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沙漏(上)

關燈
日常:沙漏(上)

回到家裏的第一件事,是給喵特勒鏟屎。

大包小包的食材被匆匆丟在門口,齊舟蹲在地上兢兢業業鏟屎。喵特勒從貓爬架上跳下來,四只雪白的肥爪在地上慵懶地舒展開,繞著齊舟緩緩踱起了步子。

鏟完屎,用袋子分裝好,齊舟又去凈手,盡職盡責履行職責,給主子換水加餐。好容易搞完,結果回頭一看,喵特勒不知何時已經跳到了林嘉懷裏,肥臉上滿是討好的諂笑,高高仰了脖子讓對方把玩抓撓,一人一貓就在門邊站著,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齊舟悲憤地想,這喪權辱國的玩意兒,大爺我還不伺候了!

想歸想,還是老老實實將貓罐頭打開,搗碎了放在貓盆裏,喵特勒依依不舍地對著林嘉綿綿地叫,林嘉笑起來,抱著肥貓走進來。

“本來是想問問你吃什麽鍋底的。”林嘉說,將喵特勒放在貓食盆旁邊,很快便響起了胡裏嘩啦的咀嚼聲,伴隨著滿意的“咕嚕嚕”哼聲。

“火鍋當然要吃辣的!”齊舟說,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太不見外了,馬上挽尊,“不好意思,還沒問你有沒有什麽忌口呢。”

林嘉:“都行,那我先去準備了。”

他說著就要走,齊舟喊著“等等”,三下五除二脫了身上皺巴巴的襯衣,青年清瘦的身軀上有著薄薄一層肌肉,柔韌緊窄的細腰在衣物間一閃而過,他撿起椅背上搭著的衛衣隨便套上,趕緊跟過去:“一起一起,其實說好是我請客的,怎麽又變成你做飯了。你昨晚折騰一宿了吧,放著我來,你好好休息!”

林嘉黑黝黝的眸子一直望著他:“和我不用客氣。”

說是“放著我來”,但是在見識了林嘉的刀工之後,齊舟果斷放棄了這個幻想,認清了自己家務廢物的現實,心甘情願在一邊為對方打下手。其實火鍋是做容易做好的,弄好鍋底,把想吃的食材洗洗切切就好了,但是林嘉做事格外的認真,就連土豆都切得又薄又透,他刀工很好,手指修長卻不細弱,手背有淡青的筋絡,用力時會微微凸起,有種成熟男性特有的力量感。齊舟洗完菜,實在無事可做,就站在一邊盯著發楞。

林嘉並不擡頭,手下切完土豆順帶做了個圓形的擺盤,又去切午餐肉:“你先去沙發坐著休息,很快就好。”

齊舟真心實意地讚美:“兄弟,你真的太強了,能說說你有什麽缺點麽,我實在是看不出來也想不到啊!”

林嘉動作一頓:“我的缺點很多。”

“對對,缺點就是不太喜歡說話,以及太謙虛。”齊舟說著,開始在林嘉的客廳閑逛,昨夜雖然幾乎沒休息,但是現在感覺並不困,可能此刻的氛圍太過舒適放松,就算清醒也是休息。他走到陽臺上,林嘉的房間和他的一樣,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和房間一樣幾乎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空空蕩蕩。他側頭往自己那邊看,隔著兩個空調機外箱,可以看到亂七八糟晾了不少忘記收的衣服,地上滾著一個漏氣的籃球和落滿灰的羽毛球拍。

齊舟:這突如其來的羞愧感和自慚形穢是怎麽回事?

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溜達回來。今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天空碧藍高遠,淡金色陽光燦燦然鋪滿大地,S市地處祖國南方,比不得北方空闊遼遠的蒼茫秋意,但別有一番細膩溫柔的乍寒還暖,高大的香樟樹撲簌簌落下葉子來,深綠的葉脈伸出泛黃的邊緣,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這樣的午後讓人難免懶洋洋,齊舟舉起左手,手心纏了幾卷繃帶,據說是昨晚被碎玻璃劃傷的,宋程為此還強行給他打了一針破傷風,職業病使然,做衛健工作的人總是格外小心些。

陽光透過繃帶,化成一片淺淡的白色光點,齊舟想,昨晚的自己,到底遇到了什麽?他只隱約記得,自己做完手術,走在醫院的花壇之中,然後似乎看到了什麽,碎玻璃、手心的傷口、血、奔跑、逃離、躲藏、追逐……頭腦一片混亂,想一想便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動。

“先坐下休息一會吧。”林嘉溫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端著一盤紅柚放在茶幾上,“吃點吧,你應該會喜歡。”

齊舟食指大動,坐在沙發裏開始啃,邊啃邊含混不清地說話:“我最喜歡吃這個!說句不見外的,咱倆愛好也太一致了吧,咱就說上輩子八成是鐵哥們,這輩子終於遇到了!”

林嘉還在切菜:“也許吧。”

齊舟啃了兩大瓣,伸手去拿紙巾擦嘴,正好看到桌上放著一個沙漏,他有些好奇地拿在手裏,仔細觀察,這個沙漏實在是太普通了,感覺像是10元店裏的東西——可這也是不普通的地方,林嘉的家具簡單是簡單,但是質地都是上好的,像這樣的出租房裏,房東往往會提前布置一些家具,一看便是最為廉價、壞了也不心疼的那種,林嘉顯然是將這些初始家具全扔了,沙發、茶幾、餐桌、床都是嶄新的。和身下觸感細膩質地柔滑的皮沙發一比,這個沙漏也太突兀了。

齊舟將沙漏在手中轉了一圈,終於發現點不一樣的地方,平時見到的沙漏,細沙從接口流下時會拉出一道細細的長線,很多花哨的設計也是會在沙粒流動的效果上面下功夫。但這個沙漏,幾乎看不到沙粒流動的軌跡,就算他舉著搖了搖,上面的沙子也是一動不動,惟有下面的玻璃球底層有一層薄得幾乎看不到的細沙。

他舉著沙漏走過去:“兄弟,你這沙漏是壞的嗎?”

林嘉看了一眼:“沒有。”

“那這沙子怎麽不動?”齊舟將沙漏湊到眼前仔細看,林嘉回頭,兩人站得很近,齊舟的眼睛隔著彎曲的玻璃球面望過來,輪廓有些變形,只有瞳仁顯得格外清透。他們離得那麽近,卻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隔在兩個世界裏。

林嘉避開了他的眼睛,低頭去調料汁:“不是不動,只是慢了點。你想吃什麽料碗,芝麻醬要麽?”

齊舟笑著說:“臥槽你怎麽一問一個準,必須是芝麻醬,沒有麻醬的火鍋料碗是沒有靈魂的!”他一邊說,一邊回到茶幾旁,將沙漏放好,“我覺得你這個沙漏肯定有故事。”

林嘉:“你覺得是什麽故事?”

齊舟:“和那個你已經遇到的、真正在乎你的人有關的故事。”他穿著雙灰色的棉拖鞋,走起路來“啪塔啪嗒”響,有種居家的愜意,“我猜得對不對?”

火鍋“咕嘟嘟”響起來,林嘉走過去掀開鍋蓋,乳白的水蒸氣升騰,帶出陣陣濃郁的香味,紅艷艷的鍋裏漂浮著青的蔥、白的蘿蔔、黃的玉米,蒸汽模糊了林嘉的聲音,也模糊了他的表情,“為什麽這麽猜?”

齊舟高高興興走過去幫忙端菜:“你做事這麽認真,又有精神潔癖,一定是那種很不容易動心,但是一動心就會很專情很念舊情的人!但是說實在的我也納悶,你說你這麽帥、這麽能幹、這麽好,那個女生怎麽是能夠忍心不選你的!”他一臉“求肯定、求表揚”地望過去,卻發現林嘉在發呆。

他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手裏還拎著剛剛掀開的鍋蓋,表情是帶著憂傷的茫然,這茫然如此深重,讓他整個人都顯出疏離陰郁的神色來。齊舟心裏“咯噔”一下,心想不好,自己一定是掀開了對方的舊瘡疤,讓對方想到了不願想起的事。

可是還不等他開口,林嘉就說話了:“是我的錯。”

他放下鍋蓋,也幫著端菜,聲音十分平淡,就像剛剛的一切只是齊舟的錯覺:“我不是一個好的相處對象。”

眼看著所有的菜都整整齊齊擺好,鍋也開了,林嘉拿起火柴和煙盒:“抱歉,我去陽臺抽支煙,回來咱們就開飯。”

齊舟:“……好。”

他坐在餐桌上,開始懊惱自己剛剛的心直口快,明明才認識幾天,也許是對方太溫柔太縱容,才給了他指手畫腳的勇氣和大放厥詞的膽量。但是,方才說的一切也都是他內心的真情實感,這位新來的鄰居給他莫名的一見如故的熟稔感,似乎情不自禁就會在他面前忘記正常社交該有的距離,想要去依賴和信任對方。

他偷偷回頭去看,林嘉正靠在陽臺的欄桿上吸煙,隔著玻璃門只能看到斜向前伸出的兩條長腿和半個側臉,他的鼻子很高,眉眼弧度近乎鋒利,低頭時有種生人勿近的冷冽。細長的煙被他夾在兩指之間,伴隨呼吸,彌散出裊裊煙霧。

真他媽帥啊!

齊舟想,一直覺得自己也算是相貌堂堂的好青年,平日裏沒少被大爺大媽誇獎著拉過姻緣,但林嘉不一樣,他身上有種尖銳寒冷的東西,會令站在他面前的人感到膽怯和下意識的回避。

濃睫一擡,林嘉的目光轉過來。齊舟做賊心虛,連忙回身坐好,拿起一雙筷子裝模作樣地撥弄青菜。

吸完一支煙,林嘉走過來:“久等了,我們開飯。你想先吃什麽?”

齊舟用筷子點:“這個、這個、還有那個!”他一邊說,林嘉一邊放菜,看著滿滿一鍋咕嘟嘟在紅油中翻滾的肉和菜,齊舟只覺得無比滿足和幸福,他咬著筷子眼巴巴地等,註意到林嘉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嘉也笑了笑。

一頓風卷殘雲,也不知怎麽回事,林嘉調出的味道簡直是百分之兩百貼合自己的口味,明明用的還是之前常買的調料,可吃到嘴裏就是不一樣。齊舟感動得要流下寬面條眼淚來,嘴裏和碗裏都塞得滿滿,林嘉吃得並不多,只偶爾夾幾筷子。

齊舟:“林工,我要是女生,一定要想方設法嫁給你!”

林嘉在吃一片菜,他吃飯動作也很好看,坐得端正,吃飯時速度很快也不顯得急促:“喜歡吃我常做給你。不過你身體不太好,不要吃太多,差不多了可以換點水果。”說著又是一盤剝好的紅柚端了過來,不忘把齊舟面前的牛肉片撤掉。

口腹之欲之所以難以遏制,就是因為它能給人帶來極大的滿足感。齊舟吃得直打飽嗝,被林嘉指揮著挪到沙發上喝水,他半趴在沙發扶手上,看林嘉挽了袖子,有條不紊地收拾餐桌,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林工,這頓飯不能算我請你的。”

“怎麽不算,菜都是你付錢買的。”

“可是活兒都是你幹的。這樣不行。”齊舟嘟囔著,暖洋洋的陽光曬在身上,他的眼皮忍不住打起架來,“這次不算,不算。”

“隨你,我都行。”林嘉洗著碗,許久聽不到聲音,轉頭一看,齊舟已經睡著了。

他穿著件灰色磨舊的衛衣,下巴搭在雙臂上,沈沈地睡著,吃完火鍋的臉上有淡淡的紅暈,一點艷色點在唇間,額發淩亂地搭下來,是最柔軟、最無防備的樣子。

林嘉想起很久之前的某個午後,似乎也曾有這樣的景象,他睡著了,安靜地像一只蜷在自己身邊的貓,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蓬松的毛,他也確實伸了手過去。可是時間那麽快、太快了,無法停止地向結局一路狂奔,他是充滿妄想的瘋徒,充滿了狂悖的念頭,用盡一切辦法,試圖將故事定格在結局尚未發生的時候。

他放好最後一個碟子,聲音如此輕柔,生怕喚醒了某個不知名的夢境。齊舟不太舒服地動了動,雙肩被人輕輕扶起,又輕輕向下挪放在沙發上。

身上被蓋上了柔軟的毛毯,枕頭也被塞在後腦勺下,他被放平了手腳,安靜地躺在黑色的沙發上。林嘉盯著他看了很久,轉身拉上陽臺的窗簾。

睡吧,睡吧。

生命如同幻夢,存在皆為虛無。真假的邊界本就難以分辨,能夠伸手捉住的才是永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