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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摩天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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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摩天輪(2)

鬧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領導們和其他人還在酣睡,齊舟已經爬起來,收拾昨天會場要帶回醫院的各式雜物。

林嘉蹲在一邊,幫他將東西往箱子裏搬。

昨夜鬧得太晚,正常活動結束後,一堆人打牌、一堆人吃燒烤,還有一堆人不嫌累開車去了附近的KTV唱歌。齊舟沒有跟著湊熱鬧,早早睡下了。

下午還要去值班,一大清早,他猶豫一下,決定不去叫醒周小綠,自己先出發。

他想起前天夜裏看到的跑車,過一會兒這輛酷炫跑車的後車廂和後座上就會塞滿醫院的名牌、沒發完的小禮品、各種學習手冊、以及要歸還的演出服裝,就像現在蹲著幫他收拾東西的林嘉一樣,充滿違和感,十分暴殄天物。

他想著想著,自己先笑起來。

林嘉擡頭:“怎麽了?”

齊舟:“哈哈哈,感覺你的風格,不適合出現在現在的畫面裏,完全是被我生拉硬拽進來的。”

“不是你生拉硬拽,”林嘉說,“是我自己要跟過來的。”

他語氣平靜,是在敘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秋高氣爽,清風拂面,兩人隨便吃了酒店的早餐,開車返程。和來時的陰暗泥濘截然不同,山路小徑曲曲繞繞,灑滿了初升的陽光,枝葉婆娑,光影交錯,世界純凈得像是一面反射率百分之百的鏡子,因為還是清晨,一路開下去,既沒有車、也沒有人。

齊舟將車窗搖下去,手臂搭在車門上向外張望,他的額發被風吹起又落下,琥珀色的瞳孔在通透的光線下熠熠閃著光。

林嘉裝出不經意的樣子轉頭看了一小會,目光又挪回正前方:“直接回去?”

“回去。”齊舟伸了個懶腰,“直接回醫院吧,下午還要值班。”他拍拍身下柔軟的真皮座椅,“林嘉,我不太懂車,這是B家的什麽型號,應該很貴吧!”

“不知道。”

齊舟驚訝:“你的車,你不知道型號?”

“嗯,”林嘉轉動方向盤,拐過一個彎道,“不關心。”

齊舟無語:“不是,咱就說……算了,我明白了,你是真·大佬啊!”他說著,又好奇起來,“你這麽大佬,怎麽還和我一樣租房子打工,是來體驗生活嗎?”

林嘉望了他一眼:“你喜歡這輛車?”

齊舟笑:“誰不喜歡帥氣的跑車?不對,你下句話不會是,喜歡就送你好了。”他說著,自己哈哈哈笑起來,“別說,你還挺有那種霸總氣質的。”

林嘉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視野開始降低,層疊的綠意逐漸退到身後,掩映在樹影花叢中的半山酒店漸漸也看不見了。城市慢慢自地平線向上浮現,像是鋼鐵和玻璃組成的巨物一點點自地底向上爬起,鱗次櫛比的寫字樓、寬闊筆直的道路,遠遠可以看到深藍色的海岸線,如同長蛇一般安寧地蟄伏。

視野盡頭的海岸線邊緣,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圓輪,佇立在天海之邊。

齊舟有些感慨地說:“別說,這個摩天輪修好也要五六年了吧,來S市這麽久,還從來沒去過呢。”

林嘉咬出一根煙,眼睛瞇起來:“想去麽?”

齊舟:“啊?”

林嘉扭頭,對著窗外呼出一口煙,眼睛還是盯著前方:“我也沒去過,一起去一次?”

齊舟覺得哪兒怪怪的,兩個男的去坐摩天輪,怎麽想畫面都很違和,他想起周小綠說的話,忍不住偷偷向林嘉看過去,對方下巴的輪廓簡直比自己的人生規劃還要清晰。

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子,恐怕早都動心了吧。

即使不是女孩子,也難免會對這樣的人心生向往。

山路向下匯入高速公路,筆直的灰色的瀝青路面向前直直延伸開去。林嘉單手打了一下方向盤,將煙頭在車載垃圾盒裏撚滅,他的動作利落、幹脆,總是不帶半分猶豫。

濃長的睫毛下壓,漆黑的眼睛轉過來,他在等待他的回應。

齊舟笑了笑:“好啊。”

天漸漸冷下來,即使地處南方,來自西北的冷空氣還是呼嘯著穿越大半個神州大陸,翻過無數的崇山峻嶺、趟過無數的長河大川,如約而至。也許是因為這幾天太累,齊舟沒幾天就得了重感冒,鼻水長流、渾身乏力,但是請假是不可能請假的,只要沒有猝死,爬也得爬去單位。

這種情況自然是不方便拉著別人出行,更何況,林嘉的大門緊閉,似乎又是出差了。

他總會有這種不定期的出差,一去很多天,微信上只剩下那只故作嚴肅的肥貓頭像,就算主動發了微信,往往也要很久才能回覆,反射弧很長。

齊舟放下手機,微信界面還停留在上次的溝通記錄。

齊舟:剛剛買了好吃的包子,敲你的門,沒人。

Lin沒有回答。

齊舟放下包子,有些無聊地對著窗子哈氣,個位數的溫度下,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層白霧,城市在窗外融化成一團五光十色的含混色塊,遠遠近近的行人、來來往往的車,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盯著發了一會呆,起身拿起鑰匙,套了件毛茸茸的搖粒絨外套,打算出去走走。喵特勒趴在高高的貓爬架上,依然是俯視的姿勢和漠視的態度,齊舟對它笑笑:“我出門去啦。”

喵特勒一動不動。

齊舟:“拜拜,一會就回來。”

夜班後的休息總是既乏味、又疲憊。違反自然作息規律的大腦即使是睡了整整20個消失,依然是混沌的一片。一出門,寒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齊舟擡頭看天,心想,已經快到年底了。

又是一年即將結束,但他的腦海中卻留不下什麽深刻的記憶。

日覆一日的上班、回家、寫論文,像是困在轉輪裏的倉鼠,無休止地奔跑,卻始終停在原地。

唯一的變化,可能是林嘉吧。

他喝著奶茶,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S市的公交車很寬敞,而且乘客並不是很多。他很快找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車搖搖晃晃地啟動了。

現在是入夜時分,晚高峰剛剛結束,濕漉漉的路上依然跑著不少汽車,有回家的,有出去high的,有常住在S市的,也有路過的。齊舟叼著奶茶吸管,心想,自己又是哪一種呢?

是長留的居民,還是匆匆的過客?

自己的家,又是在哪裏呢?

想到家,頭更暈了,伴隨著一陣又一陣壓抑的疼。

關於家的回憶,他只有零星的碎片,一條長長、暗淡的走廊,斑駁的舊防盜門,墻上發黃的小廣告,地上的汙水和垃圾。

也許自己是真的得了什麽絕癥吧。

他近乎漠然地想。

頭腦放空,城市的繁華夜景在他茫然睜大的雙眼中快速掠過,像是一段沈默播放著的影片。

公交車的速度漸漸變慢,車上廣播傳出一個甜美的女聲:“各位乘客,本班車已到達終點站,望海西路站,您的旅途已結束,請遵守秩序,從後門下車。各位乘客,……”

齊舟像是驚醒過來,擡頭一看,公交車已經停下,乘客們都下車了,車上只有他一人。

望海西路,不就是……

他走下車,奶茶已經冷了,他走到就近的垃圾桶扔掉,一擡頭,就看到摩天輪就在自己面前,只隔一條狹窄的馬路,正在無聲無息地緩緩轉動。

山路上俯視時尚不覺得,走到近前才覺出它的龐大來,幾乎要把脖子擡到最高才能看到摩天輪的頂端,它的巨大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只安靜凝視著的眼睛。白色的輪輻上纏繞著淺色的燈帶,在無聲的旋轉中,像是將點點星光灑在了海中,海風也是涼的,齊舟穿過馬路,站在它的腳下。

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崗亭,穿著工作人員外套的大姐探出頭:“小夥子等女朋友吶?”

齊舟趕緊搖頭。

大姐:“那在這兒站著幹嘛,買個票上去看看唄,今天做活動,網上團購票價還能打五折。”

齊舟還在猶豫,大姐已經滔滔不絕:“……你別說,咱這大輪子可熱鬧了,夏天過來想坐還要排隊呢,也就是現在天冷,沒什麽人。過兩天不是聖誕節,到時又要排隊了。”她說著,斜著眼將齊舟瞄了一遍,“咋的,等的姑娘不來了?不過看你長得也挺周正,今年多大,上學還是上班啊?”

齊舟趕緊上前,掏出手機打開付款碼:“我買票,現在就買。”

拿了票,齊舟逃也似地從大姐身邊跑開,正好一個轎廂停在面前,他趕緊跑進去,面色麻木的另一位工作人員大哥給他關好門。

轎廂慢慢上升。

正如售票大姐所說,這種冷天來坐摩天輪的沒什麽人。齊舟張望一番,目力所及的轎廂裏都是空空蕩蕩,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坐著,被深秋的海風吹得左搖右晃。

冷是很冷的。

他將外套裹緊了一點,心裏暗罵自己實在是傻X,大晚上的做什麽不好,一個人跑到摩天輪上吹冷風。

摩天輪旋轉,轎廂越升越高。S市的摩天輪采用了最新的設計,整個廂體都是半透明框架,腳下隱約可見暗藍色的海水起落湧動。晴朗的白天固然是處處有驚喜,但是在這樣的深秋夜晚,或多或少帶了點驚悚的味道。海水黑漆漆的,如同舒展著粘稠軀體的龐大怪獸,懶洋洋趴在億萬年前形成的大陸架上,看不清裏面有什麽,看不清它是什麽。

海風呼嘯,穿過緊閉的小門,嘯聲變了調,尖利又扭曲,像是什麽不知名生物的哭號。

齊舟有些不敢向下看,他努力把目光轉到平行的旁側,那裏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寫字樓,大量的打工人在樓宇間穿梭幹活,可是這片寫字樓也漸漸遠了,摩天輪帶著齊舟,越升越高。

“扣——”

齊舟背後一僵。

“扣扣——”

高空中,被鎖好的轎廂門被什麽在輕輕地敲打,禮貌、溫和,不急不緩。

響聲之後是片刻的安靜。

那個東西,在等他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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