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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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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火柴

“差評,一定是差評、必須是差評!”

齊舟清醒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掙紮著抓床頭的手機,宋程趕緊去提輸液管:“得了吧,你安生點行不行,都回血了!”透明的軟管裏,紅艷艷的血柱越來越高,齊舟一陣頭暈,又重重摔回枕頭上。

他正躺在14樓的值班室裏,也不知是是誰有先見之明,在值班室放了張折疊病床,閑時可打盹、急時可救命。齊舟就躺在這張折疊病床上,蓋了被子,手上紮著針頭。宋程半是同病相憐、半是幸災樂禍地削蘋果:“小船啊小船,你這下可出名了!月黑風高夜,年輕大夫暈倒花壇為哪般?!帶你揭開二醫院壓榨年輕大夫、科室主任奴役青年醫生的真相!”他削完蘋果,放到嘴裏咬了一大口。

齊舟:“……這是護士小姐姐拿給我的吧。”

宋程:“抱歉抱歉,不然給你?”他把蘋果從嘴裏掏出來,被齊舟嫌棄地一把推開。

門開了,林嘉走進來,手裏還拎了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你醒了。”他眼下有青黑的陰影,“我買了早餐,先吃一點吧。”說著,走到床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熟練地開始削蘋果。

林嘉身上有清晨特有的清新氣息,以及淡淡的煙味。齊舟心情覆雜地望著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憋了半天,憋出來三個字:“對不起。”

“有什麽對不起的?”林嘉神態自然,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特意多拿的空飯盒裏,“你太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齊舟努力爬起來,半靠在床頭,垂著眼啃手中的蘋果。

一醒來便看到宋程,都不用開口,這廝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個沒完。原來齊舟一早被人發現暈倒在手外中心和住院部之間的花壇邊上,被埋在泥土裏的碎玻璃劃破了手,血流了一地,乍一看活像具屍體,在二醫院內部論壇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謠言開始滿天飛。從“年輕大夫連續上夜班過勞猝死”到“醫院黑暗青年醫生自殺明志”,從社會倫理到情感糾紛,猜什麽的都有。最後宋程總結:“就是虛的,我一來就說先給你把葡萄糖吊上,才吊上你就醒了。”

齊舟:“那林嘉是怎麽回事?”

宋程:“我怎麽知道,你暈倒前給人家大半夜搖電話,搖了又不吭聲,人家擔心你就過來了。要不是林工和院裏說,你還得在花壇邊上多躺3個小時呢。”

齊舟啃著林嘉削的蘋果,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他糾結半天,還是拿起手機,翻出之前下單平安符的淘寶店鋪,惡狠狠給了差評。

宋程啃完護士小姐姐送來的蘋果,滿意地拍拍手:“我去上班了,你這麽虛就多躺幾天,這次鬧得這麽大,南水北調肯定批假。”他和林嘉打個招呼,轉身出門。

他一離開,房間便安靜下來,齊舟醒來的時間正逢早班開始,一番檢查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只說是貧血、勞累過度,但是無論如何,年輕醫生突然在夜班時暈倒,說出去都不是什麽好事,二醫院為此還專門召開了臨時大會。14樓的值班室分內外間,外間的大夫都去開會了,四下裏靜悄悄的。

齊舟啃完了蘋果,又去喝林嘉拎來的豆漿,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說聲“謝謝”吧,太輕飄飄了,不過認識幾天,大半夜為了一個打不通的電話就跑來醫院找自己,這樣的好鄰居真的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他猶豫半天,最後還是由衷感慨:“你怎麽這麽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林嘉本來仰靠在椅子上發呆,聽了這句話,先是一怔,旋即笑了:“是麽?”

他不像是個愛笑的性子,說話雖然溫和,卻總給人很強的距離感,眉眼也是冷淡,這個笑容倏忽即逝,只淺淺在他唇邊掛了片刻。

齊舟點頭,又去拿包子吃:“你要是女生,我現在都想給你求婚!”

林嘉笑容斂住了,只是深深地望過來。齊舟有些不自在,吞了幾大口包子掩飾尷尬,結果被噎得上不來氣,手邊遞來一杯溫水,林嘉溫和開口:“不要急,慢點吃。”

齊舟噸噸噸喝水,耳邊聽到林嘉問:“昨晚……你到底遇到了什麽?”

隔著搖晃的水波和杯底,齊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他喝完水,緩了緩,開口:“記不得了。”

“記不得了?”林嘉輕聲重覆。

“記不得了。”齊舟將尚有餘溫的水杯抱在手中,“我只記得做完手術很累,順著花壇邊的小路想要回住院大樓,月光很亮,也不知怎的我想擡頭看一眼,結果下一刻,就沒有意識了。”

“再醒來,就躺在這兒了。”

林嘉:“那給我打電話的事兒呢,也記不得了?”

齊舟搖頭,茫然道:“昨晚有和你發微信,想請你吃飯,這些我都記得,但是打電話什麽的,完全沒有印象。”他皺眉,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你說,我是瘋了,還是鬼上身了?明明去910醫院看過了也說沒問題。之前從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你說我到底是怎麽了?”

他略略睜大了眼,琉璃色的瞳孔在潔白的醫院背景下顯出格外的脆弱來。林嘉嘆口氣,俯身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沒關系,不用多想,你只是太累了。”

齊舟:“……”

溫熱的手心貼過來,讓人覺得無比熨貼,齊舟沒有動,他摩挲著空空的水杯,嘗試著開口:“我好像是……忘了什麽人似的,說不清楚,但就是隱隱約約記著,可是失憶什麽的,不是小說電視裏的情節麽?”

“別想了。”林嘉說,“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現在這樣不是也很好麽。”

他漆黑的眸子溫柔地望著他,齊舟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麽喵特勒在他面前會那麽乖順,這雙黑色的眼睛沈著、堅定,有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順了毛的貓,只能楞楞點頭。

“小船醫生,聽說你暈倒了!你怎麽了!”門被碰地推開,周小綠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齊舟:“……”

周小綠:“……”

周小綠趕緊退出去,不忘掩上門:“你們繼續,我這就走。”

齊舟這才意識到自己和林嘉的距離實在太近了,他連忙咳了一聲,收回手。林嘉也重新靠回椅背上。

看一眼時間,已經上午9點了。齊舟說:“林工,耽誤你一晚了,今天你不上班麽?”

林嘉淡淡說:“我請假了。”

“哦。”齊舟高興起來,“我今明兩天連休,中午請你吃飯吧!”他說著,看到輸液瓶即將見底,索性一把拔了針,從床上站起來就要穿鞋,“已經下班了,我們趕緊走。”

離開的路上接到了劉主任電話,一番寒暄之後,劉主任表達了他的核心觀點,齊舟是年輕人作息不規律加上夜班暈倒的,和寫論文並沒有什麽關系,齊舟內心“呵呵呵”嘴上還是誠懇表示認同領導觀點,劉主任對他的乖覺很滿意,大手一揮同意他多休三天年假。

齊舟背著雙肩包,快走幾步,趕緊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了林嘉。

林嘉無奈:“醫生工作這麽忙,你怎麽會想做這個?”

——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麽?

——無所謂,能賺錢就可以。你呢?

——我想做醫生,這樣就能幫你看病啦!

齊舟搖搖頭,將這些莫名其妙的回憶趕出腦海:“從小就想做這個唄。對了,你一夜沒睡,要不要先去休息?”

“不用,我習慣了。”林嘉說,“先去超市買點菜?”

齊舟:“好!”

匯成大廈一條街外就是永X超市,一早人不多,只有些大爺大媽排隊來搶免費雞蛋。林嘉推了個手推車走在前面,他個子很高,穿著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褲,寸頭下是冷硬的眉眼,一看就不好惹,怎麽都不像是個搞數據庫系統的工程師。齊舟走在他旁邊,彎腰在貨架上挑挑揀揀,柔軟的黑發覆蓋在白皙的後頸上。林嘉看了一會,從他肩上拿下書包,放到手推車裏。

齊舟:“謝謝!咱們中午吃什麽?火鍋好嗎,最簡單了!”

林嘉:“都行。”

得了應允,齊舟左右開弓,看上就拿,將手推車裝得滿滿當當,一邊裝一邊感慨:“林工你實在是太賢惠了!什麽樣的姑娘才能有福氣嫁給你啊!”

有兩個女孩子同樣推著手推車從兩人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滿面飛紅竊竊私語,過了一會,一個女孩子鼓足勇氣跑過來,對林嘉說:“小哥哥你好,可以加個你的微信嗎?”

林嘉沈默地註視她。

女孩子:“……”怎麽回事感覺有點可怕。

齊舟抱著一大袋蝦丸過來打圓場:“他害羞,估計不好意思,你別介意啊。”

女孩子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了幾圈,恍然大悟:“哦哦哦哦我懂了。”說著小跑回去,和閨蜜竊竊私語幾句,兩人偷笑著離開了。

齊舟:不是,你就說你懂什麽了。

手推車實在是塞不下東西,兩人去收銀臺結賬,齊舟用手肘撞撞林嘉:“林工,你有女朋友嗎?”

林嘉:“沒有。”

齊舟吃驚:“那你為什麽不加微信,剛剛的小姐姐看上去很可愛,對你也很有好感。”

林嘉望向他:“是嗎?”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了搓,心裏浮起的一點煩躁被生生壓下去,“這種好感沒有意義。”

他耐著性子想要解釋:“只是偶然遇到,覺得對方長得還不錯,所以想認識……這種好感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東西,我不需要。”他盯住齊舟,沈暗的雙眼倒映出齊舟的影子,像是將他關在了名為自己的囚籠之中,“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他們既不關心、也不在乎,我想要真正在乎這些的人。”

齊舟莫名覺得心悸,他轉頭去結賬,笑著說:“看來你是個有精神潔癖的人。”

林嘉的身影倒映在結賬的顯示屏上:“也許。”

“有精神潔癖的人會有點累,符合你條件的人估計也很難找。”

“我願意。”林嘉沈沈地說,“而且這樣的人,我已經遇到了。”

齊舟擡頭,他們的目光在顯示屏上相遇,他心想,可是林工明明說了自己沒有女朋友,哦,我明白了,原來是一個悲傷的單戀故事。

所以那個可能被我遺忘的人……會是我曾經的戀人嗎?

那些隱隱浮現的話語和回憶,會是過去的一部分嗎?我是否也愛過誰,為誰心動、為誰歡喜,心緒為誰不寧,思想為誰牽動?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那一定是十分幸福的事,可如此幸福,為何又會被遺忘呢?

回去的路上林嘉抽了一支煙,他會用火柴點煙,這個習慣很奇怪,畢竟在電子煙已經開始流行的現代,火柴已經可以算是老古董中的老古董。他抽煙的樣子和他整個人一樣,透著股冷漠的勁,煙霧遮蔽了他的臉,有一瞬間齊舟覺得有些不真實。

“抱歉,嗆到你了。”林嘉往旁邊避開一些。

齊舟哈哈笑:“沒事兒,我又不是女生。我只是好奇,現在抽煙的人很少了。”

林嘉將煙頭在路邊的水泥墩子上碾滅,丟到垃圾桶裏:“壞習慣,很多年了戒不掉。”

劣等的基因就在他的身體最深處,他的骨子裏本就流淌著父親的血,世上有那麽多無法改變的事,包括出生、包括死亡,就像他戒不掉的煙癮和無法停止的愛意。

“不不不,我不是說抽煙不好,雖然是對健康不好。”齊舟趕緊解釋,“我就是好奇。”他彎著眼睛笑起來。

林嘉的拇指將火柴盒推開又闔上,片刻後,他開口:“要不要試試?”

“啊?”齊舟反應過來,有種上學時逃課的隱秘的竊喜和快樂,“好啊!”

兩人站在街道的轉彎處,這是工作日的11點,人不是很多,偶爾過來幾個都是步履匆匆,生活是無法停止的跑步機、是掠過樓宇間的風,逼著所有的人向前、向前、無法停歇。但是他們兩個人立在角落的寫字樓屋檐下,拎著兩個碩大的超市塑料袋,只想去吃一頓暖洋洋的火鍋。

林嘉推出一支煙,放到齊舟唇間,被淡色的雙唇輕輕抿住了。

齊舟擡起眼,眼中滿是笑意,林嘉不知道自己也笑了,他推出火柴,輕輕劃亮,遞到齊舟面前,看著他低下頭,湊近自己的掌心。

他又想起那篇童話,時隔那麽多年,他依然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來,說起來很可笑,也許是基因突變,一個賭徒酒鬼和一個工廠女工的兒子,居然是過目不忘的天才。

“……小女孩急了,她拼命地把破爛口袋裏的全部火柴都拿了出來,不斷地在墻壁上猛擦狠劃,墻壁都被火柴擦熱了,火柴一根根地燃燒了起來……”

小小的火苗跳動在他的掌心,齊舟也貼近了他的掌心,溫熱的氣息一陣陣吹拂過來,他的右手忍不住發抖,還好齊舟沒有發覺。

齊舟吸了一口,雖然味道很淡,還是被嗆得連連咳嗽,林嘉笑了一下,將煙從他口中輕輕拿走:“你不適合這個。”

他將煙放在自己口中:“走吧,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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