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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各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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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各有路

沈筠知斜倚在背,一手支住腦袋,吃飽喝足之後發著飯懵,雙眼失了焦距,一副呆呆的模樣。直到鄭誓英輕聲開口叫她的名字,語氣略有些遲疑。

“嗯?”沈筠知聞聲,微微擡起下巴。

“母親跟我說了你和紀表哥可能定親的事。”

沈筠知嘴巴張了張,又重新閉上。

此刻安逸的環境讓她差點脫口而出,想問宮裏為什麽把他倆湊了一對,想問紀家對這門婚事是個什麽態度,想問那紀獻川是什麽樣的人。但還是及時把話咽了下去,鄭誓英也許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但她們攏共就見了兩次,她沒有狂妄到以為她們立場一致,說不定對方也存了試探的心思。

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誓英方才說“可能”。牽線的是皇上太後,男方家裏對此事的態度竟然是“可能”,可見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誓英,你的婚期定在何時?”

鄭誓英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稍稍一楞:“來年開春。”

“你可心悅他?”

一向落落大方的美人,此刻也紅了耳根:“我和許公子是青梅竹馬,算得上……情投意合。”

其實沈筠知對他們倆的事略有耳聞,自幼相識兩小無猜,且門當戶對,最後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對鴛鴦。在封建社會裏,這種姻緣已是難得。

她真心為她感到高興。沈筠知穿書以來,真實的情緒一向藏得嚴實,這會兒卻流露出絲絲仿徨。內宅裏的彎彎繞繞她身在其中不亦樂乎,也想過以後嫁了人,夫君有個三妻四妾,又會是一場新的兵戈等著她。她把這些當做無聊生活的消遣,但潛意識裏始終逃避著一個問題。

如果紅蓋頭一罩,再掀開是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要與她合巹,要與她春宵,她還能不能裝得下去。

鄭誓英見她沈默不語,神色黯淡,以為是小女兒家的性子使然,開口勸慰:“筠知,不是我幫著自家人說話,其實我表哥是個不錯的結親對象,如果你見到他,你就會覺得能嫁給他是幸運的。”

高門裏長大的人更清楚,婚事對於女子而言是場賭局,拼的大多是運氣。

她嘴角輕扯起點點頭,算是附和,正巧沈筠玨這時回了雅間,鄭誓英也止了話頭。沈筠知看向來人,眸光瀲灩,如果是她的話,想必能與真正相愛的人在一起,那是身為主角的厚遇。

沈筠玨被自己妹妹用這種眼神盯著,好不適應,眉間一凜。

剛才她去的那個鋪子是她生母的嫁妝產業之一,娘親過世之後被收在了沈老夫人手裏。好在到祖母手上只是疏於經營,鋪子有些荒廢,若是被葉氏占了,還不知會是什麽樣子。

管店的掌櫃和夥計還是娘親在世時的那些人,妥當盤算經營,也許能夠成為像瑰寶齋、翠微居這樣的搖錢樹。今日從瑰寶齋離開的時候,她想的其實是她的出路。想要躲開前世經歷過的陰謀詭計並不難,但她始終是國公府的女兒,哪怕是脫離了家族,她也只是一介女流。想要掙一條生路,當有一份墊腳的基業。

沈筠玨註意到敞開的窗戶,再往前走兩步,就能看到春風堂的門頭。再次看向沈筠知時,表情已經與平時一般無二,雖然醒來之後她這個妹妹有些讓人捉摸不透,好在沈筠知一向不屑於,也沒腦子耍陰招,所以並不怕讓她知道剛才她出入了春風堂。

“二姐姐,剛剛誓英給我講了個笑話。”沈筠知隨口扯了個小故事,帶起嘴角旁的梨渦,笑語晏晏、豆蔻梢頭。

沈筠玨驀然發覺,那個印象裏只有蠢笨的國公府三小姐,其實也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只是從前沒有好好瞧過。上半張臉隨了她母親,眼尾帶翹,只是大多數時候被劉海掩著,看不見其中嬌艷。尖尖巧巧的下巴,嘴唇略厚,隨著她的聲音一張一合,水光瑩潤。

這種長相有背與長輩和婆家的喜好,美得不夠端莊、不夠得體,但也極美,不是嗎?

白墻之後,另一雅間內卻沒有這般歡鬧。

“肖編修,聖上有惜才之心。”傅聞雁擡手給對面的人續了杯茶。

只見那人身形消瘦,氣質翩然但並沒有多麽出色的容貌。至少沒有出色到,能令長公主奉為座上賓,且獨獨寵愛他一人。

肖明懸坐得端正:“太傅……聖上知遇之恩,守清無以為報。若聖上覺得微臣有礙皇家顏面,要剝去這身官袍,在下定叩旨謝恩。”

傅聞雁眼瞼輕扇,他實在很難相信,眼前之人布衣出身,年僅弱冠便做了新科探花郎,在任一年便得聖恩,想把他從翰林院編修提到光祿寺署正,前途一片光明之際,他卻委身去做了長公主的面首。

他選了這樣一條路,哪怕是姜公再世,為了顧及皇家體面,聖上都不會再用他。所以此次見面,傅聞雁帶著聖上的意思,前來勸告肖明懸。

“守清,並非人人都是駙馬。”為情所困,所以對這荒唐事深信不疑,“若有實證,便是欺君之罪。”

面前之人聽了這話也只是抿著唇不說話。

傅聞雁心下有些無奈,風流韻事最多落個道德敗壞的名聲,既不挨鞭笞也不會被砍頭。但雙方心裏都清楚,雖表面做了粉飾,可他跟著長公主不可能單單是行侍奉之責,如此便是欺君,若背後有更深的陰謀,就會禍及全家。公主是許了多大的利,教他連官職都能放棄。

“言徽話盡於此。”碰上這樣冥頑不靈的,著實令人無從下手,“守清,聖上的耐心最多五日。”

肖明懸的臉色愈發雪青,他知道朝上彈劾他和長公主的折子堆積如山,聖上如此待他已是寬厚至極,只是……

“守清,謝過太傅。”



直到晚膳前,出游的車馬才回了國公府。沈筠知看著腳下的馬車凳,倏地生出一股叛逆之心,不想順著這條道,三兩步就走進宅門去。但也只是一瞬間的念想,回過神已經邁過了坎子。

“馮嬤嬤?”

一個婦人正巧從小門走了出來,沈筠知一眼認出她正是母親身邊的馮三喜,於是開口喊住了她。

馮嬤嬤急匆匆的腳步一收,擡頭看向沈筠知等人,慌張的神色一閃而過,立刻又變回恭敬的模樣:“三小姐,二小姐。”

“嬤嬤這是要去做什麽?”

“回三小姐的話,奴婢要去馬掌櫃家裏,看看梅兒。”梅兒是馮嬤嬤的女兒,原先也是葉氏的丫鬟,到了年齡,被指給了自家鋪子的掌櫃。

“好,那嬤嬤快些去,再一個時辰天該黑了。”沈筠知表情未變,回頭看向沈筠玨,見她眼中同樣有些疑色,“二姐姐,我們進去吧。”

她都沒信了這番說辭,更何況是沈筠玨?如果真是為了探親,怎麽會在這時候才去。她和馮嬤嬤相處的時間不短,知道她對葉氏是忠心有餘的,也不至於是偷偷摸摸溜出去幹什麽私事。

排除其他錯誤答案,如此,只能是她的好母親要出手了。

沈筠知輕咬著唇,得想個法子知道馮嬤嬤今晚到底去了哪裏。

直接問葉氏行不通,涉及到這些內宅陰私,母親是一向避著她的,不想讓女兒沾上這些;門房那倒是有每個出府下人的記錄,且作假的後果很嚴重——為了防著有些個膽比天高的敢偷盜財物、與外勾連,但一般都是直接交給管理府中庶務的人,她一個小主子隨意去看,難保他們不會直接上報;命令馮嬤嬤如實交代……顯然也不是什麽好主意。

“如果不是傅夫人還等著,我倒真有點舍不得回來了。”開口的是鄭誓英。

沈筠知不再去想剛才的事,繼續和鄭誓英嘮著閑嗑,珍惜這最後一點姐妹話的時間。

一路進到逢春院,時辰確實不早了,沈老夫人沒有多客套便送走了兩位女客。

兩姐妹正準備回各自的住處時,老夫人叫住了沈筠知。

“祖母。”沈筠知乖乖站住。

“跪下。”老夫人聲音不大,語調平平,但不怒自威。

屋子裏只剩了鄧嬤嬤和貼身的兩個丫鬟,沈筠知跪得很利落。

“你可知錯?”

“孫女不知……”

她當然是知道的,傅夫人今日開口說起時她便知道了——不顧後果,在一眾官家夫人小姐面前逞能,用不知哪兒來的古怪法子出手救人。她決定上前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想到了會有這一出。

但面上給老夫人看的是:跟前跪著的孫女眼眶紅了,好不委屈。

“你還不知?小小年紀,不知輕重,不知死活!”沈老夫人聲音大了些,“以為自己本事大了天去,你是比郎中還厲害,還是神仙下了凡啊?”

“如果當日徐家的女娃兒沒有醒過來,你可知,你輕則被送到庵裏常伴青燈,重則,這條小命就賠給徐家了!”

沈筠知已經輕輕抽噎起來,打著顫,像是怕極了。

鄧嬤嬤上前一步來唱白臉:“三小姐,老夫人也是因為疼愛您才讓您跪著。這次您是撞了大運了,可若稍有差池,即便我們家是衛國公府,後果也不堪設想。”

疼愛嗎?也許有幾分吧。她們更怕不把火苗滅了,日後捅出更大的麻煩。

“祖母……孫女知錯了,往後一定謹言慎行。”沈筠知立刻認了錯。

“沈筠知,你謹記,長輩們不要求府中子女有多大的風頭,掙多響的名聲,但絕不能失了本分,拖累全家。”沈老夫人見她態度端正,語氣略有緩和,“這件事,祖母必然要罰了你長長記性,今日不準用晚膳,去祠堂跪上一夜,明日寅時末才能回自己院子,去好好反省!”

沈筠知頭垂得低低的:“是。”

這宅鬥標配的橋段來得這麽快,沈筠知到了祠堂,認真跪下。

沈筠知無事可做,所幸看起了面前的牌位。最上頭的一塊印著燙金的一列字——“開國大將軍沈太公永垂不朽萬古長青”。

不是什麽人家都能坐到國公的位置上的,大多數時候,只有在一個皇朝的初立之時,君主才會冊立國公之位。慶朝開國一百餘年,正值太平盛世,當初執掌三十萬兵權的衛國公沈家,如今只留下了一些親軍——一支兩千人的騎軍隊伍,平日裏在南都城郊大營駐紮,負責城外安防。

沈筠知倒樂意見到沈府空有個頭銜的處境,神仙要是打起架來,小鬼偷生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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