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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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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2)

窗隙間透過的風又濕又冷,與夏日的暴雨不同,秋日的陰雨往往悄無聲息地降臨,如同憂郁的詩行,緩緩鋪展在寂靜的城市街道上。街道上落葉紛紛,天空布滿了厚重的雲層,灰蒙蒙的,這樣的陰沈,使得整個世界都仿佛陷入了一種靜止的沈睡之中。

齊舟中午在食堂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冒菜,依然驅不散四肢百骸間逐漸彌散開來的寒意。桌子對面的周小綠一邊吸溜吸溜嗦著粉,一邊擡頭看時間:“小船醫生,咱們得快點了,現在下著雨,路上不好開,過去至少要三個小時,我可不想在烏漆麻黑的時候開山路。”

現在天漸漸黑得早了,6點出頭太陽就落了山,更別說這種陰雨天。半山酒店恰如其名,就在半山腰上,溫泉湯池很出名,但是要上山得經過一段盤盤繞繞的山路,霧隱林間、溪流淙然,景色固然是美的,但是對於新手司機來說,無疑是很大的挑戰。

周小綠馬上畢業,家裏剛剛買了一輛代步小POLO,外形粉嫩,動力低下。兩個人拎起領導名牌、表演道具等一系列雜物,將後備箱裝得滿滿當當,周小綠一腳油門,出發了。

她開車很平穩,平穩到了另一個極端,幾乎是龜速,不敢超車、也不敢變道,一路慢吞吞向前爬,好在現在不是上下班高峰,勉強也算一路順利。車漸漸開出S市,半山酒店在S市和D市交界的一座小山包上,很是有一番距離,他們算是先來打頭陣,做好一切準備,等著大部隊明天晚上的到來。

雨漸漸大起來。

豆大的雨點不斷砸在擋風玻璃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周小綠神經繃到了極致,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方向盤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就連音箱也關掉了,搞得齊舟也跟著緊張起來。他試圖說點什麽活躍氣氛,被周小綠一聲呵斥趕回了座位上。

“不要和我說話!”周小綠尖聲說,“不要分散我的註意力。”

齊舟只好將臨走前買來的奶茶給她放好,裹緊了外套開始刷手機。

打開微信,先是一堆聊天打屁的無聊信息,無外乎“你們什麽時候出發的”、“你們到哪兒了”、“我要和XX住一起”之類,他一一回覆,接著看到大臉貓的頭像亮了一下。

Lin:不在家嗎?

齊舟:這兩天都不在,單位出來團建啦!

齊舟:(雙手比yeah的白貓)

對話框沈默了一會,Lin發來消息:去了哪裏?

齊舟:(半山溫泉酒店的地址)

齊舟:聽說還不錯,我先來體驗看看,好的話推薦給你。

Lin徹底陷入了沈默。

齊舟盯著屏幕半天,對方也沒有任何回應。他有些悵然地將手機放回兜裏,吸了一大口奶茶。

林嘉也在盯著屏幕。

房間裏拉著窗簾,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他腳下方寸,於是暗的更暗。

在暗影的邊緣,沙漏靜靜立在桌面上,細沙不快不慢地向下流動,拉出一條淡色的線。屏幕的光線照在林嘉的臉上,他抿緊了嘴唇,眉頭緊緊擰起來,臉上的表情近乎暴怒。

在公司內部,他有一個綽號,叫做“暴君”。

作為源生科技唯二的合夥人,他主攻技術,夏侯負責商務,兩人風格迥異。他從小便是一個對外界很漠然的人,對他人的喜怒哀樂有著無動於衷的麻木,也許是和幼時的經歷相關,但他覺得更多可能還是天生的,那麽多人生長在相似的環境中,卻結出了完全不同的果實,有些是甜美的,也有一些和他一樣苦澀。

他很難去感受別人的情緒,自然也常常缺乏聆聽和理解的耐心,無論是對下屬,還是對自己身邊的人。趕項目的時候,他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一直待在辦公室裏,然後對想要請假回去照顧家庭的同事說,這麽麻煩,你為什麽不離婚?

那個人在深夜為他送來熬好的粥,他也只是冷漠地讓他趕緊離開,不要影響自己的思路。

他會成宿成宿地抽煙,煙蒂可以堆滿一個350ml的可樂瓶,項目卡住的時候,他會突然發怒,然後將鍵盤和電腦顯示器統統掃到地上,然後對著還在敲代碼的下屬怒吼,問他這麽蠢怎麽還有臉坐在這裏工作。

所以那個人離開了他。再正常不過,誰會願意和這樣有著明顯性格缺陷的人待在一起?

他伸出手,重重地在臉上抹了一把,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系,沒事的,不會有問題,截至現在,一切都很正常。那個酒店……那個地方……該死!他為什麽會想去那個地方!

林嘉豁然起身。

他一把將沙漏揣進兜裏,大踏步向前,走到門口。

他想,我需要一輛車。

大門被粗暴地拽開,“碰”地砸在墻上發出巨響,門外不是平時的樓道,而是地下車庫。

灰白的燈光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厚重的影子,一輛黑色的跑車停在他的面前,流線型的外殼像是蟄伏已久的獸。

林嘉一把拉開車門,發動機咆哮著、轟鳴著啟動,如離弦的箭一般疾射而出。

這一邊,周小綠依然慢吞吞地在高速路上行駛。

齊舟被緩慢的車速搖的犯困,又不敢睡著,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周小綠說話。周小綠過了最初的焦慮期,再加上高速上基本沒有什麽車——畢竟誰會想到在這麽惡劣的天氣去什麽溫泉酒店呢,她也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能一邊開車,一邊舉起手邊的奶茶喝兩口。

導航發出了“前方道路擁堵”的提示。

周小綠探頭向前看:“好像是車禍。”

連綿的雨幕中,隱約可以看到一輛翻倒的大巴車,周圍拉了警戒線,有模糊的人影圍在周圍,看不出是警察還是幸存的乘客。天漸漸黑下來,才剛過5點,就必須要打開大燈,才能面前看到一點周遭景象的輪廓。

車逐漸開近了。周小綠小心地避開,擦著道路邊緣向前開,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到地上有無數條鮮紅的水流,像是胡亂織成的網,亂七八糟地鋪在柏油路地面上。

齊舟的心“砰砰”跳起來。

他不知為什麽有些緊張,按理說他的職業就是醫生,大一就上過解剖課程,不過是一場略微慘烈了一點的車禍而已,有什麽好怕的。可他就是緊張。

不斷落下的雨,地上蔓延的血,側翻的車輪無力地空轉。

周小綠的小POLO緩緩駛過車禍現場,紅色越來越深,鋪天蓋地,幾乎要淹沒他的整個視網膜。他喘不過氣,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似的,反倒向車窗靠近了些,額頭都貼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啪!”

有什麽落到了車窗上。

他怔怔地望著,只見一滴鮮紅的血,不知道從哪兒濺到了他的面前。他舉起手,輕輕從那滴血上擦過去。

黏膩、溫熱。

他擡起手指,指腹一片鮮紅。

齊舟的呼吸急促起來,怎麽可能,玻璃窗關得好好的,鮮血,怎麽可能濺進來?!

車開得那麽慢,又那麽近,幾乎就貼在血流的邊緣。那些灰色的影子有些在慢慢轉過來,都是些普通的乘客,有一家三口,有年輕的情侶,也有中年的夫妻。他們站在雨中,沒有打傘,都在默默望著他。

他們隔著車窗玻璃對視。齊舟覺得每一下呼吸都像是要將最後一絲熱氣從自己的胸腔中掏走,四肢沈重如同鐵塊。

被看到了……他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被看到了。

小POLO逐漸駛向高速的出口,周小綠松口氣,回頭一看,齊舟還趴在車窗上,不知道在看什麽。她奇怪地開口:“小船醫生,怎麽了,你在看什麽?”

齊舟沒有回答。

周小綠騰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剛剛接觸到,齊舟就觸電似的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周小綠嚇了一大跳,手下一松,小POLO立即失去控制,在路面上走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Z”型曲線。

還好沒有車!周小綠忙不疊地抓好方向盤,不忘拍拍自己的胸口壓驚,同時擡頭張望一番攝像頭的位置。半晌,才聽到齊舟低低說了句:“對不起。”

“你嚇死我了!”周小綠不滿地嚷嚷,“你是見鬼了嗎?!”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就明顯感覺到齊舟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周小綠:“……”

周小綠:“不會吧,難道你剛剛真的看到阿飄了?不是吧小船醫生,咱們是醫務工作人員啊,是百分百的無神論者才對!”

齊舟搖搖頭,將凍僵的手指互相交握,試圖獲得一些熱量:“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

“那你……”周小綠看他一眼,機智地沒有追問。

小POLO離開了高速,駛向山道。

這座山本身除了溫泉,幾乎可以算是一無是處,因此也沒有什麽享譽周邊城市的名字,大家都習慣性地叫它半山。半山是座高度不過500米的小山,植被豐茂,頗有一番清幽的野趣,晴天的周末常常有徒步和騎行的人在山道上穿梭往來,可是現在的天氣實在太差了,陰慘慘風雨不斷,車道曲折,被一叢又一叢足有半人高的葦草簇擁著,可見度幾乎是降到了最低點。

一路行來,既沒有車影、也沒有人影,怪樹虬結,枝椏朝天,葉子在風中瑟瑟作響,周小綠開了大燈,依然只能照到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我X!”周小綠終於忍不住罵了句臟話,“要是在這兒出了什麽事,劉自強主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齊舟的神經也繃到了極點,他緊緊拉著扶手,整顆心都像是懸在空中,被無形的絲線五花大綁、揉成一團。兩個人頗有默契地沒有說話,目光都死死盯著前方。

“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

歡快熱鬧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把車裏的兩人驚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齊舟連忙去摸手機,鈴聲還在不依不饒地響:“最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oh禮多人不怪——”

周小綠的目光惡狠狠投過來,裏面寫了五個字:我要殺了你!

齊舟手掌下壓,示意她冷靜一點,接著接了電話,剛接通,宋程的大嗓門就傳過來,穿透力十足:“齊小船,你們到哪兒了?這路還能開麽,不好開咱就回來,麻溜的……”

不得不說,這種環境下,他往日裏堪稱聒噪的聲音反倒給人很強烈的安全感。齊舟剛想回答,就聽周小綠在旁邊吼:“要回來早點說啊,我們都開到山上了!”

“呦!女司機技術不錯啊!”

宋程和周小綠開啟了拌嘴的日常模式,你一言我一語問候一番,在宋程委婉表達完關心之後,齊舟掛了電話,整個人都松快不少。他甚至能半開玩笑地指指前面:“看,地圖顯示,再開一半路就到了。”

周小綠沒有回答。

她驚恐地盯著前方,齊舟一怔,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車燈光芒的盡頭,狹窄的山路邊上,正站了一個女孩,長直的黑發下是看不清五官的臉龐,她舉著一把黑色的大傘,身上的紅裙烈烈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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