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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齊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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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齊舟(3)

面前是匯成大廈灰色的墻面,四方形的走廊連起了大大小小十餘個單身公寓,是市中心裏很常見的高密度結構。時間似乎是傍晚,介於明暗之間的混亂地帶,白晝尚未結束,黑夜已經到來,慘紅的餘暉被夕陽拖出斜長的影子,透過走廊邊的狹長窗戶照進來。

林嘉被叫去收拾過齊舟的遺物,就是在這裏,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齊舟在系統上留的緊急聯絡人是自己。

當時推開門,不大的單間裏淩亂放著許多雜物,主人剛搬進來還不久,並沒有做好生活的全部準備,但是能看出許多用心的細節,比如墻角的貓爬架。

“我要是以後一個人生活了,一定要養只貓。”年少的齊舟曾經這麽說,用雙手比劃著,一臉憧憬,“這麽肥、這麽胖的大貓,我一定要養一只。”

少年把手裏的火腿腸扔給在垃圾桶周圍游蕩的小貓,戀戀不舍地看了最後幾眼。

筆記本電腦甚至還沒有完全合上,密碼依然還是老套的姓名拼音縮寫加上生日,打開之後是寫了一半的論文,拖鞋淩亂地扔在門口,桌上是喝剩的半杯咖啡。主人離開得如此匆忙,又如此信誓旦旦,覺得自己一定會回來。

林嘉沈浸在回憶中,沒有動。

“咯——哢——”

身邊的門被小心推開一條縫,黑乎乎的縫隙裏探出齊舟蒼白的臉:“……林嘉?”

林嘉轉頭,溫和地看向他:“是我。”

“你怎麽……”他臉上現出有些困惑的神色,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自己在困惑些什麽,整個人有些楞楞地停在原處,像是舊日裏仿徨的影子。林嘉向他走過去,開口道:“我好像忘記帶鑰匙,能不能在你家裏坐一會。”

淺薄敷衍的謊言,卻已經足以說服齊舟打開門,讓他走進去。

屋子裏很冷,是那種許久沒有人氣的陰冷,窗簾明明拉開了,卻沒有多少光線照進來,整個屋子像是被裹在一團灰黑色的霧氣裏,四處都像是蒙了一層灰。屋子裏的擺設稍顯淩亂,是那種剛搬進來還在收拾整理的樣子。

貓爬架光禿禿的,並沒有一只黑白花的肥貓站在上面,旁若無人舔自己的腳爪。

林嘉面色如常,走到沙發上坐下,問:“喵特勒呢?”

齊舟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聽到這句問話,又露出了那種有幾分困惑的表情:“喵特勒,是什麽?”

林嘉凝視著他,半晌道:“沒什麽。只是記得你之前說要養貓,貓的名字是喵特勒。”

齊舟在他身邊坐下,有些靦腆地笑笑:“是嗎,好像是,我一直很喜歡黑白花的大貓。”

林嘉笑著說:“因為像是黑貓警長。”

齊舟驚喜道:“對,因為像是黑貓警長,原來你也這麽覺得。”他的話漸漸多起來,“所以剛搬進來就買了一個貓爬架,但是還沒有看到合適的貓。”

林嘉:“我知道S市有個貓狗一條街,很多仔貓,如果不喜歡買,我們也可以看看有沒有領養的渠道。”

“好啊!”齊舟有些高興的樣子,但很快他又困惑起來,“但是我有件事情要做,具體是什麽事來著……”他眉頭皺起來,明顯是在努力思考。林嘉望著他的臉,輕輕嘆口氣,指指桌子,“是不是和那個有關?”

落滿灰塵的桌上,正端端正正立著一個沙漏,灰白色的細沙緩緩流淌,下面的玻璃球已經積了不少沙粒。

沙漏是齊舟最後的執念,也是整個夢境的“核”。

林嘉盯著那個在現實中已經被自己摔碎的沙漏,心想,他最後的時刻,拿著這個沙漏來找自己,到底是要做什麽?

在得知齊舟要與陸晨曦訂婚的那個夜裏,他不眠不休,把畢生的心血放進一個小小的系統芯片中,做成沙漏,親手遞給對方。時間不可逆轉,但是他依然卑微地祈禱著,自己的心意可以被對方感受到、聽到、看到。

他的方法總是不對,他總是那麽焦慮、又是那麽急躁,總是沒有耐心去溫和、平靜地解決一個問題。他只知道,想要的就要不惜一切代價、用盡所有力量抓在手上。他粗暴、魯莽、愚不可及,永遠走在錯誤的路上。

可是齊舟那天拿著這個沙漏,在深夜上了去往G城的大巴,是要找自己說什麽。

他不敢去想。

此時的齊舟看到了沙漏,他楞了楞,忽然伸手過去,然後猛地站起來:“是的,我要去找個人。”

“找誰?”林嘉澀聲問。

齊舟:“我只記得他在G城參加一個什麽會議,新聞上說的。”他說著,開始往自己身上套外衣,“我要去把這個給他。”

他像是啟動了發條的木偶,迷惘的神色褪去了,行動迅速而利落,又恢覆了往日裏的樣子。林嘉也站起身,看著他換好外套鞋子,沖出門外。

他們一前一後,進電梯、下樓,沿著長長的入夜的街道奔跑,路燈一行行沈默地佇立著,無語如同最守序的觀眾。天色暗下來,一輛城際大巴亮著車燈,遠遠地開了過來。

齊舟雙手捧著沙漏,站在街邊等待。城際大巴在兩人面前停下,車門輕聲開啟。

車上坐了不少人,有打算出去游玩的一家三口,有要去G城探親的老人,還有獨自旅行的年輕女孩,戴了耳機,一臉不耐地掃視過車下等待的人。

林嘉跟著齊舟上車,倒數第二排上坐著的夏侯驚恐地與兩人對視。

林嘉微笑著看過去,手指在唇前豎著晃了晃。

噓——

夏侯不敢說話,整個人瑟瑟縮在椅子上,不住地發抖。齊舟在最後一排坐下,林嘉也跟著坐好。

車身晃動著,車門關閉,向前行駛。車廂裏寂靜如死,沒有人說話。

不斷延伸的道路宛如記載了漫長故事的膠卷,黑色的片基是路面,連續不斷的齒孔是路燈氤氳下的一方光斑。林嘉目視前方,平坦的路上看不到一輛車,只有這輛沈寂中的大巴始終在前進。

夏侯突然哭叫起來:“我要下車,我要下車!”

他從座椅上爬起來,胖圓的身體數次摔倒又數次頑強地爬起來,整個人像是被嚇破了膽,止不住地大喊大叫:“不是我,那是個意外,不是我!我只是讓人追在後面,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

他整個人都向林嘉撲過去,面目猙獰地嘶吼:“林嘉,你這個神經病,你是要讓我死在這裏嗎?放我出去,快點,放我出去!啊!——”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接著狠狠地後折。林嘉站起來,俯身向他,低低問道:“所以你承認了,那天晚上,追在車後的人是你指使的?”

整輛車的人都望過來,面色比紙還要慘白,單薄得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這些本就是早已死在往日裏的幽魂,不能直視、無法碰觸。

只有齊舟還是凝視著手心裏的沙漏,一動不動。

夏侯痛得說不出話,冷汗混著淚水流了滿臉,眼鏡也滑下來,斜斜掛在耳朵上。他被摁著半跪在地,完全直不起身子。林嘉面色冷下來,手臂用力,只聽到夏侯又爆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

他語氣和表情完全相反,是平靜的,甚至抽空向著齊舟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對方沒有任何要看過來的意思,這才開口:“你只用回答,是,還是不是。”

“是是是!”夏侯涕泗橫流,“是我派的人,我知道你把深海2代的芯片給了他,就在國內找了人跟著。可是我只是讓人跟著,並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你要相信我!”

“讓人跟著,然後看有沒有機會把東西搶過來、偷過來、或是騙過來。”林嘉慢條斯理地陳述,“只是追得太緊了……”

“對對,只是追得太緊了……”夏侯連連點頭,他感覺自己的腕骨已經被掰斷了。

林嘉說:“我知道。”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刺目的白光。車身不安定地左右搖擺,像是在躲避著什麽。

那白光射穿了整輛大巴,白是自然界侵略性最強的顏色,鋪天蓋地、遮蔽了一切。林嘉的面孔在白光下顯得模糊不清,仿佛早已融化其中,但他的聲音仍然又慢又穩地傳過來:“所以我不會殺你,只是會懲罰你。”

手腕驀地被松開。

慣性讓夏侯止不住地倒退,他驚恐地回頭,只看到無數道箭矢般的光芒刺破了他的整個視界。

有什麽迎面撞過來。

翻天覆地、世界在翻滾中快速碎裂,人如同螞蟻一般被裝在頑童手裏的罐頭盒中,渺小甚至不如一片沙粒。林嘉在車輛撞擊的一瞬間就撲到了齊舟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牢牢壓在了自己的身體下面。

齊舟擡起眼,一雙深褐色的瞳孔在刺目的光線下虛化,好像是兩點不甚清晰的墨跡,但這是林嘉許久沒有再見過的目光,也是許久之前他曾經望向自己的目光,平和、溫柔。

他的手中,依然緊緊護著那個沙漏,將它護在了自己的心口,他蜷起身體,用所有的骨骼、肌肉、血管,包裹住了這個小小的沙漏。

轟!——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狂躁而不顧一切,火焰燃起來了,車身在不斷的翻滾中被撕裂,汽油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中,越來越重,透過破碎的車身,可以看到陰沈的天空不斷有雨水落下。

暴雨中,從S市駛向G市的長途大巴在高速公路因躲避其他車輛發生追尾,汽油蒸氣濃度過高引發爆炸,無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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