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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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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3)

“你你你……”周小綠總覺得耳邊有“咯咯咯”的奇怪聲響,仔細一聽,是自己的牙關在打架。她眼睛眨也不敢眨,恨不得現在就踩下剎車,但是偏偏不行,他們正在經過一段上坡路,地面泥濘不堪,車輪本就在不停地打滑,哪怕是稍微放松油門,都會讓小POLO自動倒車、一路向後滑。

“是的,我看到了。”齊舟抓緊了把手,挺直脊背,眼睜睜看著小車距離那路邊的女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紅色的裙子、窈窕的身姿,他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噩夢,那真的……只是一個噩夢嗎?

距離近了。

車燈的暗淡光芒撕開雨幕和黑暗,逐漸照亮了女孩的臉,和齊舟想的一樣,那是一張很漂亮的臉,肌膚冷白,眉眼細長,不是時下流行的純欲風甜妹,而是更像古早TVB劇中的幹練白領,雨太大,有幾縷發絲被黏在她輪廓清晰的頰邊,她定定地註視著小POLO的靠近,可能因為太冷,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沒有想象中血肉模糊或者兩面都是頭發的恐怖畫面,周小綠稍微松口氣,但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山道上,出現一名這樣的女孩,也還是透著十足的詭異。那個女孩一動不動,在路邊站著好似一尊靜止的雕像,周小綠還在糾結,就見齊舟搖下了車窗。

她剛剛想要阻止,就聽到齊舟開口問:“你好,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需要我們幫忙嗎?”

女孩嘴唇抖了抖,開口:“你……”

她說話間呵出了白氣,入夜的山上顯然很冷。這縷白氣打消了周小綠的懷疑,眼前的顯然是人不是鬼,不是鬼就好辦多了,他們怎麽也算是青壯年男女雙人組,周圍也不像有什麽陷阱。她也湊過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我們是去半山酒店,需要捎你一段路嗎?”

她楞楞地盯著面前的兩人:“半山酒店?”

周小綠擔心起來:“對啊,往上面再走一段就是半山酒店,怎麽,你是迷路了,還是……”她望著女孩茫然的臉,有些不好追問。齊舟忽然打開車門,“嘩啦啦”的雨聲一下子穿透而來,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雨水淹沒了。

他脫下外套夾克,蓋在女孩肩上,勸道:“要不先上車?你一個人無論是上山還是下山,都要走很長一段。”

他的聲音溫和,目光誠懇,女孩望著他,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好。”她哽咽著說。

小POLO經過了短暫的停頓,繼續向前行駛。

女孩坐在後座,整個人低低伏下了身體,頭埋在雙臂之中,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哭聲。她的裙子是簡單大方的裁剪,小禮服樣式,大方領、七分袖,裙擺蓬松,脖子上掛著一串精致的珍珠項鏈,腳上是一雙同色系的芭蕾絲緞鞋,現在已經被泥水汙臟得不像樣子。她的打扮像是要去參加什麽很重要的宴會,而不是在傍晚雨天,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黑漆漆的山路邊。

周小綠同理心開始泛濫,喜歡在綠江裏暢游的她腦海中已經腦補出了幾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從清冷嬌妻帶球跑到真千金忽變萬人嫌,從虐戀情深到龍王歸位,女孩的啜泣持續不停,聽得她心裏也有幾分不好受。

齊舟從副駕轉身,遞了一瓶水過去。

女孩從臂間擡起朦朧的淚眼,接過水,用手背在臉上擦了兩下,低低道:“謝謝。”

齊舟試圖活躍氣氛,開口說:“你也是要去半山酒店嗎?”

女孩:“……對。”

周小綠心直口快:“是不是遇到不靠譜的司機,看天氣不好就把你一個人丟路上了!別難受,這種事兒我也遇到過,傻X自有天收,別為他們生氣。你的行李呢,是已經住店了嗎?”

女孩交握雙手,過了半晌,她說:“我是來這裏訂婚的。”

******

沙漏的流動速度加快了。

林嘉猛地一打方向盤,從兩輛車之間的狹小縫隙中穿過,高速道路筆直向前延伸,路的兩邊群山起伏,烏雲層層疊疊漫湧而來,裹挾著無盡的雨水,要吞沒每一個敢於靠近它的人。沙漏被林嘉放在擋風窗前,細沙穿出時光中無法回溯的脈絡,一點點落在玻璃瓶的底部。

他沒有在意自己的速度有多快,只知道油門已經被生生踩到了底,車體在震顫,發出不甘的轟鳴和咆哮,想要去破壞什麽、撕碎什麽,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一支煙燃到了底,他隨意扔掉,又從煙盒中叼出一只。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麽,攔住他,阻止他,還是苦苦地挽留他。世界不是一行行簡單寫就的代碼,一切都遵循最源初因果律的設定,嚴謹、系統、毫無瑕疵,這個世界是混沌的、狂亂的,充滿了悖逆的邏輯,他無法用自己的思考去想明白什麽,也無法用自己的雙手去得到什麽,偶然是最大的詛咒,一切都在將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他靈魂裏扯開。

山巒和道路都慢慢蠕動起來。

雨幕中無機質的巖石仿佛重新獲得了扭曲的生命,群山發出無聲的哀嚎,在大地之上翻滾。他的車是一支離弦的箭,要擊穿一切敢於阻攔在前方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不該再想下去,這個世界基於意識而存在,情緒的波動會帶來整個世界的崩潰,但是他控制不了,狂怒和不安吞噬了他的整顆心臟。

翻倒的大巴像是龐然的野獸屍體,橫躺在前方路面上,它似乎生長得更大了,巨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四車道,無數暗色的灰影是不知自己已經死去的幽魂,還在無意義地徘徊。

水跡中慢慢混入了鮮血的殷紅,紅色宛如流動的實質,又像是無足的軟體動物,不快不慢地在整個地面上混亂地爬行,濃稠不堪,血色翻卷,已經有不少濺到他的車窗上,接著滑出一道道骯臟的汙跡。

那些灰影也在向他走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每一個影子露出的,都是最熟悉的那張臉。

林嘉笑了起來,聲音很大,狹小的車廂裏甚至形成了含混的回響。

他很清楚知道時光無法回溯。

他比誰都明白覆水不能重收。

可他仍願用盡一切得到他,以淚水、以懇求。

以無數偽裝的溫柔。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還真。

誰能來定義什麽是真、什麽是幻?

什麽是對,什麽又是錯?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自己應該做什麽,無序紛雜的現實中,只有他要走的道路是唯一的真實。

這一刻,他反倒放松下來。

腳下的油門被踩到極限,他沒有躲避、沒有退讓,而是從那些影子和大巴的屍體上直接碾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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