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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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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九

那天謝景深將瓊藍和韓霄的過往細細述給澤玉聽,她聽罷,只是嘆息,這世間事都有因果循環,她只能漠視旁觀。

即便如此,澤玉還是不願離去,在扶陽城外的客棧逗留,謝景深還如往常溫柔細致,但澤玉不願與他多說一句話,兩人就這麽僵持著。

直到第三天,澤玉和餘初雪在客棧門外看老板栽的這種盆栽,謝景深站得遠遠的看著她們。從城裏來了一個小廝,替瓊藍給澤玉傳了一段話。

“瓊藍公子說他已無大礙,你可以回去了。”

小廝傳完話後便轉身回城。

瓊藍絕對不會突然給澤玉傳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只有一個原因,他出事了。

澤玉正要帶著餘初雪進城找人,謝景深攔在她面前:“澤玉,你應該明白,這是他的命數,你是上神,篡改凡人的命數會遭天譴。”

澤玉擡頭看他,眸色冷冽:“我早就不是上神了,讓開!”

謝景深道:“我替你去,你在這等我消息。”

謝景深說完便化為一道疾風,消失不見。

澤玉看向一旁的餘初雪:“初雪,你也去,我放心不下瓊藍。”見她有些遲疑,澤玉繼續道:“你放心,我身上沒有仙力,沒人能找到我。”

餘初雪點點頭,也去了。

澤玉長舒一口氣:“出來吧,寒珊。”

“明知我現在尋你尋得緊,你還為了一個凡人把謝景深支開,澤玉上神可真是好生良善,寒珊佩服得五體投地,可你為什麽連餘初雪也要支走?”一縷靈氣在虛空中糾結成形,片刻,靈氣散去,一襲紫衫容貌艷麗的寒珊立在澤玉面前。

澤玉臉上帶著譏誚,回道:“她又打不過你,留她做什麽?”

寒珊點了點頭,覺得頗有道理:“走吧,澤玉上神,既然天君有心偏袒你,我就只能親自定你的罪了。”

寒珊攜起澤玉,一路雲霧飛逝,到了極幽之獄。

極幽之獄乃極煞地域,終年煞氣震蕩,妖霧彌漫,裏面關著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其中不乏猙獰的上荒兇獸,被關進這裏的人極大一部分都成為了兇獸的食物。

寒珊帶著澤玉立在一片陡峭嶙峋的斷崖上,擡眼望去,斷崖下面是一片浩渺無際的妖霧之海,黑霧纏綿悱惻,猶如波浪一般須臾湧起須臾又沈寂。

這便是極幽之獄,在這片濃稠的黑霧下面,生活著古老而暴戾的上荒兇獸。

“澤玉上神?”

有人在喊澤玉,她往聲音的源頭望去,才發現斷崖下面懸著兩個人影,一個是何鴻,一個是段學雲。

澤玉心中一怔,厲聲道:“寒珊,你瘋了?”

寒珊冷笑:“澤玉,你來與你做個游戲,他們兩個你想誰先死,我就把誰先放下去。”

澤玉道:“這是我和你的恩怨,為何要將他們牽扯進來?寒珊,你是仙京的上神,不是妖魔?”

寒珊手一揮,一道強勁的力量擊在澤玉身上,她現在沒有仙力護身,悶痛瞬息傳遍全身,喉嚨中湧出一股腥甜,澤玉摔在地上,凸起的石子硌得她全身都疼,柔弱得像是一個凡人。

“元勳一個人在下面屬實寂寞,所以你們三人都要去陪他。”寒珊俯視著澤玉,一手擡起,紅色的靈氣從指尖縈繞而出,綁在段學雲和何鴻身上的繩索便逐漸變長,將他們兩人往極幽之獄送去。

澤玉急忙伏在斷崖邊,想用手將綁在崖上的繩索拉上來,誰知寒珊在繩索上嵌了倒刺,澤玉的手鮮血淋漓也依然沒有阻止兩人的下降。

“你救我幹什麽?我處處與你作對,惹你不痛快,而且我早就不想做神仙了,你讓我去死,我求你了,你走吧!”段學雲周身被繩索勒出數道血痕,她揚起頭對澤玉喊道。

“澤玉上神,我對不起你!我叛你而去,不值得你救,你快走吧!我不值得你救!”何鴻情況和段學雲一樣。

澤玉額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劇痛早已麻木:“你們兩個給我住嘴!”

片刻,澤玉迅速回身,撲在正在施法的寒珊身上:“寒珊,你已經瘋了,快住手!”

又是重重一擊,將澤玉半個身子都打出了斷崖,她的後背已經完全懸空,那種如芒刺背的感覺讓澤玉呼吸瞬滯,冷汗直冒。她迅速起身,心有餘悸的看著那片斷崖,繼而又看看還在不斷下降的段學雲和何鴻。

澤玉忽然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伸到後頸位置,用力一割!脖頸上的皮肉立即被較為尖銳的棱角分割開,澤玉甚至能聽見石頭摩擦骨頭的毛骨悚然的聲音!

爭先流出的鮮血將澤玉的白衣浸透,她臉色煞白,渾身因為疼痛而輕輕戰栗。她看著寒珊,眸色微紅,緊接著,澤玉扔掉石子,用手摸到那根深埋在血肉裏的銷靈針的頂端,然後用力一扯!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令人膽寒的哢吱聲,澤玉重重的半跪在地,膝蓋已經麻了,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她咬牙,用力,唇中瞬息充滿腥甜。

寒珊冷笑:“銷靈針只有天君才能取出來,你這樣做,只會讓那根針越埋越深。”

下一刻,寒珊面色劇變。

澤玉手裏拿著一根一寸來長的銀針,上面還帶著一些粉紅色的碎骨!

她身上全是冷汗,頭發更是像剛洗過一樣,澤玉仰起頭,手指微微用力,便將那根銀針輕松掰彎捏緊手裏。她的手掌再次打開時,那枚號稱無堅不摧的銀針變成了粉末,腥風一吹,便消散在空氣中。

寒珊還未反應過來,澤玉就來到她面前,用手捏著她雪白的脖頸,漆黑的眸中回蕩著滔天的怒意。而寒珊竟然連動都動不了,她發現,澤玉不光是仙力恢覆了,甚至比以前更厲害!

“寒珊,我給你機會。”

澤玉正要用力,身後忽然傳來數聲厚重的獸鳴,她回頭望去,段學雲和何鴻的位置已經逐漸接近那片霧海,而霧海之下游動著數道黑影,仿佛隨時會沖出來撕咬他們。

寒珊冷笑:“殺了我又怎樣?你的時間只夠救一個人的。”

澤玉放開寒珊,正在寒珊咳嗽時,“啪——”一聲巨響,伴隨著這道力量強悍的耳光,寒珊的整個身子一偏,便墜入無邊霧海中。

腥風將澤玉的濕發吹幹,她的臉白皙又平靜。

斷崖之下,段學雲和何鴻已經有半個身子沒入霧海中,下面的數道黑影也游動得越來越快,獸鳴越來越頻繁和響亮。

澤玉一躍而下,疾風將她染血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她一手撈起段學雲,將她身上的繩索斬斷,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上一拋。

緊接著,澤玉又提起面如死灰的何鴻,無視他驚駭的表情,快速斬斷繩索,將他往上扔去。何鴻還未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拋到斷崖之上。

“上神?!”他趴在斷崖上往下看去,哪裏還有澤玉的身影,妖霧茫茫,來回纏繞,平靜得像是剛才的驚心動魄從來沒發生過。

“上神是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我要去找她!”何鴻正要往下跳,被段學雲一把拉住。

“不要犯傻,上神拼了命才把我們兩個救上來,你這樣貿然跳下去,上神會被你氣死的!”

何鴻淚流滿面:“可是我們該怎麽辦?那可是極幽之獄!上神進去會沒命的!”

兩人正在爭論,謝景深忽然出現:“怎麽只有你們兩個?澤玉呢?”

“上神她為了救我們跳下去了!”段學雲道。

謝景深俊眉微皺,神色如冰:“你們速去仙京求天君開極幽之獄。”

語罷,他縱身越入極幽之獄中。

極幽之獄。

滿目荒涼,妖霧沈沈,澤玉不時能看見隱藏在霧氣中的龐大的骸骨,她方才下來的時候已經解決掉一只,其他妖物會循著血腥味找來,她必須趕快轉移位置。

澤玉沒想到,強行拔出銷靈針後,她的力量竟然直接從三成恢覆到了七成。她現在還能在極幽之獄裏撐一段時間,只希望上面那兩個不中用的準仙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下來找她而是去求天君。

否則,澤玉就是全部力量都恢覆也救不了他們,還很有可能把自己的搭進去。

“澤玉,你在哪兒?”

“你受傷了嗎?”

澤玉坐在一副龐大骸骨中的兩根肋骨間的縫隙處休息,她捏了捏耳垂,這裏的風水屬實不好,她的耳疾越發嚴重了,上次吃的藥不管用,她得找時間去醫仙處做個全身檢查。

她且走且住,不知過了多久,沒遇上被她扔下來的寒珊,倒是遇到無數妖獸,斬殺了幾只,還有的太過厲害,她對付不來,循機逃了,也不知道寒珊那廝是躲起來了還是被妖獸拆骨入腹了。

一日,澤玉找了個地方暫時躲避,處理手臂上的傷口,忽然天人合同從她身上跑了出來,異光閃閃,這是有人要成神仙的征兆!澤玉立即將天人合同打開來看,上面一閃一閃的竟是韓霄的名字。

怪不得澤玉曾見他身發光華異彩,原來他是有仙緣之人,提及韓霄,澤玉不免擔心起瓊藍來,她以前從不輕算凡人命數,因為如果好便是皆大歡喜,如若不好她也無力改變,徒增煩惱。

但是瓊藍此番受難,她又被困在極幽之獄中,她實在擔心瓊藍安危,手欠算了算,不算不要緊,這一算,澤玉便坐不住了,瓊藍竟只有一天陽壽了!

澤玉正在憂慮,忽然瞥見不遠處躺著一個人影,她走過去一看,不正是武德星君?他手裏拿著一根長而尖利的肋骨,深深插入心口之中。澤玉探他的體溫,身子早就僵了,死了有一段時間。

幸而這裏的妖獸殘戾好鬥,不喜吃死物,否則這武德星君的屍骨恐怕早就沒了。

他背後有一塊石頭,澤玉將他移到一邊,那塊石頭上面刻滿了字,無非是對他所做的錯事的懺悔,言真意切,看來他已經徹底悔悟。最後面還有一句話,澤玉看罷,又是驚駭又是苦笑。

“——我有一段隱晦且不堪的心事,想說與澤玉上神聽,”聽字的最後一豎極粗極深,看來他在這裏停頓良久:“罷了,澤玉上神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而我的神格是偷來的——此前所造諸惡業,皆由貪欲起,一一懺悔。”

感情這武德星君一直暗暮澤玉,怪不得寒珊對她向來沒有好臉色,她怕是早已看出了武德星君的心思,而澤玉這個神經大條竟然渾然不覺。

澤玉苦笑,這武德星君的心思當真是害苦了她。

澤玉忽然發覺,她的名字上有數道不明顯的劃痕,這劃痕肯定不是武德星君做的,這說明,有人來過這裏?

後背一涼,澤玉來不及多想,迅速往一旁閃躲,她回首一看只見寒珊渾身浴血,連臉上都有數道血痕,一擊不中她又迅速持劍刺來。

寒珊的招式淩厲且迅速,直逼澤玉要害,澤玉迅速祭出破厲,用劍格擋,銳器相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劍氣震蕩,靈力亂舞,相比寒珊,澤玉的招式如行雲流水,她用劍背擊在寒珊手背,她吃痛劍柄脫手,被澤玉接住扔進迷茫的濃霧中。

下一刻,破厲便指在她脖子上。

“要殺便殺,澤玉,你以為我會怕你不成?”寒珊冷聲道。

澤玉正要說話,一股濃厚的腥氣傳來,伴隨著數聲尖嘯。澤玉背後一陣發涼,她迅速閃身,下一刻,一只巨大的蛇首便咬到她方才的位置,地上立即起了一只巨坑,若是她的動作在慢一刻,下場就和那只巨坑一樣。

數聲尖嘯傳來,妖霧中有一只巨大的黑影在晃動,片刻,從霧中探出數只巨蛇,口大如桶,鱗甲森森,澤玉心中一凜,莫非是遇上九頭蛇怪了?

果然,待那只妖物完全探出龐大的身子,果然是九頭蛇怪,這可麻煩了,若是尋常妖獸澤玉還能抵擋,這九頭蛇怪兇狠異常,九首又避無可避,屬實難對付。

容不得澤玉多想,其中兩首便向她襲了過來,澤玉足尖一點,踩在其中一只蛇首上,破厲翻轉,斬下一只蛇首的同時,另外一只蛇首向她襲來,一口咬在她肩膀住,鮮血如註,澤玉周身仙氣震蕩,那蛇抵擋不住,利牙碎裂,只得悻悻松口。

澤玉回落地面,看著自己浴血的半邊身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只有一個人,那只蛇怪少了一只頭也還有八個,她占不了便宜。

又一只蛇首襲來,澤玉急忙用劍擋住,那只巨蛇咬著破厲,嘴角的鱗甲被破厲割碎,鮮血直流,竟也還不松口,澤玉正要將破厲取出,一條巨大的蛇尾擊在她腰上,巨大的沖擊讓她的身子像一只斷翅的蝴蝶般飛了出去。

就在澤玉以為自己免不了和地面親密接觸的時候,她忽然落入一個溫暖且熟悉的懷抱,澤玉望去,謝景深面容沈俊,未說一句話,竟也讓她無比安心。

可澤玉此時還未失去意識,她心想:謝景深是如何得知她入了極幽之獄的?

兩人穩穩的落在地上,謝景深緊緊擁住澤玉:“澤玉,等我。”

語罷,他祭劍上前,破厲還卡在那只蛇首的口中,發出陣陣淒厲的叫聲,劍氣流轉,片刻,那只蛇怪便斷成兩截,腥臭四散,謝景深將破厲撿起來,細致的將上面的血跡擦盡,還給澤玉。

澤玉接過破厲,望向謝景深,他神色如常,漆黑的眸中溢滿擔憂和深情,還有些害怕。

那種以為澤玉會消失的害怕。

澤玉心中微怔,心中升起莫名的難受:“謝景深?”

頭頂降下數道金光,將四周的妖霧驅散,天君來了,他打開了極幽之獄。

謝景深拉過澤玉的手,拉得那樣緊:“我們出去,澤玉,我們出去。”

謝景深極少失態,他此時雖然神情無恙,但是他有些緊張,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兩人走時,澤玉註意了一下周圍,寒珊不見了,地上有一些紫色的碎衣料,不知道她是逃了還是葬身蛇腹。

斷崖上,天君連同段學雲,餘初雪,何鴻都在,見他們平安上來,都松了口氣。

天君沈穩道:“澤玉,玉奴國的真相我們已經查出來了,不是你的錯,和我回仙京吧。”

澤玉道:“仙京自然要回,但不是現在,我先去朝陽國一趟,天君不用等我了,先回吧,我很快就上來。”

語罷,澤玉便和謝景深往朝陽國趕。

路上,澤玉看著身後的三個不成器的準仙:“你們來幹什麽?”

段學雲和何鴻低頭不說話,倒是餘初雪道:“姐,你方才拋下的可是天君,天君親自來救你,你竟然讓他自己回去?”

澤玉的手已經被謝景深攥麻了,她扭頭用另一只手敲了敲餘初雪的頭頂:“就你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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