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怪談:酒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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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1)

“可以叫我林嘉。”

沸騰魚“咕嘟咕嘟”在石板上翻滾,騰起一陣又一陣白煙,齊舟的嘴唇被辣得鮮紅,正在吸溜吸溜地喝汽水,聞言一楞:“啊?”

林嘉面色如常,裹滿了爆辣醬汁的魚肉被他放入口中,一絲波瀾也沒有:“叫林工太見外了。”他的目光穿過白霧望過來,齊舟想,這樣的人用這樣的表情看著你,真的很難拒絕他的請求。

他從善如流:“哈哈好啊,林嘉。”

名字從他口中吐出來,仿佛開啟了什麽神奇的機關,世間常有白首如新、也有傾蓋如故,也許他與他真的可以成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的好友。

“林嘉”是很普通的名字,滾在舌邊卻覺得無比熨帖熟稔,仿佛已經被自己這樣喚了無數遍。

——林嘉、林嘉,上學啦!

——林嘉,你數學作業做了嗎,借我參考一下?

——林嘉,放學還去打籃球嗎?

齊舟的筷子停在唇邊,有些怔忡:“……總覺得,認識你很久了似的。”

林嘉笑了笑:“是麽,這說明我們投緣。”

齊舟哈哈一笑:“也對,怎麽會有這麽投緣的人,還做了我的鄰居!”他舉起啤酒杯,“幹!”

林嘉和他碰杯,冰塊碰撞,他低低地說:“幹杯,齊舟。”

吃完飯是下午3點,初秋的太陽依然熱烈,曬得人頭昏。林嘉果斷拒絕了齊舟繼續公交轉地鐵的提議,在路邊攔了出租車。兩人上了車,齊舟還在心疼地抱怨:“這裏開回去至少100多,也太貴了。”

林嘉手肘撐在車窗上,側頭看過來:“還好。”

齊舟好奇:“現在都是搞IT的最多金,你們公司收入很高嗎?”

林嘉:“還行,錢多錢少,就是數字而已。”

這種極度凡爾賽的言論深深震撼了齊舟,直到下了出租車,他還沈浸在“數字而已”的巨大轟鳴之中,肩膀被林嘉連連拍了好幾下才回過神來,擡頭一看,匯成大廈的玻璃大門已經近在眼前。

林嘉:“到家了,現在上去嗎?”

齊舟想到一大早收到的房貸扣款短信,悲傷地搖搖頭:“回去吧,我突然想寫論文了。”

一出電梯,就看到周小綠正站在自己門口,腳邊還放了一箱牛奶,一提果籃,女孩正在百無聊賴刷手機,聽到腳步聲,立即沖過來,氣勢洶洶地說:“小船醫生,你怎麽不回我的微信?!”

她的目光轉到林嘉和林嘉手上提的沸騰魚打包袋上,微妙地頓了頓:“你和林工去約……不,去吃飯了?”

齊舟:呵呵,你以為我沒聽出來你原本想說什麽嗎!有膽你就說出來啊!為什麽現在的女生總是滿腦子奇怪的幻想?!

林嘉微笑:“我陪他出去轉了轉,順便吃飯。”

周小綠:“陪他……”她眼睛轉一轉,突然擠到兩人中間,“小船醫生,我本來就是要看望你,但是南水北調非要讓我提溜這些東西過來,這麽重,你看看,手都勒紅了!”她伸出白白的小手到齊舟面前,果然有幾道紅痕。

這邊周小綠還在抱怨:“累得半死上樓來,發微信你還不回。趕緊開門讓我進去休息一下!”

齊舟完全無法招架,趕緊從書包裏掏出鑰匙:“好的好的,你先進來。這些東西放下,我來拿吧。”

林嘉持續微笑:“齊舟,你身體不好,我來拿吧。”說著,他彎腰輕松將牛奶和水果抱起來,等在門口。

齊舟被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不知為什麽額頭有些冒汗,一開門,就見喵特勒在門口不滿地搖著粗壯的尾巴,來回踱步子。周小綠驚呼:“好肥的一只貓!”

喵特勒發出一聲長長的“喵嗷——”以示不滿,然後在林嘉放下牛奶水果的同時強行跳進他懷裏。林嘉熟練地撓了撓貓下巴,轉頭詢問:“想喝什麽,屋裏只有礦泉水,要不我燒壺開水?”

他行動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裏。齊舟正在換鞋,被周小綠拉了拉衣角,女孩子瞪大眼睛一臉嚴肅,作出口型:要小心啊。

齊舟糊塗:什麽?

周小綠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背上錘了兩下,直起身,清清嗓子說:“辛苦林工啦,我和小船醫生說點單位的事。”

林嘉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樣子,還端了水壺燒水:“好啊,你們說。”

周小綠咬咬牙,忽然用力掐了一下齊舟的手臂,齊舟“嘶——”地長長吸口氣,對上周小綠的目光,忍著疼說:“林工,你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和小綠說點事。”

他自認態度十分友好,但是在話音剛落的一瞬間,莫名感到一陣寒意,林嘉手裏還握著水壺,側過臉,沒有表情:“是麽?”

“呃……”齊舟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很過分的事,為什麽感覺對方的話語中有指責的味道。也對,人家難得休假,和自己出去轉了大半天,結果一回家自己就趕人走,簡直就是很渣男的行徑!

林嘉沒有看周小綠,只是盯著他。

“好。”他放下水壺,“你們先聊。”說著轉身經過兩人,出門離開。

門被掩上,緊隨其後的喵特勒被關在門裏,發出不滿的“喵喵”聲,用肥大的爪子來回在門上亂刨,只是沒有任何回應,林嘉簡單、幹脆地離開,剩下齊舟和周小綠在屋裏面面相覷。

過了半晌,齊舟放下書包,撓撓頭,喃喃道:“總覺得……好像做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

“什麽不太好的事情,”周小綠恨鐵不成鋼,“小船醫生,你就沒覺得什麽不對勁嗎!”

齊舟懵:“什麽不對勁?”

周小綠恨不得跳起來敲他的頭,但是看到他茫然的表情,突然又洩下氣來:“你真的是……算了,我總覺得林工對你怪怪的,平時開開玩笑也就算了,真的要是走那條路,你可得想好了!”

齊舟:不是,什麽就怪怪的,什麽是那條路,怎麽就又想好了?

另一邊,周小綠已經開始一邊絮叨一邊幫他收拾屋子:“我就是來看看你,牛奶和水果是南水北調用工會費用買的,但是我也給你弄了點補身體的東西,過兩天應該快遞可以過來。你真的是……怎麽就能累到暈倒呢?!小船醫生,你已經讓我對醫院的工作產生陰影了你知不知道?!”

齊舟笑起來,和她一起收拾東西,他笑起來總有一種少年氣的靦腆,很好欺負的樣子,周小綠偷偷看他,心裏盤算著要不要把一直以來的心思宣之於口,想了半天,還是沒有勇氣,最後只是說:“對了,下個月20號的周末部門團建,你知道麽?”

齊舟先搖頭,再點頭:“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大程子還收集過什麽團建地點之類的。”

周小綠:“南水北調說是讓年輕職工都要參加到團建活動組織裏去,呵呵,說得好聽,不就是想要用免費勞動力嘛,簡直是禽獸,連實習生也不放過!你和我都被安排到場務組,簡單來說就買吃買喝、布置場地的,到時要提前一天過去,說是活動現場院領導可能也過來,讓我們好好布置。”

齊舟:“……哦。”

周小綠無語:“你就是這種老好人,才會讓人把活兒都推到你身上!你說說南水北調都利用你多少次了,你給他寫了多少論文,評職稱時候他想到你了嘛?”

齊舟:“我都不生氣,你這麽生氣做什麽?來,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收拾,你先喝喝水,休息一下吧。”

周小綠一把搶過水瓶,噸噸噸往嘴裏灌:“笨死你算了!行了,該說的都說了,我先走了,你記得一定要好好休息,別再為工作犯傻了,知道嗎?!”

齊舟:“好的好的,句句都聽進去了。”

周小綠背起自己的帆布包,如來時一般,風風火火出門了。

齊舟望著她的背影,有些無奈地笑笑。他就算再愚鈍,時間久了,女孩子的心思,或多或少還是感受到了一些,其實像這樣活潑開朗、率直不做作的女孩子,他是欣賞的、向往的,但不知為什麽,心裏總是墜著一個沈甸甸的影子,看不清楚、記不分明,卻總是讓他無法邁入到一段新的關系裏去。

至於林嘉,他搖搖頭,且不說自己取向筆直筆直,就算自己真是彎的,林嘉那樣的條件,又怎麽會缺相處的對象,何至於對一個剛認識不多久的鄰居動了心思。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林嘉。

他的大門緊鎖,也不再主動來敲自己的門,送上一些熱乎乎的早餐或是新鮮的水果。齊舟總覺得這個變化和上次的事有關系,可具體什麽原因也說不清楚。有一天下班時忍不住給林嘉發了微信。

齊舟:兄弟,在家嗎,去擼串?

齊舟:(大笑臉)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收到回覆。

Lin:不好意思,出差了,才看到。

Lin:出差回來約。

Lin:(肥貓舔爪)

口氣沒有什麽問題,但就是哪兒很別扭。齊舟悻悻地放下手機,繼續看病歷、改論文。

秋意漸濃,襯衫換成了毛衫,南水北調還是端著不離手的保溫杯,吹去上面漂浮的枸杞,在辦公室裏來回邁著八字步:“……這次的團建活動,大家一定要積極表現,充分展示我們骨外科的精神風貌,給院領導爭取留下良好的印象。莉莉,你不是學過舞蹈嗎,帶上幾個人排個舞蹈出來,宋程,平日裏就你愛瞎說,正好,編個三句半,歌頌一下二醫院和骨外科,體現我們救死扶傷的醫學人文精神,還有李丹,上次晚會你唱的那個歌曲不錯,再找首新歌唱一唱……”

這邊劉主任興致勃勃地點兵點將,那邊齊舟縮著頭看著宋程的苦瓜臉竊笑,還沒笑完,就聽到自己的名字。

“……小齊,你身體不太好,就帶著實習生小劉一起做好後勤保障工作。咱們這次團建的地點在半山溫泉酒店,你們到時提前一天過去,先布置好場地。”

周小綠氣憤,無聲地嘟囔:小周,小周!說了多少次,記不住名字也就算了,連姓氏也說錯嗎!

齊舟聽到自己不用表演節目,心情大好,積極點頭:“好的,主任。”

“嗯。”劉主任滿意地揮揮手,“就這樣了,各自安排吧,大家務必重視,絕對不能出岔子!”

眾人如喪考妣地四散開來,特別是被點名要求表演節目的人。齊舟愉快地打開辦公電腦進入工作系統,病歷檔案裏,關於1813的記錄已經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

齊舟滑動鼠標,點擊進入當天的待辦事項,開始處理工作。之前發生的一切是無形的陰影,他不願多想。

晴朗的天氣在活動當周戛然而止,秋日特有的綿綿細雨緊隨而來,將S城籠入一片煙霧之中,灰蒙蒙的天與無孔不入的濕意和涼氣讓人骨子裏覺得寒冷,冬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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