇玉軟花柔、捧心西子的美人模樣發揮到極致,更是恨不得就地把她剮了。

沈筠知和沈筠玨並排走著,留意到馮嬤嬤在隊伍的最後,給領路的小太監遞了鼓鼓囊囊的荷包。

“三妹妹在看什麽?”說話的是沈筠玨。

沈筠知聽著一激靈,差點忘了她身邊這位今天是一級警備狀態,所幸大大方方看仔細了才回過頭:“我在看這宮中當差的人命可真好,領個路也能收各路親眷的紅包。”

“這些沒根的東西,誰扔根骨頭就能對著點頭哈腰,還一個個心比天高。”沈筠玨小聲說著,話語中充滿不屑,但聽者有心。

沈筠玨顧及著嘴唇上的胭脂,克制著自己想要撕嘴皮的動作。沈筠玨這句話可不像是單純看不慣太監們的作派,“心比天高”?為什麽這麽說。

慶朝皇宮的樣式與故宮倒是十分相似,一片片紅墻金瓦綿延不絕,構成了這個國家最牢固的權力中心。

小轎子晃了一路,到了今日辦宴的鳴華殿。一頓飯從申時末吃到戌時初,就在沈筠知快要支著腦袋睡過去的時候,皇後起身宣告殿中眾人,一齊到永康河放燈祈福。

永康河說是河,其實是禦花園中一條大約千尺長、三尺寬的溪流,宮女們正在河邊的書案準備筆墨紙硯,以備給貴人們寫祝詞疊紙船。沈筠知一直註意著葉氏的動作,眼睜睜看著她羊毫輕揮,甩了一串墨點在沈筠玨身上。

“呀,筠玨,沒註意你站在這邊,實在是我這個當母親的錯,這可如何是好。”葉氏很皺著眉,模樣上似乎真為她著急。

馮嬤嬤在一旁幫腔:“二小姐,這衣服臟了可不能放燈祈福,要不……去問問宮中各位主子,附近可有地方能換一身幹凈的。”

“好,這個主意好,三喜你快去問問。”

不一會兒馮嬤嬤便得了信兒回來,說離這兒最近的是儷淑儀的重鎏宮,娘娘還指了個宮女給沈筠玨帶路。葉氏交代了采蝶幾句,讓她一起跟了上去。

等三個人漸漸走離了視線,葉氏遞了個眼色給馮嬤嬤,後者微微點頭,將沈筠玨方才寫了一半的祝詞收進袖子,又拿出一只疊好的紙船放回原位,隱約能看見上頭寫了些小字。

沈筠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轉身向沈筠玨離開的方向疾步走去,一邊喊了聲“姐姐,等等我”。等葉氏和馮嬤嬤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走出了三十步之遠,顧及著周圍都是妃嬪命婦,她們一時間竟不敢叫住沈筠知讓她回來。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

“夫人,這……”

葉氏緊抿著唇,努力維持鎮定:“我吩咐過采蝶先勸淑儀的宮女回來,只盼她機靈點,把昭昭一道喊回來。”

按照她的原計劃,等沈筠玨換完了衣服,采蝶便會領她往清風湖的方向走。而紀家公子今夜在清風湖上獨自游船——這是她花重金得來的消息。等她這邊算著時辰,假意發現沈筠玨紙船裏的祝詞,寫的竟然是對紀獻川的愛慕之情,再點出她換個衣服遲遲不歸,出於憂心領著人去尋,待到在清風湖上撞破二人私會之事,如此便能做實他們私下往來的奸情。

如果葉氏能把自己的打算和女兒探討探討,就會知道這是個多麽漏洞百出的計劃。哪怕是放點迷藥讓沈筠玨失去行動力都靠譜些,可惜葉氏為人看似張揚跋扈,其實膽兒就這麽小。

幸而棋局裏有顆自己會動的子,能把死局走成活的。

“你來做什麽?”饒是沈筠玨清楚後頭將會發生的一切,也想不到沈筠知會在這時候跟上來。

“我跟姐姐來躲清閑呢,姐姐可別跟母親告狀。”沈筠知笑著回答。

“胡鬧。”雖是責備,卻聲音淡淡的。

沈筠知笑得更真心了些,她這個姐姐自己還沒發現,兩人相處時她已經不再裝那一套“姐姐妹妹好”的樣子了,冷言冷語——實則親近。

等到沈筠玨進了西廂,采蝶倒不負葉氏所望,開口勸著:“三小姐,寶藍姐姐,你們先回去吧,奴婢已經記好了來時的路,那邊娘娘和夫人還等著呢。”

“采蝶說得是,寶藍姐姐你先與娘娘那邊回稟一聲,好讓她們也放個心,我就在這等著姐姐,不差這一時半刻的。”沈筠知跟著點頭,一派十分讚同的樣子,完全不顧一旁的采蝶眼睛都要打抽了。

儷淑儀的宮女倒是沒有跟她們推脫,因著兩處地方離得不遠,路也好認,加之正殿中還有其他宮女值守,如有事知會她們一聲即可,便先回去覆命了。

兩人在門外等了快一刻鐘,裏頭卻始終沒有動靜。

“采蝶,你確定二姐姐是進的西廂房?”

采蝶點點頭:“奴婢肯定,娘娘的宮女就是安排西廂房。”

怪了,難道葉氏想在重鎏宮裏就把沈筠玨弄暈了去?不可能啊,若是攀扯到後妃,皇上太後肯定不會隨意處置此事,定會查個清楚,後果不堪設想。

“二姐姐!你可換好了?”沈筠知擡高了音量朝裏喊道。

但耳中所聞只有蟬鳴,沒有任何回應。

“采蝶,進去看看。”

采蝶這時也有些亂了陣腳,葉氏安排的計劃沒有一步走在原路上,但她也只能聽從自己家小姐的吩咐。

“是。”

采蝶推開了西廂房的門,沈筠知正要跟上去,心念一動,收回了跨過門檻的腳,摸了頭上的銀簪子捏在手中。

沈筠玨果然不在房中。耳邊忽而傳來風聲,沈筠知看到斜前方的采蝶像突然被人抽了筋骨一樣軟綿綿地癱下去,在自己快要失去知覺的前一刻,她用剛才握在手中的細簪用力刺了指尖上的井穴。

一切不過發生在兩息之間,從房梁上翻下一個暗衛模樣的人,一手一個將人拎起,朝西南方向掠去。

本應該在西廂房裏的沈筠玨,此時已經換好了幹凈的衣服,換了條小路回到放河燈的人群之中,她遠遠吊在末尾,躲過了葉氏的視線。沈筠玨自然清楚,等她進到西廂房之後便會被人打暈過去,再醒來就是在禦花園一條不算偏僻的路上,幾位夫人小姐圍著她竊竊私語,直到聽見繼母高聲數落著她寫情箋、私會外男的罪名,才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

但是前世葉漫華的計劃似乎出現了紕漏,沒有把她和祝詞上寫的紀家公子捉奸在地,只有她一個人不知為何暈倒在路邊。但事已至此,她的名聲盡毀,紀家也因此事否了和沈家的親事。而往後種種,也從這一天開始,奔向萬劫不覆的境地。

沈筠玨猜測,把她打暈扔在路邊的大概是紀府的人,葉漫華是給人做了嫁衣自己半點不知。

她直接這樣走了,葉氏就算問起來,只需說自己更完衣就原路返回了永康河,並不知道三妹妹去了哪裏即可。萬一她沈筠知運氣不好,自己走進了西廂房,橫豎也不會傷及性命,不過是被扔在路旁罷了。

名節而已,就看你自己造化了。沈筠玨在心裏輕聲道。

而沈筠知此刻正在經歷著十指連心的痛楚。

嘶——她方才是怎麽下得去這手的,真真是疼得,脖子上挨了一記也楞是沒暈過去。覺察到自己被拎到了某個地方,那人“啪啪”兩下把人扔在了地上。

“主子,那沈二並未進到西廂房。倒是沈三和一個婢子進了屋子,屬下便把人帶回來了。”主子是為了能了結親事,帶哪一個都差不多。

沈筠知閉著眼睛,憑感覺估摸著自己是在一個亭子裏,也猜到這個把她們帶過來的侍衛,就是紀獻川的人。

“奉西,因為對方是女子便輕敵?”對面的人開口,“帶來的人還醒著一個,自去領五軍棍。”

沈筠知身上哪哪都泛著疼,確實沒法把昏迷的樣子裝到位,幹脆爬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

那個名叫“奉西”的侍衛猛地回過頭看向她,眼底滿是震驚,又立刻回身跪了:“是。”說完拎起采蝶退出了亭子。

沈筠知擡眼看向她的“未婚夫”,穿了一襲墨色深衣,一手撚著顆玉色白子,落在身前的棋盤上,發出“噠”的脆響。一雙眼睛極具辨識度,略微細長的桃花眼不帶妖冶,有著明朗的少年感。偏偏瞳中帶著沈沈死氣,平淡無波以至於看不出喜怒,讓人生不出想要親近的念頭。

美色當前,頑皮的念頭在沈筠知腦中一閃而過——哎,早知道你長這麽帥,我也不用為了個親事絞盡腦汁,幹脆安安心心嫁了。

“紀公子。”沈筠知上前一步。想歸想,還是客客氣氣地福了身,這位行事的風格顯然不會因為她是個女子就手下留情。

紀獻川眼睛掃過她左手指尖的血珠,心下了然:“倒是紀某低估了三小姐,請坐。”

沈筠知從善如流坐到了他的對面,一個能讓侍衛在皇宮中來去自如,擄個貴女似閑庭信步的人,她只能選擇順從:“紀公子的出場方式也令人意想不到。”

紀獻川將指尖的棋子放回了棋罐,開門見山道:“這一局中有人橫生枝節,三小姐覺得該如何解決?”

沈筠知抹去了指尖新冒出的血珠,微微偏過頭看向他背後的湖面,正值日落,水雲間俱是萬紫千紅。轉念間起了無數個對策,最後篤定地開口。

“若兩軍對壘,戰局僵持。”別看他倆現在心平氣和坐在一起,真幹起來她應該會是被“暴揍”的那個。

“雙方主帥已到陣前。”嗯……被迫的,但氣勢要足。

“不妨試試議和。”交個朋友,對大家好。

“與人恩惠,便是給自己多一種可能。”再畫個餅。

只見對面的人笑起來,劍眉星目,清風湖上有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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