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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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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5)

辦理入住的時候,周小綠突然又想起了那個紅衣女孩,於是裝出無意的樣子和前臺搭話:“剛剛我們遇到一個很漂亮的紅裙子小姐姐,她住哪層啊?”

前臺小姐姐敲著鍵盤,不失禮貌地微笑著回應:“抱歉,我們不能透露住店客人的隱私。”

林嘉站在齊舟身後,和周小綠錯開半個身位,聞言眉頭一擡。

周小綠繼續問:“那最近咱們這兒有辦什麽婚禮之類的嗎,訂婚也算。”

前臺小姐姐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妙停頓了三秒,定格似的,緩緩、緩緩擡起頭來,周小綠被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呼吸都情不自禁放慢了,心臟砰砰亂跳。

前臺小姐姐微啟雙唇:“這個……”

周小綠忍不住做出了側耳傾聽的動作,就在這時,一只手臂倏地橫插過來,將一張身份證扔到桌子上,“不好意思,能不能業務辦快點。”

林嘉擋在前臺和周小綠之間,忽地一笑:“我有點冷。”

周小綠噤聲,偷偷後退一步,覺得自己也有一點冷。

前臺小姐姐被林嘉盯著,沒有說完的話戛然而止,重新低下頭敲鍵盤。林嘉側身靠在臺面上,回身對周小綠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還是她先。

齊舟還在旁邊和前臺經理核對清點活動預定的房間和種種細節,林嘉索性雙臂都向後撐在臺面上,如此一來,他正好站在了齊舟和周小綠之間,左右逡巡一番,他的目光重新凝在了齊舟身上。

林嘉身上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勁兒,仿佛自己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對外界的反饋毫不關心,肆無忌憚、我行我素。這種人一般都是傲慢的,但是林嘉的傲慢不張揚,他的傲慢在骨子深處。

但是不得不說,這種勁兒並不會讓人反感,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反倒是很令人羨慕的特質。

齊舟在一張清單表上打完勾,一擡眼發現林嘉在看著自己,便笑笑:“我在辦理集體入住,要不把你也加上?”

林嘉點頭:“好。”他把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齊舟一看,身份證上的林嘉應該是更年輕的時候,還是短短的頭發,眉頭壓著,眼睛不耐煩地看著鏡頭,明顯很不情願的樣子,但就算這樣,還是輪廓分明,英俊得醒目。

齊舟不知為何,盯著這張照片遲遲挪不開眼睛,林嘉靠近了些,低聲問:“怎麽了?”

齊舟不知如何解釋,只好哈哈一笑:“我們的身份證照片不是苦大仇深就是呆若木雞,怎麽到你這兒就是像開了美顏似的!”他掩飾似的趕緊把一堆證件和表單遞給前臺經理,“一共24個標間,兩人一間,還有3個行政間,前面預留好了的。”

“好的。”前臺經理動作麻利,“男賓20層,女賓21層,行政間都在27層。這是全部的自助餐券,餐廳在一層進門右手邊。”他將房卡和餐券都打包整理好推過來,林嘉直接拿了最上面的兩張:“我們兩個一間?”

齊舟:“啊……”

他想說之前已經和宋程說好了住一間,但是想想之前林嘉幫了自己這麽多,拒絕的話便被硬生生咽回去,“好啊。”

另一邊,周小綠不死心地還想打聽一下所謂的訂婚儀式和紅裙小姐姐,但是無論如何詢問,前臺除了禮貌地微笑,一句有用的話也沒有講。天色暗下來,雨後的天空暗沈無光,半山酒店被掩映在層層疊疊的綠葉枝蔓之中,燈火煌煌,像是暗夜大海中漂浮的一艘孤獨的船。現在也到了晚飯時間,不時有零零星星的住店旅客下樓用餐,行走聲、交談聲、餐具碰撞聲、飯菜烹煮翻炒之聲,倒也有了幾分鮮活的人氣,周小綠想到方才的事情,仍會感到後怕,但已經不再是那種恐懼得難以自持的狀態了。

也許人家真的是住店的女孩呢?至於訂婚儀式什麽的,看她那麽難過,可能是因為什麽事情取消了?或者只是當值的工作人員不知道?她想著,自己並沒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剛剛甚至還幫助了她,就算真的是撞鬼,也不至於被無差別攻擊。心情漸漸輕松下來,肚子開始咕咕叫,她提議:“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再去會議現場看看怎麽布置?”

齊舟點頭:“林嘉,我們一起先吃點飯吧。”

他喚了他的名字。

林嘉的臉色緩和下來,方才他一直緊繃著,像是在防備著什麽。齊舟想,主要還是讚助的事情吧,畢竟現在這種“讚助”很敏感,他總是願意把事情往好的、陽光的一面去想,即便其中有些明顯的不協之處,他也願意用自己的理解去潤滑、去補完。有人說過他這樣是爛好人,有人說過他這樣很蠢,也有人一眼看透了真正的他。

——你只是不在乎。

——相比周圍的世界,你只是更願意與自己妥協。

——齊舟,你有真正在乎過什麽事情嗎?做醫生是因為性價比高、留在S市是因為正好有機會,那……和我在一起呢?

——只是因為習慣嗎?

周小綠還是不敢獨自回到房間,他們暫存了行李,一起拿了餐券去吃飯。

齊舟猶豫一下,將外套遞過去:“你不是說冷,要不先穿上這件?”

林嘉說了聲“謝謝”,接過套在身上,他比齊舟高了半頭,肩背也更寬闊,原本寬松休閑的款式楞是被他穿出了修身的效果。周小綠“嘶——”地想要開口,講講剛剛這件外套的經歷,被齊舟一把推到前面:“來來,餐券給你。”

她很快被轉移了註意力。

齊舟知道她要提起什麽,但是不知怎地,他心裏有隱隱的抵觸,既不願回想,也不想提起,不是因為陸晨曦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女孩,相反他對她有著近乎本能的好感,他在回避的,是這件事情本身。

有時候你的腦海深處,就是有那麽一些角落,明明一直在那裏,但始終被灰蒙蒙的霧氣籠著,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要走過去,撥開霧氣,就能看到其中的真實,但你就是不想這麽做。

齊舟想,也許自己真的就是那種,只能與自己妥協的人,因為世界那麽強大,他如何能去對抗,又為什麽要一定去與其對抗?他曾經努力過、勇敢過,但是最後什麽也沒有得到。

林嘉走在最後面,餐廳的入口不遠處是盤旋向上的樓梯,他隨意一瞥,餘光掃到一個本不該存在的物件。

孤零零的引導水牌,刺目的粉紅底色、令人惡心的、象征愛意的蝴蝶和彩帶。

放在衣袋中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他的心中湧出無窮無盡的負面情感,包括憤怒、憎惡,還有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嫉妒。

他大步走過去,突然一腳將引導牌踢到地上。“我們訂婚啦!”,甜蜜的字砸在暗紅的地毯上,消失不見。

“……怎麽了?”周小綠困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林工,你看到什麽了?”

林嘉回身:“沒事,看到一只大蟑螂!”他雙手插兜走過來,眉峰微微擰起,嘴角卻扯出一個硬且冷的笑,“晦氣。”

“這麽遠都能看到的蟑螂,那該有多大啊!”周小綠哀號,“你說南水北調為什麽要選這麽個地方搞團建,小船醫生,我真的想回家了!”

齊舟向林嘉走來的方向看過去,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

他安慰周小綠:“既來之、則安之。沒事沒事,先吃飯,再幹活,有時間我們還可以去泡溫泉。”

餐廳裏人還挺多,像是不久前剛來了一個旅行團,男女老少足有二十多人,排出長長的隊伍。有老兩口慢吞吞的挑菜,也有小孩子尖叫著亂跑,周小綠苦著臉拿了托盤排在後面,齊舟揉揉太陽穴,自從進了這間酒店,他就覺得身體深處湧起很強烈的疲憊和倦怠,頭腦也有些霧霧的,不甚清晰。他一邊打菜一邊說:“總覺得這次出來怪怪的,哪哪兒都不是很順。你呢,也是被趕鴨子上架過來的嗎?”

林嘉在他身後,含混應了聲。

齊舟當他默認:“只希望這兩天順利。”他擡頭看向林嘉,“剛剛我們路上遇到點奇怪的事,哎,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讓人毛毛的,不過看到你過來,實話講我覺得好多了。你也是一直在這裏待到後天上午麽?”他想起方才林嘉的到來,那輛漆黑的轎跑一看就不便宜,他明明家境不錯,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也願意這樣苦哈哈地來打工,只能理解為體驗生活吧。

林嘉:“我是為了你過來的。”

齊舟愕然擡頭,林嘉轉開臉,低頭夾起一個包子:“……骨外科的項目是我負責。”

齊舟:你倒是把一句話講完啊,差點嚇死人了大哥!

不過,你別說,被這麽直球地來一句,還真有點小鹿亂撞式的心悸是怎麽回事?

齊舟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接著聽到周小綠在旁邊揮著手大喊:“小船小船,這裏!”

即使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但仍然不得不承認熱乎乎的食物在撫慰心情方面的重要作用,周小綠喝完一碗玉米粥,放下空碗,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林嘉似乎胃口不太好,沒吃幾口就去外面抽煙,隔著餐廳的落地玻璃正可以看到他叼著煙的側影。周小綠審視片刻,湊到齊舟面前,低聲說:“絕對不正常!”

齊舟:“咱就說今天累成這樣,你還有心思腦補,佩服!”

周小綠急:“怎麽就是我腦補,這怎麽看都不正常,我鄭重和你講小船醫生,林工八成是看上你了!”

齊舟:“呵呵,我怎麽沒發現?”

周小綠:“……呵呵你個大頭鬼,你遲鈍成這個樣子,發現了才奇怪!雖然林工比你還帥,整個人看上去也挺貴,但你可想好了,那條路還是很不好走的!”

齊舟無語:“我是直的,直的,要說多少遍才行!”

周小綠:“你直個p!咱就說,周圍你看上過哪個姑娘,對哪個姑娘有意思?”她說著,心裏暗搓搓地有些期待。

齊舟真的放下筷子想了一會:“你別說,還真有一個。”

周小綠努力按捺住激動的情緒,清清嗓子:“誰?”

齊舟誠實地回答:“……陸晨曦。”他看到周小綠困惑的臉,有些靦腆地補充了一句,“就是今天路上遇到那個,不過人家都訂婚了,估計也沒我什麽事。”

周小綠:“……”

周小綠:“你不如彎了算了!”她氣憤地起身,“吃不下了,我要上樓看看場地去!”

說完,還不等齊舟反應過來,她就端起餐牌,氣勢洶洶地走開了。

兩人不歡而散,齊舟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只好三口兩口咽完手邊的包子,對窗外的林嘉招招手示意,自己也跟著上樓去。到了二樓宴會廳,迎面是一條狹長的走道,不知是因為裝修風格太過壓抑,還是光線照明不夠充分,整個樓層都感覺昏昏然,十分暗沈。紅色的地毯覆蓋了整個地面,米色帶淺咖條紋的壁紙在壁燈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陳舊。

值班經理正帶著周小綠開門,聽到他過來,周小綠梗著脖子不回頭,沒有要搭理的意思。身後傳來上樓的腳步聲,是林嘉。

他搓了搓手指,想要搓去指尖的煙味,對上齊舟的目光,他笑了笑:“需要我做什麽嗎?”

齊舟:哎,男人也不是不行,至少情緒穩定啊。

齊舟:“不用不用,之前打過電話,酒店應該已經布置差不多了,我們今晚先看看有什麽要調整的。”

林嘉:“好。”

這個宴會廳中等大小,大約能容納六七十人,裏面整整齊齊放了長條桌,顯示屏和講臺也都放好了。團建的前半場是學習院裏的工作精神和業務動態,後半場是員工上臺唱歌跳舞博取領導歡心。雖然設施老舊了些,但是酒店的會務工作做得不錯,齊舟前前後後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問題。

但他不能走,周小綠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把講臺和話筒撥弄來撥弄去,一直低著頭,問她什麽也不搭理。他屬實莫名其妙,又不能將女孩一個人留在這裏。林嘉顯然對這種會務工作毫無興趣,一進來就靠在墻邊,抱著手,只是徑自盯著他,活像一個監工。齊舟想,林嘉身上其實很有領導的氣質,讓人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就想俯首帖耳地遵從些什麽,心甘情願去做他的跟班。

他重新轉悠回門口:“沒什麽要調整的了,我先去個衛生間?”

林嘉:“我陪你一起?”

這個“陪”字讓齊舟心中警鈴大作,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你在這兒和小綠一起吧,她膽小得很。”

林嘉似笑非笑:“你倒是很會關心女孩子。”

齊舟靦腆地撓撓頭:“也沒有,女孩子總是要多照顧一些嘛。我一會就回來。”

“嗯。”

林嘉淡淡應了聲。

齊舟:不是,這又是怎麽了?

他的心好累。

他推開厚重的宴會廳大門,穿過長長的走廊,邊走邊考慮茶歇桌放在哪裏更合適,走到走廊盡頭,衛生間的標志清晰可見,裏面被打掃得很幹凈。他快速解決問題,正在洗手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囂。

奇怪,是有人上來了嗎?

不是說好這個宴會廳未來幾天都被他們提前包了,要是有其他人來截胡就不好了。他快速擦好手,推門出去。

好明亮的光!

這是隨之而來的第一個感受,光線太強,齊舟甚至不得不伸出手去擋,下一刻,好幾只手伸過來,拽住了他的手臂。

歡笑聲、談話聲,像是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四周幾乎是在一瞬間從寂靜變為喧囂。

“快來,快來,新郎在這裏!”

有人在他耳邊高聲喊,有人在大笑,他身不由己被推著向前、向前,許多人簇擁著他,將他圍在中間。他終於放下手,有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滿地都是亮堂堂的、淡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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