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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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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十

數天前。

瓊藍以為自己會死在孫將軍手裏,誰知一醒來,看見的就是孫伍的冰冷的屍體,謝景深立在一旁:“他是夷族人,來扶陽城已有數十年,是澤玉讓我來救你。”

怪不得他腿傷是假,從戰場上留守後方,其實暗自卻在為夷族傳送消息。

瓊藍從地上坐起身,揉著悶痛的腦袋,這才發現周圍還躺著幾具孫府家丁的屍體:“多謝。”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可否在麻煩你一件事?”

謝景深神色冷峻:“韓霄在回來的路上,明日應該就能到扶陽城了。”

“多謝。”

瓊藍話音剛落,謝景深臉色突變,毛骨悚然的感覺閃電般傳過他全身,他捂著左腹,劍眉微皺:“澤玉?”

“是澤玉出事了嗎?”瓊藍急問。

須臾,謝景深神色恢覆如常,他看向瓊藍:“你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一切等韓霄回來再做打算。”

一日後,本在前線作戰的韓霄突然帶著五千兵馬回城,當天下午三刻,夷族十萬大軍忽然悄無聲息的穿過覲國,出現在扶陽城外。

原來韓霄在與夷族作戰期間識破了他們的計謀,這才先帶著五千精兵徹夜趕路回到扶陽城,朝陽國大軍也班師回朝,但是他們回到扶陽城可能要等到五日之後。

夷族人身強體壯,這些年來勤練兵馬,此番作戰更是早有準備,加上夷族十萬兵馬,而扶陽城加上韓霄帶回來的五千精兵,也才區區三萬人,能否抵擋五日,挺到大軍來救,當真是生死未知。

朝陽國憑借地理優勢,物產豐饒,所以國力還算強盛,但朝陽國主是非不分,任人唯親,將朝政弄得烏煙瘴氣,城中早已沒有可用之將。故韓霄一回,國主便將兵馬大權全權交給他手,命他誓死守住扶陽。

韓霄一回來,還沒來得及找瓊藍談談話,便投身於緊張的護城之中,每日在城墻上忙得暈頭撞向,連吃住都是在城墻上。

夷族的攻勢雖然猛烈,但好在韓霄指揮得當,都勉強擋了下來。

第二日,韓霄剛指揮大軍抵擋住夷族的一次進攻,所有將士休息的休息,包紮的包紮,還有的被流失直接射死,被其他將士清理出去。

空氣中滿是硝煙和血腥的味道,昭顏攜著侍女帶著各類糕點來城墻上看望將士。

韓簫擔心有暗箭傷人,將糕點分給眾人吃了,帶著昭顏去他平時休息的小房間裏。

小房間裏只放下一張床榻,角落裏還堆著幾件帶血的衣物,看來不只有韓霄一個人在這裏躺過。

昭顏微微瞥眉:“韓霄哥哥,你日日帶軍守城,怎麽能住這種地方?不如你去我的公主府休息吧,只有休息好了你才能更好的帶軍打仗。”

韓霄道:“我在這裏住著方便些,能隨時註意敵軍情況,倒是你以後這種地方就不要來了,萬一被傷著了怎麽辦?”

昭顏露出的美眸彎成兩道月牙:“韓霄哥哥,你這是關心我嗎?”

韓霄正色道:“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關心你的,不過昭顏,瓊藍這些日子還好嗎?我整天忙糊塗了,沒機會去見他。”

昭顏眼中的星光逐漸暗淡:“韓霄哥哥放心,他在我的公主府裏住得好好的,過得好得很。”

聞言,韓霄松了口氣似的。

昭顏繼續笑道:“韓霄哥哥,等戰事結束,我去找父皇給我們定親吧!”

韓霄皺眉:“昭顏,你我之間只有兄妹之情,我不能耽誤你。”

昭顏面紗下的笑臉逐漸凝固,她想揭開面紗,手伸到一半就頓住,顫聲問道:“韓霄哥哥是嫌我長得醜嗎?”

韓霄急忙搖頭:“絕無此事,我自小便將你當作妹妹,從未有過其他想法。”

昭顏冷笑,隔著面紗,韓霄看不見她陰鷙的表情:“還是說你喜歡瓊藍?”

“住嘴!”韓霄厲聲道。

昭顏被韓霄突如其來的厲喝嚇了一跳,但是她很快恢覆鎮定,眸色未變,臉上的陰鷙卻更加駭人。

韓霄有些苦惱自己的失態,但話已出口,他只能道:“刀劍無情,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昭顏公主。”

“你叫我什麽?”

韓霄雙手抱拳,鞠躬行禮,態度疏遠至極:“昭顏公主,請回。”

昭顏面如冰霜的走下城墻,一個黑衣奴仆立即上前,而她耳邊道:“公主,人已經找到了。”

第四日,黃昏之時。

殘陽如血,西邊的天空像被人用染料渲染過一樣,瑰麗而壯美,將扶陽城的城墻染得血紅,整座城池像浸泡在血裏一樣。城下躺著無數夷族人和朝陽國將士的屍體,有的肚腹被烏鴉啄開,腥臭一直傳到城墻上,讓人頭昏腦漲。

還未等到大軍馳援,扶陽城兵力已損過半,情勢岌岌可危。

“那是誰?”

隨著一聲疾呼,一個渾身是血的藍衣男子踉蹌著跑上城墻,撲在一個將士身上,眼中血絲密布,啞聲問道:“韓將軍何在?”

將士驚駭之餘,連詢問都忘記了,用手指了一個方向。他本想將男子扶起,卻沒想到男子瘦削的身體滿是鮮血,竟然還能自己站起來往前跑去,他顫顫巍巍的仿佛隨時會摔倒,每次將要摔倒的時候他都能奇跡般的站起來,短短一段路程,將士看得驚心動魄。

將士正在思慮那男子的來歷,一個持劍的蒙面女子盈盈走來,慢悠悠說道:“他倒是厲害,竟然直接從公主府跑到了這裏。”

韓霄正立在城墻邊觀望敵軍形容,瓊藍忽然渾身是血的奔來,撲倒在他身上,韓霄順勢蹲下身子扶著瓊藍的雙肩。

看瓊藍這副模樣,韓霄這些天積攢的恐懼被無限放大:“瓊藍,你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是誰傷得你?”

瓊藍的胸腔劇烈起伏,好半響才逐漸恢覆穩定:“韓霄,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否則,就對你太不公平了。”

感受著瓊藍的身體在不斷收縮張開,因為過度瘦削而突出的骨頭硌得韓霄手掌生疼,他沈聲道:“告訴我,是誰做的?”

“瓊藍,原來你在這裏,可讓我好找啊,快隨我回去吧。”昭顏笑著走來,手中劍鋒森森。

韓霄擡頭望著昭顏,忽然明白了什麽:“是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昭顏天真道:“韓霄哥哥是在怪我照顧他照顧得不好嗎?但是我真的是親手照顧的,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韓霄心裏升起一股惡寒,他正準備說話,一個將士喊道:“不好了,韓將軍,敵軍又攻上來了!”

果然,沖殺聲喊起,無數流失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瓊藍忽然道:“韓霄,當年想害你的人是國主!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的話,就對你太不公平了,可是你也要明白,錯的是國主!不是滿城百姓!”

韓霄身體隨之一僵:“你說什麽?是國主?”

“胡說!你胡說!父皇這麽信任韓霄哥哥,他怎麽可能害韓霄哥哥?瓊藍,你害了我還不夠,還要來害我父皇嗎?”昭顏厲聲道,面上的輕紗因為動作太大而掉落,她先是尖叫一聲,而後急忙用衣袖蒙住臉頰。

韓霄惶然起身,看著城下不顧生死沖上前廝殺的人們,回身看向扶陽城內影影綽綽的建築,所有的一切都被映照在夕陽裏,像被澆上了淋漓而刺目的鮮血。他心如亂麻,憤怒和悲痛交織在一起。

“將軍!敵軍要沖上來了,我們該怎麽辦?”

“將軍!箭矢不夠了!我們擋不住了!”

“將軍!我們要守不住了!”

早就守不住的,夷族大軍比他想象中更加訓練有素,原定的強守五天便可等到大軍來援,如今只到了第四天,扶陽城就守不住了。

第四日,黃昏之時,扶陽城破,夷族大軍沖破城門,喊殺聲更甚。

“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殺了你!”

韓霄回過神來時,昭顏手中的長劍已經沒入瓊藍胸腔中,鮮血從他傷口處泉湧而出,像開了一朵帶著馥郁奇香的曼陀羅,韓霄一把推開昭顏:“瓊藍?”

瓊藍嘴裏也湧出大片鮮血,他的眼神逐漸失去焦距,斷斷續續道:“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這是韓霄與瓊藍尚不認識在通書信時,韓簫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詩,那時候邊塞行軍條件惡劣,遠不及扶陽城中安逸,韓霄便日日吟些邊塞詩句,苦中作樂。

韓霄心中一怔:“是你?”

瓊藍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慘淡的微笑:“是我——”語罷,眼簾輕闔,撒手人寰。

韓霄早已淚流滿面:“瓊藍!”

“韓霄哥哥,扶陽城沒了,我要你永遠記得我。”昭顏不知何時站上城墻,語罷縱身一躍,身體宛若斷翅的風箏,迅速墜下,鮮血四溢。

而韓霄連看都不看一眼。

澤玉一行趕到時,正看見昭顏跳下城墻,那個暴戾而殘忍的女孩沒有半分遲疑,縱身一躍而下。

城內夷族大軍迅速攻進內城,斬殺國主,喊殺聲經久不絕。

而韓霄抱著瓊藍坐在地上,神情木訥,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生機。

即便是看慣生老病死,澤玉還是免不了難過,她不留痕跡的抹去眼角即將流出的淚水:“韓霄,你有成神之姿,你可願隨我到仙京修行?為期六百年,六百年之後成神或者為人,由你選擇。”

“當神仙?”

“是。”

“瓊藍會活過來嗎?”

澤玉頓了頓:“不會。”

“扶陽城會有救嗎?”

澤玉又頓了頓,繼續道:“不會。”

“這區區數十載都讓我活得如此疲憊,六百年如何熬得過去?”韓霄問道。

澤玉不知該如何回答。

韓霄撿起地上的利劍,毫不遲疑的沒入胸膛:“澤玉上神,多謝。”他說罷躺下,將瓊藍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靜靜的看著他宛如沈睡的臉。

小可愛們,因為白天有事所以更新稍稍稍稍有點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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