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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沙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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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沙漏(下)

齊舟睡到半夜覺得口渴。

他不情願地從暖絨絨的被子裏伸出一只手來,在旁邊胡亂摸索——迷糊的狀態下他沒有意識到這裏並不是自己的家,平時他睡前總會在床頭櫃上放一杯白開水,可是這次摸了很久,只摸到一個冰涼的玻璃外殼,拿在手心輕飄飄的,並不是水杯。

拿到眼前,他勉強睜開一只眼睛,黑暗的室內,光線吃力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是那個沙漏。

他反應過來,這裏是林嘉的家。

他正躺在沙發上,身上被蓋了柔軟的絨毯,不知睡了多久,這睡眠是久違的香甜,簡直可以一覺睡到天荒地老去。他撐著身體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自己的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是淩晨4點了。

電量告急,只剩下顫巍巍的10%,泛著不詳的紅光。他不敢開手電功能,努力借了屏幕的光線照明,慢慢爬起身找水喝。

他一直有這樣的習慣,睡前不能喝太多水,會胃脹得睡不著,十次有八次半夜要專門爬起來一次。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被拉了窗簾,隔絕城市夜晚不熄的燈火,讓深夜的屋子陷入昏然的沈暗之中。

齊舟睡覺時就不喜歡拉窗簾,小時候父母工作很忙,常常值夜班,他三歲時就曾獨自在家中睡覺,對孩子來說黑暗實在是再可怕不過的事情,窗外的光線,無論是路燈綿長的暗光、還是車輛行駛經過的斑駁亮光,都讓人覺得安全,這些光芒如同無形的錨,將小小的齊舟定格在名為城市的人類聚集點,遠離一切混沌和未知的東西。

——咚咚咚!

——嚇死了!我就說這麽晚誰來敲門,原來是你啊!你是來找我玩的嗎?

——你家裏有什麽好玩的……那老東西剛剛走了,你爸媽不是也去上夜班了嗎?

——哦哦哦我知道了,你是膽小鬼,不敢一個人晚上待在家裏!

——呵,我是膽小鬼?……算了,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

餐桌上放了水壺和水杯,倒出來的水溫剛剛好,齊舟慢慢喝水,擡眼時正看到虛掩的臥室門,暗沈沈的沒有光線透出來。

這樣的深夜,屋子的主人應該也在沈睡之中。

齊舟盡量無聲地放下水杯,輕手輕腳向沙發走去,窗簾彎曲出細微的褶皺,像是水面浮漾的波紋,縫隙間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他就像是在滿是陰影的水底向水面之外張望。出於一種說不清楚的念頭,他沒有躺回沙發上,而是走到了窗簾邊,將厚重的簾布掀開一角,又推開了玻璃門。

淩晨清冽的風吹來。

林嘉的陽臺是開放式的,他趴在陽臺欄桿上,可以看到遠遠近近闌珊的燈火,星子璀璨,浮雲像是被撕破的棉絮,一縷縷蕩過天空。夜風吹拂他的額發,說不出的愜意。

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會走過一兩個晚歸的人,他的樓層偏高,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剛剛走過去的是腳步踉蹌的上班族,還穿著襯衫西褲,應該是被摁著頭參加了好幾輪酒局,遠遠走來的是穿著紅裙的妙齡女孩,只是打眼掃過去就知道是會讓人驚艷的美女,長直的黑發垂到腰際,身姿窈窕。

齊舟興致勃勃地探頭張望,雖然這個時代白幼瘦是主流審美,但他一直欣賞冷冽鋒銳的美貌,那種為了討好別人而生的逢迎和屈就,往往虛偽、太過單薄。人生在世,就應當坦坦然然做好自己,別人不喜歡,那就讓他們習慣。

也許正因為自己是個屈從於現實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向往和偏好。

女孩走近了,她步履穩定,不像是喝高了的樣子。這麽晚,這麽漂亮的女孩一個人走在路上,即使是在S市這樣治安相對較好的地方,也還是令人擔心的事。她應該還沒有男朋友吧,否則怎麽可能讓她獨自走在深夜的街上。齊舟想著,接著就看到女孩擡頭向他看過來。

說是看並不貼切。

因為這麽高、這麽遠,她本不應該註意到他的註視。

齊舟猛地縮回身體,緊接著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動作堪稱此地無銀三百兩,本是抱著欣賞的目的,現在怎麽看自己都十分猥瑣。難道就是因為自己的目光太過火熱,女孩出於第六感的預警才發現了自己?亦或者,她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只是隨意在張望。

懷揣著一絲僥幸,他偷偷又將腦袋探出欄桿,想看看女孩是否走遠。沒想到眼睛剛向下望去,就與女孩的目光對個正著。

她真的是在看他!

齊舟的冷汗流下來。

他這時才覺得隱隱的恐懼,深夜的街,紅裙的女孩,根本不可能對視的距離,偏偏兩人就是在對視著,他明顯感覺到對方目光的壓力。這麽遠,他甚至看不清女孩的五官,但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在看他。

夜太深了,街道空無一人,路兩邊只有些流動攤販的小車,地上還散了不少垃圾,有風吹過,白色的塑料袋隨風飄起。

那個女孩走了一步。

卻不是往前,而是向右拐,右邊的路旁,正是匯成大廈的大門。

齊舟後退一步,欄桿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幾乎是倉皇地退回客廳,將玻璃門拉上,動作太過慌急,門闔上時發出了鈍響,他受驚似的擡頭去看,等了一會,臥室的門依然虛掩著,沒有任何響動。

主人並沒有驚醒。

他趕緊拉好窗簾,躺回沙發上,用毯子將自己從頭到腳緊緊裹起來。滿腦子都是:她看到他了,她看到他了!

不能被看到,因為……被看到,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腦海中不知從哪兒來的念頭,嗡嗡嗡地不斷盤繞。齊舟蜷成一團,這時才發現,自己手裏居然還緊緊攥著那個沙漏。

剛剛拿起的時候就忘了放下,明明周圍那麽黑,本應該什麽都看不見,但他就是很清晰地發現,沙漏底部的細沙,似乎比之前看到時候,多了點。

…………

手機鬧鐘幾十年如一日的在清晨7點響起,伴隨著溫和的聲音:“早飯好了,起來吧。”

齊舟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窗簾連帶著玻璃門早已被拉開,燦爛的陽光鋪滿整個房間,清風拂面、鳥語花香,大好的天氣。林嘉正在餐桌邊放盤子,烤面包機“叮”一聲,彈出了焦香的面包,熱氣騰騰的煎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是夢?

齊舟揉揉額角,昨夜的一切還在他的記憶中,但是沙漏已經好端端放在桌上,並不在自己的掌心。

“怎麽了,沒睡好麽?”林嘉走過來問。

齊舟遲疑:“這個沙漏,一直在桌子上嗎?”他張開雙手,“沒有在我手心什麽的?”

林嘉皺起眉頭:“沒有。為什麽會在你的手心,你遇到了什麽?”

“昨晚你也沒有聽到什麽響動?”

“沒有。”

齊舟:“難道是我做了噩夢?”他想將夢中的一切講給林嘉聽,可是想一想又閉上嘴,他已經拖累對方太多,這種一聽就有問題的經歷,還是不要再扯上別人的好。

林嘉偏偏還在追問:“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他似乎是真的很想知道,眉毛壓著,眼睛緊緊盯過來。齊舟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嚇了一跳。臥槽,這是什麽,花生醬烤面包配煎蛋培根嗎?!”他坐下剛要吃,突然反應過來,“我先回房去刷牙。”

林嘉:“不用,我買了新的牙刷牙杯還有毛巾。”

齊舟喜滋滋應了聲就去衛生間,完全沒有去想為什麽他連這些都準備好了。林嘉望著他的背影,臉色漸漸沈郁下來。

他在客廳裏踱著步子,拇指下意識地將火柴盒推開又合上、合上又推開,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突然停止轉圈,大步走向陽臺。

齊舟醒來時,目光一直望著玻璃門外,這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會有做噩夢的記憶,做的……又是什麽噩夢?

樓下人群熙熙攘攘、遠處街巷車水馬龍,一切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沒有任何的瑕疵和紕漏。他用手緊緊抓住欄桿,用力那麽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到底是哪裏出了錯,怎麽會出錯?

遠處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是一輛飛馳的卡車撞上了行人,引來一陣驚呼和喧嘩,站在這麽高的地方,也聽得一清二楚。

林嘉倏地閉上雙眼。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喘不上氣,空氣向心肺擠壓,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窒息,一切都是假的,虛無令人窒息。

“……怎麽樣?”齊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無所知的輕快,“林工?”

“什麽?”林嘉轉過頭來,他的臉色很蒼白,指尖情不自禁地發顫。

齊舟有些擔心地望著他:“剛剛問你今天下班回來有沒有時間,我一定要好好請你吃個飯,不是你做飯的這種!不過,你現在的臉色很差,怎麽了,沒有休息好嗎?”

林嘉走過來在餐桌邊坐下:“沒事,你今天要做什麽,我請假了,可以陪你一起。”

這個“陪”字略微讓齊舟有些別扭,不過他很快就放松下來,高興地說:“你們單位福利真不錯,我這通宵打工暈倒了才換來三天假期!那你今天要是沒安排的話,我帶你出去轉轉?”

林嘉:“好。”

兩人快速吃完早餐,出發前往S市西北的平山湖,一路地鐵上咣當咣當晃了一個小時,又轉公交二十多分鐘,好在今天是工作日,像他們一樣出來做街溜子的人並不多,一路都有座位,也算得上輕松。兩人換了運動鞋,背著雙肩包,在湖濱公園的外面找了兩輛共享單車,一路慢悠悠騎進去。

陽光、草地、微風,環湖綠道草木蔥蘢,有白鷺振翅而起,掠過水面,雪白豐盈的羽翼舒展著劃過一片浮萍,最後落在蘆葦上,沈甸甸地壓在枝頭。

齊舟和林嘉並肩騎著車,不快也不慢,碎金似的陽光落了滿身,說不出的輕松和愜意。轉過一片蘆葦蕩,齊舟伸手指著不遠處一片正在建造的樓宇:“看,那兒是我買的房子。”他笑起來,“就算在這麽遠的遠郊,價格也不便宜,咬著牙、背了30年的貸款才拿下來的。”

林嘉望著他:“是麽,很厲害了。”

齊舟:“林工你是哪裏人,什麽時候來的S市?”

林嘉:“我和你一樣,都是W市的。”

齊舟驚訝:“你怎麽知道我是W市人?不過咱們也太有緣了吧,連老家都是一起的。”

林嘉笑笑,沒有回答。

齊舟又問:“我一畢業就在S市了,你呢,你過來多久?”

林嘉說:“和你差不多。也是一畢業就過來了。”

車輪轔轔壓過青磚小路,齊舟騎在前面,磨舊的灰色帽衫在他身上有種懶洋洋的松弛感,林嘉略微落後他半個車身,一擡頭就可以看到他黑色的柔軟的發和白皙的側影,車子不快不慢地前進。

林嘉忽然開口:“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齊舟沒有回頭,輕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是啊,雖然二醫院累了點,南水北調,哦,就是我們科室主任變態了點,但是難免的嘛,在哪兒打工不是這樣,至少醫院相對還算穩定、有發展前景吧。去年房子也買了,當然最近經濟不好,房價下跌了,房貸又沒法減少,但是只要能順利完工不爛尾,就是勝利。”他笑著回過頭來,“我是不是很擅長自我安慰,主要還是因為要求真的不高,林工,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呢?”

林嘉怔了怔,半晌後回過神來,掩飾似的低下頭,說:“可能就是你說的這種吧。”

如果一開始就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林嘉想,接著極其輕微地搖搖頭。不會的,他不會選擇這樣的生活,所以無論重覆多少次,結局都會是最終的那個。

懊悔過去是弱者才會做的事,他從不曾悔恨,也不會去迷惘。他只會用自己的方式,把結局改成自己要的樣子,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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