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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摩天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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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摩天輪(1)

齊舟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來。

身下是酒店的白色床單,暗色的房間裏拉著厚重的窗簾,他不知何時換了自己帶來的舊睡衣,被子被蹬到一邊。

剛剛動了動,就聽到林嘉的聲音,低低的、有些沙,語調沈靜、語速平緩:“醒了?”

他站在窗邊,將窗簾掀開一個狹窄的角,唇邊有紅星一閃一滅,室外的光線薄薄灑了他一身,像是虛無縹緲的夢境。

齊舟想要說話,大腦深處卻傳來鈍鈍的痛,不明顯,卻也不容忽視,他捂著頭,曲起腿,抱著頭埋在雙膝之間,過了一會,鈍痛退去,只聽“哢噠”一聲,林嘉關上窗,將碾滅的煙頭隨手扔到垃圾桶裏,向他走來。

“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林嘉在他身邊坐下,房間裏只有夜燈亮著,勾出一個朦朧的輪廓,他的聲音離得很近,像是就在耳廓邊緣,緩慢地游移和徘徊。齊舟臉有點熱,挪動著身體慢慢向後退了一點。

他試著回憶:“好像是在泡溫泉,然後,我起來一個人走了會,走著走著……”

“走著走著,”林嘉靠近了一些,兩人的距離更近了,略帶煙草味的呼吸要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再然後呢?”

“再然後……”

疼痛感突然加強,齊舟忍不住“啊——”地痛叫出聲。

肩膀被人攬住,整個上半身被埋進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裏,林嘉輕輕拍他的背,像是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沒關系,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好一會兒,等那痛感再度消散,齊舟勉強開口:“現在是什麽時候,我又暈倒了嗎?”

林嘉在黑暗中凝視他:“你只是太累,睡著了。”

齊舟:“……”

他苦笑:“我不會是得了什麽絕癥吧,就是不知不覺身體哪兒出了毛病,然後很快就會死掉的那種絕癥。”

話音剛落,他就被整個壓進了林嘉的胸膛,那麽用力、那麽近,幾乎可以清晰感到他砰砰的心跳穿透衣服,傳到了自己身上。

林嘉沈聲說:“不要亂說,你會長命百歲,有很好的生活。”

齊舟的後腦勺被林嘉寬大的手掌摁在頸間,他側著臉,可以看到林嘉脖頸間淡青色的血管,伴隨他的聲音,喉結上下牽動出一個性感的弧度。

過了一會,齊舟悶悶開口:“其他人來了嗎,活動開始了嗎?”

林嘉問:“你想去嗎?”

齊舟:“有節目,挺想看看的。”

林嘉沈默一會:“你再躺一躺,我出去看看情況。”

他輕輕將齊舟放回被子裏,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額頭,齊舟從被子邊緣露出兩只眼睛,認真地望著他:“那我等你。”

林嘉喉頭一梗。

有什麽在他心口快速地擴大,爆發,隨時隨地要沖出來,將他、連同這個世界撕成碎片。他想,其實不過如此。

齊舟一直想要的,不過是這樣。

他點頭,起身走到門外,“哢”地輕響之後,門開了。他快速走出去,將門小心掩上。

門外是長長的走廊。

陰暗、汙穢。

許多影子站在那裏,聽到響動,紛紛回頭看過來,年輕的情侶、年長的老人、一家三口、獨自一個的女孩,密密麻麻站滿了走廊。

重覆的臉,重覆的汙血與殘肢潑了一地。

濃稠的血順著壁紙淌下來,打濕墻壁,打濕地毯,走上去時會有“滋滋”的黏膩聲響。林嘉厭倦地擡眼,從口袋裏掏出火柴。

擦——

最前面的女孩突然反轉四肢,蜘蛛一般趴在地上,汙黑的嘴唇張開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發出無聲的尖嘯,向他沖了過來。

林嘉將火柴甩了甩,丟在地上,驀地擡手,一把抓住女孩的脖子,將她狠狠摜在墻上。力氣之大,整個墻壁似乎都跟著晃了晃。

女孩還在無休止地尖嘯,是不得解脫的靈魂,被困在沒有出口的回廊,只能一遍遍痛苦地哀嚎。林嘉騰出一只手,捏起煙頭,用力塞進她的眼眶。

火焰無聲烤焦皮肉。

林嘉松手,女孩滑落在地,眨眼間化成一灘血汙。

人群的後面,血汙中又站起一個同樣的身影,依然是扭曲的肢體、怨毒的眼睛。

林嘉想,這就是自己啊。

這個汙濁的、混亂的、瘋狂的世界,就是自己啊。

他又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大口。

來吧。

他嘴唇微動,平靜地說。

******

二樓會場燈光明亮,桌椅板凳整整齊齊地擺著,都鋪了大紅的絨面桌布,周小綠和方莉莉正在擺桌牌,宋程招呼著幾個人往後臺放提前準備好的各種物料。

劉主任邁著八字腳,從前到後、從左到右細細視察了一番,手中不忘端著不銹鋼保溫杯,時不時喝兩口枸杞水。

齊舟在床上躺了會,慢慢身體也有了力氣,正好林嘉回來說樓上準備好了,他便趕緊跑過來看。

果然一切井井有條。齊舟松口氣,走到劉主任面前,乖覺道:“主任。”

“嗯,準備得不錯。”劉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論文昨天我提上去了,加了你的名字,編輯很感興趣,讓我們再補充一些細節。”

齊舟欣喜地睜大眼睛:“啊,謝謝主任,您看需要補充些什麽,我回去就準備。”

“不用著急不用著急。”劉主任笑瞇瞇地說,“先好好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明年評職稱,你是科室裏的重點培養對象!”

齊舟恨不得原地跳起來旋轉三百六十度表示內心的激動,一回神,卻發現劉主任正奇怪地盯著自己身後:“你怎麽在這裏?”

林嘉上前一步,笑了笑:“您忘了,這次活動是我們公司讚助的。”

兩人對視一會,劉主任長長地“哦——”了一聲,又邁開八字腳,去別的地方視察了。

骨外一科和二科合在一起足有四五十人,很快就擠滿了整間屋子。齊舟一覺睡到中午,走出屋子才發現天光大亮、晴光明媚,昨夜的風雨泥濘被一掃而光,碧藍天上白雲悠然飄過,空氣裏都是鮮甜的味道。

院領導一個個到了,劉主任帶了一群人下樓迎接,齊舟最後再看一遍設備桌椅,沒有問題,毫無瑕疵,他舒口氣,就見林嘉靠在門外墻上,半闔了眼,很疲倦的樣子。

他走過去:“你累了嗎,要不先回去休息?”

林嘉側頭看他:“沒關系,你們在裏面忙,我在外面等著。”

齊舟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怎麽的,認識時間不長,卻總是要你照顧我。”

林嘉怔了怔,低低地說:“應該的。”

團建活動出乎意料地成功。下午學習會議結束後,以齊舟和周小綠為核心的會務組借著茶歇時間,快速擺好了舞臺,宋程被周小綠硬是塗了兩個紅臉蛋,紮了紅腰帶、裹著大皮襖跳上臺,帶著一科的兩名大夫,開始唱起了三句半:

“醫德高尚看深城,深城醫術看二院,妙手回春人人誇,模範!”

會議室裏笑成一團。

齊舟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其實是很主旋律的一次文藝表演,趕鴨子上架,被領導催著推著,一群人都是門外漢。但是歡快的氛圍,輕松的環境,讓他覺得,真的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生活本就是這樣的。縱然有許多不情願、許多抱怨、許多坎坷,可這些就是生活本身。每個人都是這麽努力地走著,給點陽光就燦爛。

林嘉一個人站在門外。

笑鬧聲、歡呼聲不斷從會議室裏傳出來,他向來游離在人群之外,既不屑、也不願去了解,但是此刻,他學會了安靜地聆聽,安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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