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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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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時八

庭院中立著幾個黑衣啞奴,手裏拿著刑具,瓊藍跪在鋪滿鵝卵石的路上,膝蓋傳來尖銳的疼痛,但他面無波瀾,猶如一汪平靜的池水:“公主,北疆夷族與我國抗衡多年為何突然加重攻勢?韓將軍那邊到底形勢如何?”

昭顏利眸微瞇:“你問這些幹什麽?”

瓊藍道:“夷族心圖不軌,蟄伏多年怕是不止加大攻勢這麽簡單,望公主告知陛下,清查入城人員,一旦有可疑人物,立即扣留。”

昭顏忽然狠狠的踢了瓊藍一腳:“你算個什麽東西?中書令?還是娼子?我堂堂朝陽國還需你來指手畫腳不成?北疆有韓霄哥哥壓陣,定然大獲全勝,以前是父皇誤會了韓霄哥哥,現在他有機會為自己洗清冤屈,定然全力而為,至於你,只是我腳下的一只螻蟻而已。”

瓊藍被踢得胸口直悶,喉嚨中有一股腥甜,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猛得咳嗽幾聲,吐出一口血水,才勉強順過氣來:“夷族覬覦朝陽國已久,若是韓霄大軍一直被壓制在北疆,而這時候他們派兵突襲扶陽,扶陽守衛空缺,若是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

昭顏冷笑一聲:“誰都知道,夷族若是想繞過韓霄哥哥的大軍突襲扶陽,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穿過整個覲國,唇寒齒亡,你覺得覲國會這樣做嗎?”

“要是會呢?”瓊藍不死心。

昭顏已經無心和他爭辯,恰逢宮裏來人,讓朝陽入宮面見國主,她隨意的吩咐一句好好伺候瓊藍,便攜人入宮。

周遭啞奴拿著刑具上前。

宮城。

國主要見昭顏,無非是談心說話,因為臉上疤痕緣故,所以昭顏早到適婚年齡也沒有招聘駙馬,還放出她面若天人的流言以此堵住眾人猜測。

昔日的昭顏和韓霄青梅竹馬,扶陽城所有人兩人會修成正果,誰知後來韓霄在外作戰出了意外,險些連命都沒了,不得已落草為寇。

昭顏回公主府時,下人告知,瓊藍跑了。

啞奴們將瓊藍打得半死不活後拖進柴房裏,任他自生自滅,但是隨後給他送飯去時,他就不見了。

瓊藍一路踉蹌,跑到了孫將軍的府上,昔日的孫將軍乃是韓霄親屬,他在戰場上受了傷折了腿,便從戰場上退下來,在扶陽城當起了訓練兵營的將軍。因為當年韓霄出事後是他一人撐起了整個軍隊,所以國主對他很是看重。

瓊藍摔倒在他家門前,片刻便有人來搭救,聽聞來人是瓊藍,孫伍急忙一瘸一拐的跑來。

當年瓊藍為中書令時,雖是文官,但他心思縝密又頗有手腕,很得朝中臣子敬重。

大夫為瓊藍處理傷口。

瓊藍看著眼前這位有些發福的孫將軍,當年韓霄最信任的就是他,如今在這扶陽城中唯一還能信任的也只有他了:“孫將軍,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十分重要,你要千萬記住。”

孫伍憂心的看著瓊藍逐漸被血浸透的衣裳:“大人,有什麽事等你傷好之後再說吧。”

即便是瓊藍早被罷職,但孫伍仍然喚他大人,可見他十分敬重瓊藍。

瓊藍搖搖頭,臉上冷汗密布:“我問你,扶陽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孫伍有些為難:“大人,這是機密,我也不好與你明說。”

瓊藍冷道:“說。”

“不到三萬,前方戰事吃緊,兵馬都被調到前方去了,所幸前方有韓將軍坐鎮,有他在,我們一定能勝。”孫伍樂觀道。

瓊藍皺眉,一股強大的不安從他心中升起:“不到三萬?夷族有備而來,軍力大增,前方有韓將軍坐鎮,我們自然不用擔心。但是總結這數月來的戰績,或敗或勝,說是戰事焦灼,更可以說是牽制,夷族將我族大軍牽制在前方,趁著後方兵力空缺,若是此時來偷襲的話,朝陽國危矣。”

“可是,除非是從覲國橫穿過來,否則夷族是無法越過韓將軍的大軍來偷襲扶陽城的。”孫伍道。

“可要是他們兩國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不出幾天,夷族大軍就會出現在扶陽城外!”瓊藍不由得厲聲道。

孫伍好像被唬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察覺失態,瓊藍不由得將語氣放緩:“孫將軍,你去將我的話轉達給國主,由他定奪,扶陽城的安危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孫將軍對著瓊藍俯身一拜:“是,大人,你且在我府上好好養傷,孫伍這就去上報國主。”

說罷,他便一瘸一拐的離開。

昔日瓊藍為官時,與朝堂上子繼父位的浪蕩公子不同,他靠著過人的敏銳一步步爬到中書令的位置,手腕頗為強硬,為人又最是正直,是朝陽國民眾口口相傳的好官。

彼時的瓊藍與韓霄並不相識,甚至可以說,韓霄從未註意到朝堂中距離他不到數尺的位置上,站著這樣一位年輕的重臣。

韓霄那時常年在外征戰,得勝回來時便是在府上養傷,偶爾上朝也只是目視前方,從未往旁邊看過一眼。

瓊藍第一次見到韓霄的時候,他二十歲,那時候的他只是宮中一個小小的撰寫文書的文官,聽說少年將軍得勝還朝,便去湊熱鬧看看他的威風。

那年的韓霄也不過二十歲,旌旗獵獵,他年輕的面龐上恣意笑著,常年的風吹日曬讓他皮膚黝黑,看著比二十歲要老些,與扶陽城中細皮嫩肉的富家公子不一樣,他臉部的線條俊朗而堅毅,身材也被平常人稍壯,一身鎧甲極為合身,坐在馬上,引得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迎。

那時候,瓊藍便被淹沒在人海中,擡頭仰望著那一位猶如天神一般的少年將軍。此後,他便有了一個畢生夢想,他一定,一定要站得和韓霄一樣高。

那一年,是韓霄的輝煌之年,也為他的沒落提前埋下了伏筆。

此後的韓霄節節高升,從一個普通將軍升到了神武將軍,成為戰場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常勝將軍,瓊藍也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中書令的位置,但是兩人從未相識過。

兩人的接觸是在一次與夷族的交戰中,那時候韓霄交戰之餘,每隔幾日都會從戰場上親筆書信戰報回來,而負責接收戰報的就是瓊藍。

韓霄在戰報一向潔凈,從未多說半個字,但自從瓊藍發言問他,他在逐漸將戰報寫長,小至軍中趣事天氣狀況一一列上,說是戰報更像是韓霄和瓊藍兩人在互通書信。

但韓霄從不知道與他通信的是何人,他只是覺得與那人甚得談得來,回朝之後,肯定是要親自結交一番。

還未等戰勝回朝,韓霄就出事了。

那一年冬天,北疆乃至朝陽國大雪紛飛,夷族趁著天氣優勢多次進犯,韓霄派人去追,不知怎的跑進一片窪地裏,出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累的暈倒在雪地裏,幾乎去了半條命。

他右臂上的重傷就是那時留下的,有人一刀砍在他手臂上,幸而在冰天雪地中,血液流動慢,否則他那只胳膊肯定保不住。

而他帶去的五千精兵一個都沒回來。

後來便有人檢舉韓霄,說他私通夷族,那五千精兵全是他害死的。國主下令停職徹查,從韓霄的營帳中找出與夷族私會書信,自此,韓霄定罪,立即斬殺。

瓊藍是唯一一個在證據確鑿後還在為韓霄說情的人,他跪在宮外整整三天三夜,後來他和韓霄的書信也被搜出,國主判他不務正業,滯報戰機,剝去他的職務,將他逐出了扶陽城。

昭顏的臉便是那時候毀的,瓊藍清楚自己幫不了韓霄,他知道昭顏喜歡韓霄,也知道國主對這個唯一的公主極為寵愛,便一封書信送到公主府,請求公主幫韓霄求情。

那時候國主知道昭顏喜歡韓霄,所以關於他的消息一點也沒讓她知道,昭顏收到信的一剎那,第一時間就是往外跑去,她當時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韓霄哥哥不能死,他不會做出背叛朝陽國的事。

命運給她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

一陣猛烈的哐當聲、呲呲聲以及劇烈的慘叫聲響起,一個妙齡女子的花季便在那個冬天徹底枯萎。

昭顏跑出去的時候腳絆倒了燃著木炭的爐火,她重重的摔在地上,被她迅速一帶澆向天空的紅彤彤的木炭掉在了她的臉上,隨後滾燙的爐子也摔在她臉上——

昭顏臉上的燒傷太嚴重了,訪遍天下名醫都無藥可治,自此,她性情大變,變得易怒嗜血,公主府裏的絕大部分奴役都換成了不會說話的啞奴。

瓊藍自知,若是沒有他的那封書信,昭顏的命運會完全改變,所以是他虧欠昭顏的。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和寒冷,韓霄帶著五千精兵在冰天雪地裏追擊敵人,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那五千人都被埋在了冰冷的北疆厚雪下。瓊藍不知道韓霄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逃離北疆,逃離那些與他浴血奮戰過的弟兄門,又是如何從一代將軍淪落成臨界山的土匪的。

瓊藍不知道,在狂風大雪中看著戰友一個又一個死去,在遙遠的北疆等待著那封斬頭的密令時,韓霄是怎樣的心情?

當瓊藍在此遇到韓霄時,他已經淪落至象姑館撫琴,韓霄早不是當年的少年模樣,他臉上俊朗的線條越發深刻,漆黑的眸中滿是教人心酸的滄桑,而瓊藍也被多年的漂泊生活磨得全無棱角,蜷縮在象姑館中蹉跎度日。

韓霄不知道瓊藍曾是朝陽國重臣,也不知道,瓊藍因他舍棄了榮華富貴,流浪半生。

瓊藍便安心留在孫伍府上養傷,孫伍每日回來都將最新的消息告訴他。

三日過去,瓊藍身上的傷好些了,便去書房找孫伍商量事情,誰知他去兵營訓練新兵去了,瓊藍便在他書房中等著他。

孫伍下午才遲遲回來,瓊藍正坐在庭院中喝茶,手上的紗布減少了些,簡單的動作可以做了。

孫伍見他傷好得差不多了,一瘸一拐的走過來道:“大人,你身上的傷好些了?”

瓊藍淡淡的掃他一眼:“是好些了,外面的情況怎麽樣?”

“國主下令清查一切外來人員,並在暗中抽調各城兵力回護扶陽城。大人放心——”話音剛落,一只杯子摔在他頭上,嘭——一聲脆響,立即將他頭上砸出一個血洞,鮮血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胡說!你根本就沒有稟告國主!”緊接著一沓書信摔在他臉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筆跡卻和韓霄分毫不差:“你為何要誣陷韓霄?”

孫伍也不惱,而是直起身來,流滿鮮血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惡毒的微笑:“這本來是要給韓將軍看的,可惜你先看到了,怎麽辦呢?我本想殺掉你,現在我又想讓你活著去告訴韓霄,當年誣陷他的人就是國主!”

“你說什麽?”瓊藍厲聲道。

“是國主!一切都是國主做的!韓霄他年輕氣盛,居功自傲,國主早就忌憚他了。我暗中提醒過他,切莫功高蓋主,誰知他渾然不聽,國主要殺他是早晚的事。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沒死成,如今夷族來犯,國主竟然又將他請了回來,真是——難以言喻!你說韓霄知道當年害自己的人就是自己效忠的國主時,他會是什麽反應?”孫伍笑道。

瓊藍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孫伍不管他,自顧將散得到處都是的書信撿起來。

瓊藍見他動作連貫,駭然問道:“你的腿傷是假的?”

孫伍獰笑:“糟糕,又被你發現了,看來我還是留你不得。”

瓊藍陷入昏迷前,腦海裏全是一個少年在冰天雪地裏默默行進的背影,少年像是一粒極小的黑點兒,在漫無邊際的雪地裏緩緩行動,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然後繼續走。

天地玄白,不知少年要走到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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