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酒店（7）

“呼……哈……”

齊舟劇烈地喘息，胸腔裏的空氣那麽稀薄，鼻子被什麽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遭受酷刑。他睜不開眼，沈重的壓力來自四面八方、無處不在、密密匝匝，要將他壓入無止境的黑暗之中。

拼命掙動的手被誰抓住，用力拽了上去。

“嘩啦——”

破水而出！

溫熱的水順著濕透的頭發，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像是來不及拭去的淚水。他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睜開眼，看到周小綠穿了件花花綠綠的泳衣，半泡在溫泉池裏，瞪大眼睛望著自己。

“……不是吧，小船醫生，你泡著溫泉也能睡著嗎？”她一臉震驚，“你整個人都快出溜到池底了，還好林工眼尖，把你一把拉起來！”她作出拽人的動作，忘了剛剛的不愉快，一臉擔心：“如果不舒服你就先去休息吧。”

齊舟胸膛劇烈地起伏，四周彌漫著天然溫泉池特有的硫磺氣味，他此時赤著上半身，正站在一個湯池中。

“怎麽了？”林嘉低沈的聲音靠近了，他的一只手還放在他的手臂上，帶著水氣的赤luo身體同樣靠近了，他在他耳邊說，“齊舟，你怎麽了？”

“不要碰我！”

齊舟近乎失態地喊了出來，一把甩開了林嘉的手，踉蹌著後退，直到腰背頂在略微冰涼的湯池邊緣上。他說不出地惶惑，好像剛剛從一個又黑又深的夢中驟然清醒，接著又墜入了另一個更黑更深的夢裏。他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他甚至記不清剛剛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從骨子裏感受到的冰冷和絕望，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纏了一圈又一圈，無法掙脫、不得解脫。他幾乎是本能般地畏懼面前的林嘉。

林嘉沈默著站在原地，被甩開的手打在池面上，濺起一身的水花。他一動不動，沒有去擦。

“對不起，我……”齊舟努力想要將話語組織起來，但是微微顫抖的嘴唇出賣了他此時的情緒，“我好像……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我……我只是有點分不清……”他慢慢冷靜下來，“我們不是在二樓宴會廳麽，怎麽到溫泉這裏來了？”

周小綠臉上的擔憂重了幾分：“場地布置完以後不就沒事了，是你說的要來泡下溫泉啊。”她莫名生氣起來，“我就說這次哪哪兒都不順，果不其然，來時暴雨，路上撞鬼，泡個溫泉你都要得失憶！劉自強主任，我（嗶——）你全家！”

無論處在什麽環境下，只要周小綠開口，總是會自帶喜感。齊舟有點想笑，但是心頭沈甸甸的笑不出，他向來看不得女孩子犯愁，便開口勸慰：“沒事，我只是有些太累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不要擔心。”

周小綠下意識反駁：“誰擔心你！”說完又覺得不安，將放在一旁的幹凈毛巾遞過去，“溫泉泡久了是容易暈，你先上去擦擦幹，我陪你回房間好了。”

“不用。”毛巾被林嘉接過去，“我陪他。”

他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態度，周小綠氣弱，又有種心思被人看穿的羞惱。毛巾被遞到齊舟面前時，他條件反射似的躲了下，對上林嘉的目光，他怔了怔，開口：“抱歉，我……”他實在是說不出理由，索性主動伸出手，接過毛巾披在身上，轉過身走出湯池。

淋漓的水漬隨著他的動作在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濕漉漉的腳印，統一制式的藍色大毛巾下是齊舟柔韌的腰，他的骨肉勻停，是那種有著良好生活習慣的人才會有的，暖白色的皮膚在造型古樸的壁燈下泛出健康的瑩潤光澤。

他隨手放下毛巾，套上旁邊置物架上的浴衣，寬大的浴衣很快掃過他漆黑頭發下的脖頸、肩膀、手臂，蓋住了微微鼓翹的臀和修長的腿。

“你們先泡吧，我想自己散會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偏了偏頭，燈光勾勒出他線條流麗的下巴和微凸的喉結，他垂著眼睫，瞳孔似琉璃般流轉著暖色的光暈。

林嘉盯著他走遠，他不耐地搓著手指，是習慣要抽煙的動作，可是煙不在手邊。齊舟不喜歡這裏，他很清楚，他也不喜歡。

可是他喜歡在這裏的齊舟。

那麽溫馴、那麽柔和，會對他微笑，和他坐在一起安靜地吃飯，聊些雙方都感興趣的事情。太久了，這樣曾經習以為常的情景，太久沒有出現了。沒有爭吵、沒有冷漠，沒有言不由衷和口是心非，他們如曾經那樣，只是簡單地走在一起，隨便說說什麽，好像全世界都在手邊那麽妥帖安穩。

伴隨著齊舟的身影消失，世界沈寂下來。潺潺的水流聲不見了，零星的腳步聲不見了，周小綠也不見了。霧氣緩緩流淌，風是靜止的，世界也是靜止的。

林嘉自水中走出來，隨意拿了件浴衣披在身上，他有練習泰拳的習慣，身體精瘦、四肢格外有力量，剛去米國的時候，常常有些不識相的人過來挑釁，他挨了半年打以後，很快變成了打人的那個。租住的公寓樓下有個泰國佬教私課，他跟著蹭了幾節，泰拳是在極近的距離內使用拳、腿、膝、肘攻擊敵人的格鬥技，高度實用、非常剛猛，很適合擅長使用巧勁的亞洲人。後來泰國佬不知道跑去了哪裏，他卻還在堅持練習，幾乎已經成為了每天的習慣。

他隨意舒展肩膀，隨著他的動作，肌肉的輪廓逐漸在皮膚下面起伏，他不是那種塊頭很大的肌肉猛男，他的速度和力道都是內斂的、蟄伏的。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兇猛的野獸，懶懶地舔了舔爪子，慢慢地循著齊舟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