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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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我被關在閣樓。

自詡“君子遠庖廚”的丈夫,承擔了我的一日三餐。

那天編輯在車上說,“給你們半個月時間。她們堅持不了太久,等輿論減少,就推出新書預告。”

“至於你,”編輯看向丈夫,“還是要在大眾面前吃點苦頭。”

“我知道,但白欣怡那個女人,肯定不會放過我的。”丈夫氣急。

“辦法,想一想就有了。”編輯意味深長拍拍丈夫的肩膀。

留給我的時間只有半個月。

很多事情在我心裏明晰起來。

我花一天一夜看完了白欣怡她們寫的東西,深淺不一的風格,一看就經過很多人手。

這種拼接出來的東西,意外讓人動容。看完最後一個字,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形容詞。

形容這本她們為我創作的書。

——

萬民書。

字裏行間,不同的字跡,不同的風格,都是不同的名字。

我以為我藏在深閣、城郊、廚房中,便會一輩子默默無名。可原來,已經有這麽多人知道我,甚至動筆書寫我。

文學存在的意義。

大概是,我再寫不出,丈夫讓我寫的那本書的,任何一個字。

坐在堆疊的新書和紙張面前,我想了想,開始動筆。

“白小姐:

你曾問過我兩個問題,我現在將答案告訴你。

我創作了清水的所有作品,這已不是秘密。

離開山霞村的六年,我讀過很多書。最開始,我只是讀詩,詩中有我逃離的方向。通過詩詞,我為所有詩人塑造了高於世間萬物的神相金身。

我本以為我找到了我的道。

可隨著我愈發魔怔,我發現,原來詩詞背後,是皇權霸業百姓淒苦,是連貶三州客死他鄉,是被操控的人生掙脫不了的靈魂。

就此我直面我的痛苦——在書裏尋找其他女性的命運。可所有女性命運的終章,都未能讓我窺見曙光。

原來我的悲哀不是個人的偶然,是全體女性的必然,是千年的枷鎖,甚至,是人性的悲哀。

人性是危險的深淵。

在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沈迷於各種雜書不知往返。

曾經我隱秘憤慨,女性還在爭取自身權益時,男人們已經開始搶占領地。

漸漸我無動於衷,痛苦豈止屬於女性。人類的不幸和幸福是最統一的,而人類的思想、感官、愛恨、欲望又是最不統一的。人類的命運互相聯結,可人的思想卻是獨立的個體。

相通的命運和不相通的思想,造就了種族的最大悲哀。

我們明明是一個種族,卻爆發著無休止、多層次的戰爭和災情。

我明白,自我創造的開始一定註定了自我毀滅的結局。

唯有這樣,個體命運、歷史命運才能邏輯相洽。

教父只是我漫長生命中無足輕重的一環,我看它沒有目的,但我可以將我從其中得到的結果分享給你。

如果一個人半途而死,那一定不是他的邏輯鏈中斷,而是他的開始,就是一場半途加入的悲劇。

以下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會站在你們的對面。我寫不出他要的東西,我即將失去他的價值,取而獲得你們的價值。

你是生來幸運的女人,我祝你,心想事成。”

落筆,如釋重負。

我露出淺淺的笑容,紙張是我的天地,這次我對面不再是我自己。

可是,該怎麽把信捎出去呢?

我在小窗外徘徊,看到從一輛貨車上下來的編輯。丈夫迎接上去,兩人在路邊說了會兒話,忽然擡頭看向閣樓。

等我坐定寫下幾行字後,鎖開了。

“寫了多少?”丈夫高大的身軀離樓頂只有半個頭的距離,比坐著的我更是高大了一倍。

我說:“我寫不出來。”

“你怎麽會寫不出來!你不是恨不得死在你的文學裏嗎?”丈夫瞪大了眼睛。

他跪下來抱住我,大口的呼吸,沈重的哀悼,“齊南,我救了你,我給了你第一本書,我給了你一個新的世界。現在,你也救我一次好嗎?”

“我盡力。”盡管深知自己已經力不從心。

“我想和你好好的。”我低聲對丈夫說,他說得對,他救了我,所以也應該好聚好散。

丈夫鎖上房門,離開了閣樓。

閣樓再度打開時,是丈夫驚慌失措的臉,“齊南,jing察到門口。你記住,我這幾天,一直在家裏寫新書,你在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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