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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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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結局

爆炸發生的瞬間,林嘉被強大而熾烈的氣浪整個掀飛了出去,鮮血與火焰在視網膜上形成了無法磨滅的印象,視覺、聽覺、觸覺、嗅覺都如此真實,仿佛在現實中爆炸發生的時點,他本就在那輛疾馳的大巴上。

他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齊舟,但是沖擊力實在太強了,人的肉身力量在物理學暴戾的威力下,始終是那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被遠遠地掀開,像是臺風來襲時被卷起的一片紙,不受控地在氣流沖擊下翻滾,接著背上重重一撞,痛得失去了知覺。

急促的雨聲在他耳邊遠去。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再度睜開眼時,四周是一片沈寂。

林嘉試著活動手腳,慢慢爬起來,身上仍殘留著劇烈撞擊後留下的巨痛,但是意識尚算清醒。他是入侵齊舟意識的觀察者,觀察者的視線會令讓被觀察者的世界和自身同步發生扭曲,他身處其中,被這個世界排斥幾乎是理所當然的。

手掌接觸地面的部分傳來黏膩的觸感,他皺皺眉頭,這觸感讓他想起了很久遠以前的回憶。

站直身體、環視四周,他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裏是他和齊舟從小長大的地方,幸福村2號院7號樓,18層。

狹窄昏暗的走道,斑駁掉漆的墻面,密集排開的防盜門上面貼滿了狗皮膏藥似的小廣告,每家每戶門口幾乎都扔著幾個裝滿的垃圾袋,有骯臟的汙水順著塑料袋縫隙裏滲出來,將本就坑窪不平的樓道地面糊上了一層帶著腥味的油脂。

離開這麽久,他去了很多地方,去了S城,去了米國,去了地球上的許多國家,取得過大部分人難以企及的耀眼成就,也經歷過大部分人未曾體會過的深重痛苦,他行走半生,走了那麽遠,想不到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裏,這個他充滿厭惡、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

然而,縱然如何不情願,他依然清晰記得這裏的每一個細節。

他邁開腳步,像過去那樣在墻面上隨意蹭蹭手掌,繞開地上的汙水和垃圾,向前走去。

很快,熟悉的門牌出現在了視野中。

1807。

齊舟的家。

鐵灰色的防盜門冰冷佇立,沈默如死。

他正在打量,身後的防盜門“啪啦”一聲響,被從裏面粗暴地推開了。

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從房間裏沖出來,滿身隔夜的臭味,對著林嘉大吼:“夭壽仔,你去了哪裏!錢呢!上次不是說學校發了錢,錢呢!”

林嘉轉身,漠然回望。

他不知道這裏是自己的記憶,還是齊舟的,畢竟他們的世界已經開始混淆和纏連。但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父親,這個體驗很新奇,他不再是那個瘦弱但是兇狠的小男孩,不會握起虛弱的拳頭裝出並不害怕的樣子,更不會被這個窩囊的男人像是豬狗一般打來罵去——在母親離家出走之後,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他的生活常態。

林嘉瞇起眼,細細地看過去,他看到了男人花白的頭發、油膩的雙頰,以及額頭眼角的皺紋。這不過是一個曾經英俊過、曾經有過一些想法和願望、但最後一事無成的可悲男人罷了。

他沒有預想中的種種情緒波動、悲喜交加,他很平靜,是那種真的已經不在乎的平靜,他也作出了和當年一樣的回答。

“獎學金在我的校服褲子裏。”

男人猙獰地湊上來,嘴裏噴出一大股臭氣:“臭小子,那你的校服褲子呢!”

當年,瘦小的林嘉沈默片刻,開口:“我回家洗了,晾在樓頂天臺上。”

如今的林嘉也這麽回答了。

男人一把推開他,著急地向樓上跑,塑料拖鞋在地上不斷敲打出“啪沓啪沓”的噪聲,他顧不上等電梯,直接推開了樓道的門。天臺在20層樓的上面,並不遠,

林嘉望著他的背影。

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裝著獎學金的信封被塞在校服褲子裏,校服褲子被晾在天臺最邊緣的晾衣架上,旁邊就是半截快銹蝕空了的鐵欄桿,根本撐不起一個成年男子,更別說一個常年醉酒的胖子的體重。

少年時的他,盯著父親遠去的背影時,在想什麽。

在想他會不會回頭,會不會猶豫,會不會想到那是兒子辛苦學習掙來的獎學金,想到那天是他的生日,想到這個男孩哪怕一分一毫。

沒有,什麽都沒有。

從前沒有,現在也不會有。

很快,不知名的遠處傳來“碰——”地一聲巨響,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從高處墜落到了地上。

整個過道似乎都跟著震了震。

從始至終,林嘉的表情都沒有發生分毫變化。

噗——呲——

噗——呲——

粘稠的拖地聲傳了過來,有什麽在向他所在之處爬行著靠近,肚皮貼著地面,摩擦過一道長長的痕跡。

林嘉依然直視著面前被推開的防盜門。

1813,他的家。

鐵灰色的邊緣是暗濁的黑,深處亮著昏黃的燈,這裏的一切都是陳舊的、破敗的、灰暗的,混亂、骯臟、和自暴自棄混成一種奇怪的粒子,飄蕩在空氣中,足以汙染每一個靠近的人。

噗——呲——

噗——呲——

聲音越來越近了。

吱呀——

老舊的樓道鐵門被推開,從門縫中探出一只指節扭曲的手,上面沾滿了鮮血。

高空墜落的死相必然不會太好看。林嘉冷淡地想,還好自己當時沒有去看。

他只是站在樓道裏,作出被毆打後恐懼的樣子,直到被別人通知,父親失足從天臺墜落的消息。

可還是會怕。

會怕自己的安排是不是有人發現,會怕父親的鬼魂是不是夜裏來找他。那麽怕,又那麽冷,他家徒四壁、伶然無依,甚至沒有一個親戚願意來幫忙,他在警察局待了一晚,第二天,就被重新送回了這個冰冷的家。

他只能拿起火柴,躲進破舊的衣櫃裏,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

有什麽從樓道裏爬了出來,遲緩、呆滯地向著這邊爬過來。

摔斷了的雙腿無法站立,扭曲的頭顱也無法正常視物,只能用斷裂的手指蹭著地,一點點、一點點地靠近。

“嘶——”

“嘶嘶——”

那個東西不斷發出氣聲,是想說什麽嗎?是想要怨恨地詛咒,還是憤怒地咆哮?

林嘉沒有看過去,從前不會看,現在更不會。

他走進1813。

渾濁的光線很快吞噬了他。他腳步迅速有力,徑直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即使他是觀察者,這個世界的主宰,依然另有其人。

走過客廳,走進臥室,深褐色的木質衣櫃還是靜靜立在角落裏,櫃門虛掩著。

他長長吸一口氣,走上前,輕輕拉開櫃門,對著站在裏面的青年望過去。

“我來了。”

齊舟手裏握著一盒火柴,有些怔怔地望著他。

林嘉上前,輕柔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齊舟被他圈在懷中,身體冰涼,就連呼出的氣息也是冰涼的:“我……我原來……”

林嘉擡起他的下巴,小心地啄吻:“沒事,都沒事了。”

齊舟仰起臉,他的眼裏似乎有淚,但又似乎沒有,他繼續怔怔地盯著林嘉,半晌,才顫聲說:“我只是想去見你。”

拿著那個沙漏,沙粒中隱約可見一塊塑封好的黑色金屬,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齊舟隱約覺得,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他的訂婚儀式被攪黃,他不敢聯系陸晨曦,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這個一心信賴自己的姑娘,他本已經開始了全新的生活,讀書、工作、結婚、生子,一切都在順理成章的道路上順利成章地行駛,可是林嘉的出現,又打亂了一切。

他是個生活中的暴君,敏感、多疑、情緒化,控制欲強得可怕,在米國相處的幾年,已經讓他深刻認識到,他們無法長久地以情人身份生活在一起,即使也許他們彼此間都是最理解對方的人。

可是,為什麽,在接到夏侯那個充滿誘惑的電話時候,他還是會止不住去為對方擔心,擔心他到底遇到什麽事,到底做了什麽,到底自己的遲遲不回應,會多大程度上傷害到他。

夏侯要出難以想象的龐大金額買下他手中的這個小小沙漏。

為什麽他的合夥人會背著他,去聯系自己。他為什麽總是這麽不懂得迂回,去維持表面的客氣?

所以在得知林嘉會出席G市一個政府活動的時候,他那麽沖動,扔下還在寫的論文,只帶著那個沙漏,沖上了開往G市的長途大巴車。

齊舟開始嗚咽:“我只是想見你。”

林嘉緊緊擁著他,在他額發上落下一個又一個親吻:“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用來見我。”

“我會在這裏,一直陪著你。”

無論身處如何混亂的世界,我都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

“……”

X市的數字智能論壇還在進行,這次論壇以源生科技的CEO兼CTO林嘉的突然出現而備受矚目,只是林嘉僅僅出現了短短的半天,中午時分便和知名的行業研究員陸晨曦一起失去了蹤跡。

許多追逐新聞而來的記者和自媒體已經開始腦補一場八卦大戲,但是很快,下午論壇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源生科技的二號人物,前CEO夏侯和陸晨曦一起出現在了會場。

雖然他面色慘白,頭發甚至有些濕漉漉的,像是剛剛從哪裏泡澡回來,但是相比他勁爆的形象,他說出的信息則更為勁爆。

陸晨曦站在他的身邊,近乎麻木地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林嘉帶來的“私人安保們”彬彬有禮地將他們帶到了會場,然後同樣彬彬有禮地在會議廳外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顯然是他們和曾經雇主簽訂的協議的一部分。

夏侯已經說完了“私人安保們”要求他講的一切,他仍沈浸在巨大的空洞和虛無之中,明明在那個夢境中他已經死於一場車禍,死狀無比淒慘,他一遍遍死於那場車禍,不知道這樣地獄般的噩夢何時是個盡頭?可是睜開眼,卻看到“私人安保們”笑吟吟地將潑天的富貴丟了過來。

“夏總,您說的是真的嗎?”

“董事會決議重新聘任您為CEO?!一直有傳聞說您和陸總不合,7個月前您才遭到罷免,請問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但是更多的記者將話筒對準了陸晨曦。

“陸女士,請問您和源生科技的林嘉到底是什麽關系”

“陸女士,剛剛夏總說的是真的嗎?林總要把他私人所有的34%的股份全部轉讓給您?”

“陸女士……陸女士……”

閃光燈亮成一片,無數黑洞洞的話筒對準了陸晨曦,她感到一陣眩暈。

所以這就是林嘉一開始安排好的一切,他這次悄無聲息地前來,只是為了給所有的故事一個結局。

可這只是他們故事的結局,自己呢?

她用力閉上眼。

再睜開時,餘光所見,刺白的邊緣,似乎有人對著她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世界是巨大的虛無迷宮,你走在裏面,永遠不知道誰在看著你,自己又將走向何方。你只知道一直向前、向前、向前,總有一個歸宿,即使歸宿是另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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