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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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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6)

明亮的、溫暖的光線中,紅裙的女孩子被許多人簇擁著推到自己面前來,她的手中握著一束捧花,花朵後的笑容和陽光一樣燦爛。

女孩走近了,還是平日裏清冷的聲音,但是臉頰上的紅暈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思,故作嚴肅的話語背後是掩飾不住的嬌嗔:“你去哪兒了,我爸媽剛剛到了。”

有人哈哈大笑著摟過他的脖子:“新郎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我們Z大臨醫的院花變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剛剛縮在衛生間不敢出來,一個勁往頭上潑冷水呢,大家說是不是!”

他的聲音洪亮,一看就是起慣了哄的,話音一落,周圍便響起哄堂大笑,在這樣喜慶的場合,來的又都是同窗好友,年輕人的熱忱似乎要連周遭的空氣都點燃,熱烈的、喧鬧的、幸福的。

“新郎……”齊舟喃喃地說。他望著那個女孩的臉,白皙的臉上了嬌俏的妝,紅唇嫣然,這張臉前不久他才見過。

是陸晨曦。

一張大臉湊過來,粗眉大眼,是宋程:“小船啊小船,你真的傻了嗎?這個新郎你要是不想當,現在就麻溜地趕緊讓出來,在場的兄弟們早都迫不及待了!”他顯然是玩嗨了,一邊說一邊雙手招呼著一群人要沖到新娘身邊去,驀地,他的肩膀被人抓住,然後被用力轉了半圈。

齊舟定定地望著他:“宋程,是你嗎?”

“是我啊……”宋程也覺出不對來,他突然反應過來,目光瞥見齊舟手裏攥著的手機,臉上喜色瞬間變成怒色,“好啊,是不是那個誰又來搞事兒了,他不是在米國嗎,怎麽,打電話來了?”

最後幾個字被他壓低了聲音,貼在齊舟的耳邊:“兄弟,你別怕,他離得十萬八千裏遠,頂多就是隔著電話無能狂怒,別搭理就行了,這世道誰怕誰啊!”

簡直就像是烏鴉嘴一樣,他話音剛落,電話就“滴——滴——”地響起來。不是他慣常用的恭喜發財歌,是警報聲。

電話號碼早已經刪除了,但是專屬的鈴聲沒有變,他的每一次聯系都像是致命的警報,提醒齊舟,自己要躲避、要逃離,要以最快的速度,跑得越遠越好。

手機開始持續的震顫,發出陣陣嗡鳴,齊舟只覺得自己手心像是抓了一個燙得要命的山芋,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候給他帶來最沈重不過的壓力,四周靜默下來,知情的幾個人悶不作聲,不知情的大部分人面面相覷,一只細白的手伸了過來,溫熱、有力,陸晨曦撥開人群,走過來拿起手機,安下了關機鍵。

“好了。”她挽起他的胳膊,仰臉對他微笑,“別讓我爸媽等久了。”

齊舟只覺得整顆心放松下來,過往的陰影已經煙消雲散,他有真正願意理解和愛護他的人,他也願意用同樣的、甚至更多的愛意回報給對方。他將手機放進兜裏,也回以一個微笑,安撫似地拍拍她的手:“好。”

一群人向宴會廳走去,裏面布置了粉色的彩帶和氣球,蝴蝶圖案的展板貼在墻邊,上面是兩人各種各樣的照片,有幼時的、也有念書以後的,有正在做實驗的,也有出去旅游的,這次訂婚儀式簡約卻不簡單,齊舟用了很多的心思,好在他和陸晨曦都是Z大同專業畢業,雖然陸晨曦高了一級,但是找些共同回憶的還是比較容易。

他希望用這個儀式,表明自己想要與她共度餘生的誠意。

在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後,她還願意陪伴他、支持他、接受他的求婚,與他在一起,他如何不能以最深的珍重相待?她望著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陸晨曦的父母是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齊舟雖然的確不是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女婿類型,但他誠懇、踏實、認真,相貌堂堂,與女兒同為Z大畢業,而且已經讀到了博士,後續大概率是在灣區的大醫院做臨床,前途可期。

陸父:“要不是晨曦太好勝,非要去坡縣做什麽工作交流,還用做什麽訂婚儀式啊……”他說著,被陸母不輕不重撞了一下胳膊,“去坡縣的交流機會哪是天天都有的,晨曦都說了,回來就能升職的!”

陸晨曦畢業後沒有和大部分同學一起,選擇做衛健工作,而是去了基金公司,做醫藥方向的投資研究。

齊舟笑:“叔叔阿姨,晨曦有志向,我一定是支持的,但是她那麽好,我也擔心她去坡縣被人搶跑了,所以先用一個訂婚儀式把她拴起來。”他鄭重道,“你們知道的,我爸媽去得早,晨曦和你們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會好好對晨曦,也會好好對你們。”

老兩口被這番話說得內心無比熨貼,連連點頭。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齊舟想,他的生活會好的。

陸晨曦攥緊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她轉瞬間笑開,“儀式快開始了,我去補補妝,先不和你膩在一起了。”她輕快地拎起裙擺跑開,跑了幾步,忽然回頭。

齊舟一直站在原地,望著自己美麗的未婚妻。他對她揮手,笑得無比溫柔。

電話鈴聲又響了,這次是正常的“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

齊舟接起:“餵,你好,哪位?”

“你好,X豐。”對面是一個有些粗啞的聲音,“齊先生嗎,半山酒店門口,取一下快遞。”

齊舟心想,可能是什麽儀式上要用的物料,東西太多了,他也記不清楚。

他說:“我現在有點忙,讓人下去幫忙代取一下好麽?”他說著,開始尋找宋程的身影。

“……”對方沈默一會,拒絕了這個請求,“不行,這個快遞很大,要求你本人簽收。”

齊舟:“……什麽東西?好吧,我下來,你在門口嗎?”

說著下了旋轉樓梯,酒店門口並沒有X豐小哥的身影,樓梯口擺放的訂婚儀式引導水牌有些歪了,齊舟認真地重新放好,舉著電話邊走邊說:“門口沒有人啊?”

對方:“酒店不讓停門口,你往前面走一點,在大門外的山路上。”

齊舟有些納悶,但還是走出了酒店大門。門口是一條彎彎折折的山道,午後陽光灑在濃蔭之上,在地面交割出一個又一個斑駁的光點。

又向前走了100多米,路邊只孤零零停了一輛黑色MPV,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齊舟:“……還是沒看到啊。”

對方:“你再往前走一點,拐了彎就是。”

他向前走了一小段,漸漸覺得有些不安起來,路上沒有人,考慮到價格,他特意選了長假剛結束的一個工作日,很幸運地用低價約到了半山酒店的中型宴會廳,因此今天除了他們,幾乎沒有多少人會前來住店。

晚夏的蟬鳴鼓噪,是垂死的掙紮。

他快要經過那輛黑色MPV時,心中的不安到達頂點,步子頓了頓,他決定不再去取那個莫名其妙的快遞,轉身打算回去。

MPV的門悄無聲息在他身後滑開,一只手倏地從中伸出來,一把扯住他的肩,將他往車上拖。

齊舟大驚,開始用力掙紮,那只手連同整個臂膀堅硬如鐵,鉗子一把制止了他的所有反抗,另一只手也伸過來,迅速卡住他的脖子,極有技巧性地收緊,呼吸被人瞬間阻斷,窒息讓他沒有辦法使出力氣,只能被人拖上了車。

車門緊跟著關上。

脖子被松開,新鮮的空氣湧進來,齊舟撕心裂肺地開始咳嗽,整個胸口火燒一般痛。等到咳嗽平息下來,他才發現自己正躺在車廂地上,雙手和雙腳都被類似登山繩一樣的東西繞了好幾圈,捆在後座欄桿上。

熟悉的煙草味道彌漫著整個車廂,每一口呼吸都是苦澀。齊舟勉強睜開眼睛,望著眼前熟悉的人。

車廂顯然經過改造,七座被拆掉了五座,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正好可以躺下一個成年男子。

“你還是那麽好騙。”那個人開口,“一個免費的變聲軟件就可以把你哄過來。”

他輪廓鋒利得近乎殘忍,是林嘉。

“我勸你現在不要開口。”窗外的陽光那麽燦爛,卻照不穿車裏的昏暗,陰影打在林嘉的臉上,他的臉孔在半明半昧中顯得冷酷,“我很不高興。”

齊舟望著他,覺得有點好笑,他也真的笑了起來,口腔裏有血腥氣,應該是在窒息的掙紮中不慎咬破了舌頭:“你是不是在米國吃多垃圾食品把腦子吃壞了,明明這兩天敲鐘,怎麽,又跑回國玩搶新郎的游戲麽?”

林嘉掐住他的下巴,輕蔑地笑起來:“搶,我為什麽要搶,你一直是我的。”

齊舟平靜地開口:“我們分手了。”

林嘉:“閉嘴!”

齊舟:“我愛晨曦,我想和她結婚,和她……”

林嘉低頭,極其粗暴地吻住了他。

這不是一個吻,更像是懲罰,林嘉狠狠咬住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齊舟緊閉著牙關,他就伸出手,用力卡開他的下顎。嘴唇被動地張開,只能任他肆無忌憚地進入、君王巡視領地一般掃過每一處,帶著血腥。

太可悲了。

齊舟悲哀地想,無論心裏多麽抗拒,身體還是本能地迎合著他,無法自制,無法抑止。

他身體的順從取悅了林嘉,他的動作和緩了一些,安撫似的在他下唇流連,舔掉了不斷溢出的鮮血。

“閉嘴。”

雙唇分開時,林嘉輕輕地說。

他擡起身體,黝黑的眸子定定凝視著齊舟,他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眼睛裏全是血絲,顯然是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

齊舟問:“你要綁架我,還是殺了我?”

林嘉從他身上離開,回到駕駛座上,發動了汽車。黑色的房車無聲掉頭,將半山酒店遠遠甩在了身後。

“不用多想。”林嘉平穩地開車,“我只是要你回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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